《忘川清夜》湮烬

14、04 清尘出了藏

　　清尘出了藏月阁后，并未急着回到客房，而是隐身去了柳暮的晴苑。柳暮对于清尘此时现身，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在喝茶的动作稍微停顿而已。
　　“云烬姑娘，深夜造访，何事？”
　　“柳家主，待五公子回来后，你打算怎么处置他？”清尘从进门现身后就只是站在原地，她并不想靠近柳暮。
　　“姑娘，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从未想要伤害小五。”
　　“那么，柳家主可知五公子为何会被官兵追杀？”
　　“小五被官兵追杀？什么时候的事？”柳暮脸上的诧异不像是装出来的。
　　“三个月前，他正被官兵追杀，逃至雪樱林，险些丧命。”清尘故意将许多细节隐去，看柳暮对溪白究竟有几分关心。
　　“这么说，小五还活着？”
　　“这么说，你希望他活不成？”她不完全相信柳暮言辞中对溪白的关切。
　　“自然是想让他活着，就是为了让他活下去，我才设局让他离开柳家！”柳暮一时失控，竟然将手中的茶杯捏出了裂痕。
　　“哦？”清尘为了防备柳暮刻意隐瞒，趁着走近一步在柳暮身上下了清心咒——它会让柳暮放松心神，不自觉地说出实话，包括过往回忆，包括所思所想。
　　“其实，小五不是我和夫人的孩子...”柳暮望着茶杯中清澈的茶汤，陷入回忆，“自从我们有了苍霁，就没有同房了，小五不可能是我们的孩子。”
　　溪白不是柳家血脉？清尘从未想过还有这种可能，但也许这才能解释为何柳夫人拼死保护溪白，而柳家却要抛弃他。
　　“柳家绝不会接受一个并非柳家血脉的孩子，所以我劝过夫人打掉这个孩子...她向来是个柔弱端庄的女人，没想到这次竟然固执异常，把自己和小五保护得非常好，直到孩子出生她都生怕孩子被害了，除了柳芽不肯任何人接触小五。”
　　“柳芽？是一个老妇人吗？”
　　“不，柳芽是夫人在柳家的贴身侍女。”
　　贴身侍女的年龄应该不大，当初带着溪白逃进雪樱林的老妇人，自称是照顾夫人多年，若只有柳芽侍奉夫人，那老妇人为何要说谎？
　　“你方才说，四公子出生后，你和柳夫人便没有同房，这是为何？”
　　“夫人生下苍霁后，一直十分体弱，因此独居在别院修养，只有柳芽侍奉在侧。我时常去探望她，但不会留宿，”
　　“那么，夫人生下五公子后就离世了，是怎么回事？”
　　“夫人的确是生产后三日离世，但夫人死前并无异常，而是突然死去，这也是小五被传言诅咒之子的原因。但我不相信夫人会死得如此荒谬，一定有某些秘密被隐藏起来了！”
　　“怎么说？”
　　“那日清晨，夫人被发现死于卧房，她躺在床上，全身没有丝毫血气，仵作查验时没有发现丝毫伤痕，也没有中毒迹象，因此无法判断死因。更加诡异的是，夫人脸上的笑意，十分鲜活，并不像寻常尸体即便有笑容也是僵硬凝固的...还有门前的柳树，几乎在我们发现夫人离世的同时，柳树毫无征兆地失去了生气，至今还是不得复活之法。我动用柳家暗卫仔细调查过此事，却没有丝毫线索，那棵柳树是柳家气运的象征，当时所有人都在等待柳家如何解决此事，连皇族也在关注柳家的一举一动...这一切造成的结果让我不得不联想到与柳家利益冲突的那些士族们，所以我没时间细想夫人的死因，只能尽快平息此事，挽救柳家的声誉。”
　　听起来，夫人并非死于凡人手段，而是死于离魂——灵魂被迫离开身体没有及时归位，而导致生气消散，也就是死亡。
　　“你就没有想过，这件事并非人为，更非天意？”
　　“不论是何缘由，柳家千百年的基业绝不能被毁，所以我想到借小五来平息一切...”
　　听到这里，柳暮已经不必再多说，清尘也能想明白了。
　　柳暮为了保护柳家，将一切诡异之事推给溪白承担，让众人相信灾祸的源头是溪白，这对溪白很不公平，却是对于柳暮来说，不必牺牲柳家人就可以换得好结果的最佳选择。
　　“呵，你既然打算给这孩子留条活路，为何要报官，引得官兵追杀他？”
　　“哼，这件事不是我...”柳暮放下茶杯，直视清尘，“我原本在琼华境为他安排了安居之地，打算趁着风墨出使琼华境安梦岭，送他离开苍泠界，再也不要回来。没想到柳芽偷偷抱走小五，我才四处寻找他的下落，但我一直是让风墨暗中搜寻，并没有动用官兵。”
　　柳芽抱走溪白？所以若不是柳芽，溪白也不至于被官兵追杀至雪樱林，也就不会发生大火，更不会恰巧被清尘救下...这个柳芽，也许是谜底。
　　“那么柳芽找到了么？”
　　“这也是极为蹊跷之处，夫人死后柳芽就消失了，那时有侍从传言别院闹鬼，有个女人每到半夜会在小五房间外游荡，有时是少女之姿，有时是中年妇人，有时是老妇的模样。直到三个月前，别院失火，有人在救火时瞧见一个老妪的身影，而别院从里到外都没有小五的踪影，我便断定是柳芽抱走了小五。
　　之后暗卫在雪樱林发现了柳芽的尸体，而且已经被埋起来了。风墨回报说柳芽被找到时，完全是一个老妪的模样，若不是暗卫在她的后颈看到柳叶图腾，根本无法相信她就是柳芽！柳芽和小五是一起消失在雪樱林的，云烬姑娘，这也是我正想知道的，小五是在雪樱林时被你所救么？”
　　不愧是柳家主，心防松懈也没忘了试探，清尘没有回答柳暮：“柳家主，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说来听听。”
　　“我要你澄清小五的所有谣言，还小五一个安宁的凡人生活，而我承诺你查出柳夫人之死的真相，如何？”
　　“云烬姑娘说笑了，谣言止于智者，岂是我一人能平息的？”柳暮虽有清心咒引诱说出实话，却难掩他骨子里的贵族傲气。
　　“不急，澄清谣言的时机尚未成熟，我既然提出交易，自然有达成交易的能力。你只要做出决定便是。”
　　清尘言语间流露出与她年纪不符的淡然和苍凉之感，让柳暮一个比她年长许多的长辈却从心底生出些许敬畏。
　　“你，究竟是谁？我如何相信你！”柳暮想要对抗清心咒的作用，站起来问她。
　　“柳暮，对你来说，夫人之死的真相难道不是对夫人最好的告慰么？我如今成全你，只换一个原本就该被澄清的谎言，不值么？”清尘说着自斟一杯茶，在柳暮对面坐下。
　　柳暮轻叹：“你说得对，夫人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我答应你。”
　　“嗯，关于调查真相，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你配合。”清尘抿了口茶，“明日你只要在柳家四位继承人面前承认溪白的身份就好。”
　　“溪白的身份...所以他真的是小五？”
　　“你如何猜出的？”清尘听柳暮的问法似乎早已察觉端倪。
　　“并非我猜到，是风墨。他在你们来的那天就猜出溪白就是小五，所以这三日我让他仔细探查你们的举动，想要证实这件事，不过没有查出其他有价值的线索，我一直以为这只是风墨的臆测。”
　　看来她不能小瞧这个柳风墨，三日的暗处观察竟没有被她察觉，藏月阁不动声色地暗示她关于溪白的秘密，他甚至调查过柳芽的线索，也许知道更多柳芽和柳夫人之间的故事...他绝不只是为柳暮办事这么简单的心思。
　　“只是，溪白的身份若公开，必然引来祸端，你是何用意！”柳暮仍然不信清尘的诚意。
　　“我并不是让你真的公开溪白的身份，只要你的四个孩子知道这件事就够了。”
　　茶杯中只有淡淡的咬盏，是杯好茶，清尘起身朝门口走去。
　　柳暮望着清尘背影：“你怀疑我的四个孩子不是凡人？他们是我一手培养，绝不可能是妖魔！”
　　“我何时说过他们之中有人可能是妖魔？”清尘轻微侧身，“也许是神仙也说不定...”

　　清尘说完便隐身离去，而柳暮房中的屏风后，柳碧霄胆战心惊地走出来。
　　他原本是为了保护柳暮，藏在暗处，他以为这次谈判至少是势均力敌，毕竟修仙者追求守护天下苍生，只要她有仁慈之心，父亲定能说服她帮柳家。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父亲似乎忘了原本的打算，被她三言两语迷惑，说出了所有的秘密，甚至答应了她的交易！
　　并非父亲失了骨气，而是云烬在言语间流露出的威压，让柳碧霄藏在屏风后都能感受到。他几经生死，见过不少修仙者，但他可以确定这不是修仙者能产生的气场——云烬不仅仅是个修仙者。她最后的那句话，才是最让柳碧霄心神难定的，未必是妖魔，而是神仙？意思是，他们之中竟然有神仙么？
　　“父亲，你就这么相信她说的话么？”
　　柳暮望着高挂夜空的明月：“不信，但我的确想给夫人一个交代...你也听到了，这事不是我们凡夫俗子能左右的，也许，真的有神仙在考验柳家吧...”
　　柳暮默默离开，不知所踪。
　　柳碧霄一个人在晴苑枯立着许久，仿佛已经化为一尊石像。突然，他动身离开晴苑，往藏月阁去了...

　　溪白在清尘下了禁制的屋里等她回来，不小心伏在桌上睡着了。清尘在回来路上大概理清了柳夫人之死的来龙去脉，但她觉得幕后主使不是凡人。
　　柳夫人嫁入柳家的那天遇到了柳芽，而柳芽并不是寻常侍女，而是柳家门前那棵柳树化成的百年树妖。柳芽出于某种原因，也许是诚心修行，在柳夫人身边侍奉，直到柳夫人怀上了溪白。
　　柳夫人执意要生下溪白，却察觉有人要害她，所以在怀孕期间只留下柳芽照顾起居。柳芽不仅救了柳夫人，还帮助她生下了溪白。但柳夫人生下溪白后气数已尽，为了保护溪白，她和柳芽达成约定，交换彼此的灵魂，让柳芽代替柳夫人活着，而柳夫人以柳芽的身份活下去。
　　但是柳芽离开自己的身体之后，被幕后主使阻止，没能进入柳夫人的身体，她的灵魂在柳树枯死的同时已经灰飞烟灭，所以柳夫人的死状极其诡异地呈现离魂而死的模样。
　　柳夫人变成柳芽之后，没有柳芽每日为身体灌输灵气，身体会迅速衰弱，所以柳芽才会迅速从妙龄少女的模样变成雪樱林里的老妪。
　　所以当她带着溪白逃到雪樱林时，的确是彻底地陷入绝境，即便她深爱溪白，也只能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清尘身上——那种强烈的寄托在她将死一刻化为执念，恰好是清尘的红珠银镯需要引渡的怨灵之念。所以清尘答应了她的请求，让执念在死前消散，柳夫人的亡灵才不会化为怨灵，而是安稳地入阴间渡下一世轮回。
　　柳夫人之死的真相虽然已经推断得八九不离十，但幕后主使却隐藏得很深。嫌疑最大的的确是柳家四兄妹，柳风墨参与了柳芽的行踪追查，甚至长期追踪溪白的下落，垂音阁为他提供最有利的情报辅助；柳碧霄执掌兵权，刚刚还藏在柳暮屋里，显然是柳暮故意留他在那，足见柳暮对他的信任，那么他若想要针对溪白也是轻而易举；柳绯霜从一见面就心思不纯，不断试探溪白身份却在柳暮面前丝毫不显真实的想法，但正因如此难以判断她对溪白是敌是友；至于柳苍霁，至今没有遇到他，姑且当作是个不知情的。
　　事实上，这四个人也可能是共犯，毕竟溪白是威胁他们共同利益的存在。究竟幕后主使是一个，两个，三个，还是...更多，只有明天溪白公开身份后，才能浮出水面了。
　　清尘站在门口，看着伏在桌上熟睡的溪白，嘴角不自觉地轻扬，眼里的温柔都能溢出水来。
　　别怕，师父定护你周全......

　　次日，柳暮召集四个儿女到晴苑，当然，在场的还有清尘和溪白。
　　众人到齐，柳暮看了一眼清尘身边的溪白，才说道：“我们柳家失踪数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他就是云烬姑娘的徒儿，溪白。”
　　柳绯霜挑眉：“哦？原来这孩子竟然是小五，数月不见竟然已是少年，小五果然不凡啊。”
　　“听绯霜小姐的意思，是不信咯？”清尘腹诽，哼，三日前还在百般试探，想抓到证明溪白身份的证据，分明早就怀疑溪白，为了让众人相信她对溪白之事并不知情，现在却又佯装难以置信，简直可笑！
　　柳苍霁一心维护柳绯霜，根本看不出是那个在柳绯霜面前怯生生的少年：“不仅绯霜姐姐不信，我也不信，尚未满周岁的小娃娃怎么可能在数月间变成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我家徒儿确实生来不凡，故此番带他来柳家，正是为了了却尘缘。”看来这柳苍霁与柳绯霜关系甚好，清尘也不急，毕竟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哼，即便如此，也无法确定他就是小五。”柳苍霁不服地盯着溪白。
　　柳风墨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币：“这就是可以证明溪白身份的证据。这枚铜币与市面上货币不同，一面刻着小五生辰八字和祝愿，一面刻着一朵阴阳花。而这朵阴阳花，和溪白左耳后的阴阳花一模一样。”
　　不仅柳绯霜等人惊讶，连清尘都不知道这件事，直到溪白露出左耳后真的有一朵暗红色的彼岸花，和柳风墨手中的铜币上的花完全一致。凡间只在阴气和阳气交界之地才有彼岸花，故凡人称彼岸花为阴阳花。
　　“你从何处得来的铜币？”清尘反问柳风墨，原来他早就有实质性的证据，为何今日才拿出来？
　　“是在寻找柳芽下落时发现的，昨日我才观察到溪白耳后有阴阳花的印记，这才确定溪白就是小五。”
　　柳风墨找到柳芽的尸体的同时，就发现了这枚铜币，他却没有告诉柳暮，溪白在柳家这些天有很多机会可以查验，为何柳风墨都按兵不动，而是等到现在？
　　“小五出生后，夫人就命人打造了一枚祈福铜币，想作为满月礼送给小五。只可惜，夫人没来得及送给小五，就离开了人世...柳芽应该是想给溪白留一个他娘亲的遗物，所以一直带在身上吧。”柳暮这话像是故意为柳风墨知情不报打掩护，转移话题至溪白的身份。
　　“这么说，这孩子真的是小五？！”柳绯霜表现得有点难以置信，但清尘只觉她演得真好。
　　“是的，溪白虽身世离奇，但与柳家甚是有缘，不如父亲收他做义子，从此就是柳家名正言顺的五公子，如何？”柳风墨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柳碧霄自以为很了解大哥，此番却是难以理解柳风墨的行为。他昨晚去藏月阁见柳风墨时，因风墨一句“放心，一切有我”，便不再多问，却没想到风墨有如此筹划！
　　柳绯霜和柳苍霁更是意想不到，事事皆以柳家为重的大哥，竟然会提出如此荒谬却又合理的提议——荒谬在于溪白的特殊体质无疑会成为柳家的隐患，而风墨竟然允许这种隐患存在于柳家，合理在于这个提议本身确实合情合理，没有任何违规逾矩。
　　且不说柳暮对此的看法究竟如何，只因他打定主意在他证明溪白身份之后不作为，接下来发生任何事他都不会表态了。所以即便内心疑惑，他也会淡定地看完这场戏。
　　而最摸不着头脑的就是清尘和溪白了吧，他们根本想不出柳风墨这么做的动机！
　　“额...大哥说得有点道理，我看可行。父亲您看呢？”柳碧霄只好把决定权抛给最镇得住大哥的人。
　　“是否留下小五，由你们兄妹之间自行决定。”柳暮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抿了口茶。他已经信守诺言，在儿女面前承认了溪白的身份，接下来事态如何发展就看清尘的了，他自然乐得清闲。
　　柳绯霜心中早已有数，只要不影响她的计划，怎么样都行：“那就依大哥所言吧。”
　　柳绯霜都同意了，柳苍霁自然没有二话，这样看来柳家四兄妹竟然都同意溪白做柳家义子！？
　　“等等，溪白都还没点头呢，你们凭什么替他决定？”清尘一时难以接受变化如此之快的局面。
　　风墨意味不明地看着溪白：“溪白，你愿意么？”
　　溪白猜到了若留下来会是危机四伏，子衿还在柳家生死未卜，但清尘已经为他调查了柳家三个月，现在更是深入虎穴，没理由在此时打退堂鼓。柳暮就算要杀他，现在也没那么容易得逞了。
　　于是向柳暮下跪磕了三个响头，这便当作认柳暮为义父。
　　“起来吧，孩子，既然磕过头，就是我柳家人了。从此，你名唤柳溪白。”
　　柳暮此时认溪白为义子，看似顺水推舟，实则为他日后澄清溪白的谣言做铺垫——若溪白重回柳家，对柳家没有造成损害，诅咒之谣言将不攻自破。
　　当然，溪白如今是柳家人，那么身为溪白的师父，即使夫人死因真相大白，他依然有理由留下清尘，让清尘或多或少地为他所用，毕竟一个异类的师父拥有的能力绝不是凡人能及......
　　清尘将柳暮的心思看得清晰，不由感慨，柳家世代富贵不仅是每一个百年累积的财富，更需要每一代像柳暮这般筹谋深远的家主，才能守得住柳家风雨中屹立不倒。
　　但这些都不足为惧，清尘对今日在场唯独一人属实难测——柳风墨。
　　从上次设宴邀约，到临别时送溪白的鱼汤，再到今天这突如其来的认亲提议，这般示好的行为若正是为了让溪白重回柳家，凭白多一个争夺柳家继承权的存在，实在说不过去——除非溪白重回柳家对他来说有更大的价值。但是，在柳家上下都排斥溪白，就连柳暮想找到溪白也是为了送走他，柳风墨究竟会因为什么原因留下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