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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 ...

  •   回到苏州,老父看见我几乎半死的样子几乎没气背过气去。好在有楚公子,一番中肯又恰当煽情的话说完,老父老母沉默良久。老母抹着眼泪,到最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老爷子末了拍了下扶手,说了句“罢了”转身出去。
      随后便是终日药物相伴的日子,家里的琐事和何逸交给了楚公子,阿朱由月痕照顾。我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头只有药味。全家人对我呵护照料,几乎将我捧在了手心。每日醒来,总能看见他们的脸,还有沐风。他总是守在身边,沉默从不多言,却能立刻发现我的需要,哪怕只是抬一抬眼眉的细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不知何时起在我这里守夜的人不再是春儿而是沐风,而所有人,包括老爷子都默认了这件事。
      夏日便在日复一日的药石中度过,等到枝头的树叶转黄落下,深秋天气转冷的时候,我已经能下床走动,薛慕华的医术真的令人叹服。那日日头正好,我早早地裹着皮毛的大衣服坐在廊下的躺椅上。阳光下,几乎掉完叶子的枝丫支楞着落下黑色的影子。
      阿朱缓步进来,脸色白皙红润,映在日头下万般可人。她走到跟前迟疑了一下,我问她:“阿朱姑娘可是要去找萧兄?”
      阿朱从来都是善解人意的,因而她说不出任何伤人的话,她静静地站了会,点头。我指着身边的藤椅,上面铺着软和的狐皮垫子。她的伤已经痊愈,我知道也该到这个时候。取出一瓶药交给她,“阿朱,这药虽不能解百毒,但寻常的毒也奈何不得它,即便是遇到乖僻的剧毒也能压制一二。你随身带着,你也好,萧兄也好,备个万一。”
      阿朱听闻有些犹疑,“公子?”
      “所谓伴君如伴虎,萧兄为人阿朱是清楚的,‘仁义’二字他看得最重。辽国如坐卧于榻边的狼,时刻觊觎大宋。倘若有一日辽国国主要萧兄攻打大宋,萧兄可会应?”
      “大宋对萧大哥有养育之恩,自然……不会。”
      “可萧兄身怀的乃是惊世的大才,一个不能为己所用的大才……”
      阿朱闻言白了脸色,她自小在慕容氏父子身边长大,虽不曾以帝王君臣之事教养,但耳闻目濡的她又怎么是养在温室里的清纯小萝莉?
      阿朱沉吟很久,然后带着药离开了何家庄。临走的时候,我娘、月痕同何逸最是不舍。她一一拜谢过后,站到我面前,低声问道,“若是得了我家公子的消息,可要……”这句话她好像犹豫了很久,似乎是看见沐风不着痕迹的后退便吞下了下面的话。
      “不用。”我摇了摇手。
      阿朱的离开似乎带走了最后的一点江湖情怀,虽然这情怀从来只是似有似无若隐若现,但我知道它确实存在。
      我转过头,看见沐风站在不远处的檐下,侧着身安静无比。走过去,伸手蒙住他漆黑的眼,“别多想。”
      两把小刷样的睫毛在掌心里颤一下,然后慢慢伸手握住我的手。
      这一年眨眼间便过去,第二年初春,官府送来燕子坞资产清单。何邬平反,一应损失难以复原,于是燕子坞便归于何家庄。巨大的榜文贴在苏州城的街头,何家不清不楚的反贼名头终于被摘了去。清扫慕容氏的官兵搜过燕子坞,深入曼陀山庄。谋反,诛九族,曼陀山庄王夫人收押入监,后被不知名的武功高手救出,不知所踪。
      “一应切结都已办妥。何公子过些日子也好,这几日也好,带人清点之后来衙门办个文书便是。”苏州府受了赵熙的招呼甚为恭敬,顺便关照我要小心,燕子坞剩下的家仆不知藏匿何处,若是需要,他们可以让衙役陪同。
      一叶扁舟摇过漫漫水路。浅滩处芦苇摇曳如同烟尘,碧波荡开处有残荷随着初春寒风轻微摆动。记得当年,曾在岸边看见阿朱阿碧泛舟轻唱,歌声漫漫,身姿妖娆。远处廊檐楼阁,烟波中仿若绝世的少年,就如同它的主人。
      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足燕子坞。我从未在心中勾勒过这个地方,虽然慕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可我以为,它禁锢了他,它毁了他。即便如此,我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我踏足这里的时候,是以这样一个身份。
      手指擦过桌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抬头望去,一片暗淡。不过才半年的时间,这里便如此破落。跟在后面的左成手里拿着帐册问道:“公子,可要清查?”他的语气颇多犹豫。
      “不必了。”
      抄没向来是中饱私囊的好活计,账册不过是件摆设。
      来到曼陀山庄,满地山茶花的枯枝和残骸,独剩山庄内蜿蜒缭绕的小径。经过一处花厅,突然一个身形娇小的小姑娘执着匕首扑过来。
      左成利索地将她拉住,手腕上紧紧一扣,匕首便掉在地上。那个小姑娘犹自挣扎着叫,“都已经抄光了,又来抄什么?”
      左成低声说明,她却越发气愤,“什么不是来抄的。今儿一拨,明儿一拨,哪个说自己是来抄的?拿得动的便拿,拿不走的便砸。我家公子,我家公子……”说着说着泣不成声,眼睛里是满满的哀痛和无望的爱恋。
      “你可是……阿碧?”我问道,她猛地抬头看我,我继续说,“阿朱让我照顾你。”
      然后取过账册交到她手里,“阿碧,我确实不是来抄的。官府给了我这个,让我来清点。我身子不好,忙不过来,正想找人帮忙。你是这里的老人,就交给吧。”
      她愣了许久,“你,你是何平?”眼中复杂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
      我点头。
      她颤抖着将账册小心收好,说:“何公子,你、你若是得空去找找我家公子。公子他……”她这么说着,哭泣着慢慢地蜷缩起来。
      曼陀山庄山茶花的枯枝落叶在她身后兀自支楞着剩下的骄傲。
      然后所有这一切便像是梦靥般缠绕在我的脑海里,我需要做些什么来缓解这些残留在心里挥之不去的情绪。于是拾掇起剩下的资产加上燕子坞地势良好的地皮,做起了酒店。我总要给何逸留下点什么。楚公子,左成,还有阿碧便忙碌了起来。
      不久之后,整个何家庄都知道左成喜欢阿碧这件事。可是阿碧却在心里默默地喜欢了慕容十几年,左成偶尔在我跟前抱怨,我只能拍拍他的肩鼓励他说,“金诚所至金石为开。”
      “就像沐风吗?”
      外面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我笑笑,“沐风哪里要你来摇旗呐喊?”
      话音落下,左成很识趣了跑了出去。他表示,要好好地借着搞酒店生意的机会同阿碧增进感情,为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打造一个和谐的环境。
      沐风站在门口,昏黄的烛光也没有遮住他脸上的红色。
      “公子……”讷讷地,扭捏了许久。
      “偶尔耍些小心思也很好。”
      他漆黑的眼睛亮起来,带着无限欣喜。我抬头静静地望过去,对上他的眼睛。我们都知道我们能走到哪一步。
      日子平滑地流过,何逸的身高一下子窜起来,他时常跑进来指着墙上的划痕兴高采烈地说,“阿逸长大了,往后爹爹什么都不用操心了,有阿逸在。”
      他这么说,大家总是看着他笑。是,何逸这孩子老天爷什么都给他了。小小的孩子已经能看出未来一表人才的模样。
      第二年的时候,我变得很嗜睡。一整天总有大半的时间躺在床上,后来渐渐变成一天,两天。每次醒来沐风总在身边。他握着我的手低低地说话,那张雕塑般俊美的脸庞柔和地像水,有时候映在晨曦里,有时候融在夜色中,有时候是夕阳的昏黄,或者粼粼波光,只看那个时候,我们在哪。
      他说,何逸已经能耍凌波微步了;他说,酒店的名字是何逸起的,叫“何记”;他说,“何记”生意很好,苏州城里没有楚公子摆不平的刺头;他说,左成去跟烟柳巷的姑娘讨教买了盒胭脂给阿碧,结果阿碧给了他三天冷脸色;他说,皇帝要把赵熙调回来,可赵熙却想呆在雁门关;他说,段延庆设计谋害段正淳,那些女子都丧了性命。段正淳一生风流可原来唯一的儿子却是别人的;他说;灵鹫宫办了酒席,段誉做了大理皇帝;他说,有人在西夏看见了一个落魄的人,像是慕容……
      第三年的时候左成娶到了阿碧,小夫妻俩新婚第二天来拜见,左成满脸幸福,阿碧多了几分羞涩。多年不见的左住和白偃跟在后面,他们跟在赵熙身边,雁门关已经淬炼出他们的傲骨。
      这一年从春到夏很少有醒着的时候,看见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默默地接受自己正在迈入生命倒数的现实。可是到了秋天精神好的时候却多了起来就像是在等待和迎接。
      某一日突然段誉来访,还有朱丹臣、巴天石,还有阿朱。阿朱的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眉目像极了萧峰。
      耶律洪基起了杀心,萧峰也用了解药。灵鹫宫、大理、丐帮相助,有人悄悄给赵熙报了信,雁门关为萧峰开启,但萧峰却终究放不下“忠孝仁义”四个字。大宋大辽都无他容身之处,而他又何曾是个寄人篱下的人?他没有过的是他自己的一关,被忠义道德逼逼向了死路,可他却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耶律洪基一生的承诺。
      段誉坐在那里神色哀伤,末了说:“那个冒死潜入南院王府,又给赵王爷报信的人正是慕容公子。我见着他了……”
      我静默着。
      段誉叹息一声,说:“他过得并不好。我劝他回来,若不愿回这里,到大理也好。”
      “他不会应。”我说。
      段誉缓缓点了点头,“你何不去……”
      我笑一声,段誉便说不下去。他静静打量我许久,“他……你……”末了重重叹了口气。
      段誉一行并未久留,说完了话便启程回大理。阿朱却留了下来,对于大理她并没有太深的感情,何况阮星竹也已经死了。
      这一年冬天苏州下了很大的雪。十二月二十又是生辰,一家子人又前前后后地张罗起来。大家都笑着,很热闹。那天晚上老爷子摸摸我的脸,说,“爹娘都不怪你。你不要觉着对不住咱。”
      不过是句简单的话,我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老爷子走后,我转头去看沐风,他抢在我前面说,“沐风不悔”,把我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然后迎来三年来第一次的拥抱。
      这天晚上我做了有史以来最沉的梦,再没有醒来。上辈子的事,这辈子的风波,爹娘何逸,萧峰段誉,然后沐风,最后定格在一个模糊又熟悉的人影上,什么都看不清楚。
      燕子坞的烟波上扁舟泛去,那个修长的人影仿若感应似的转过头来。
      慕容,你看过碧海连天么?看过大漠孤烟么?我曾想陪着你漫步山水之间,饮酒看月……

      春节过后城外何家坟地里落下一座新坟。何家庄老爷的儿子何平埋入了这片方寸大的土地。不久之后,苏州城里的人就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唯一让他们津津乐道的是那天出殡时突然驾临姑苏的将军王。
      这年苏州的雪下得颇大,新驻的坟上很快积起薄薄的一层。大雪停后晴空如洗,入夜,镰刀般的月亮挂在天空,无比鲜明。沐风依旧一身白衣,立在坟前,他伸出手,慢慢拂去碑文上的积雪。他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手指停顿了一下,直到将所有积雪拂尽才慢慢转过身去——
      身后的人,一身灰衣,破旧却整洁。风微微鼓起衣袍,吹散他的呼吸。白玉般的面孔上,写着淡淡的风霜。
      他拍开封泥,酒香飘散。衣袖摆动间酒水撒落,沁入落下的雪,冻伤了心。

      ———— 终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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