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四十三 ...

  •   少林寺一役,玄慈方丈圆寂,武林中延续了三十年的恩怨得以昭然,朝廷声威大振。这些固然令人唏嘘感慨,但风雨过后最终让人津津乐道的却是这一番动荡之下的花边新闻。姑苏慕容是断袖,新近的妙手大夫是断袖,清山公子是断袖。中间这个身体孱弱倒罢了,前后两个不知道砸碎了多少江湖女儿的玻璃心,又让多少武林儿子重拾信心。放眼茫茫江湖,无不是五大三粗的莽夫,难得有风流俊俏的公子,不成想却个个投入了同性的怀抱。
      我听见左成的话不由失笑,别人的恩怨愁苦终究不过茶余饭后的谈资,关乎自己的才值得在意,看起来并没有人是不同的。
      转眼之间,天下武林英豪自少林散去,留下一片寂静和打斗后的苍凉。少林寺的主事和尚们操办玄慈方丈的后事,又要推选新方丈,很是忙碌。我厚着脸面去求情,玄痛和玄难两个大和尚放过了慕容,与我便算是两清了。虚竹出自少林见诸位少林高僧忙碌,便将薛慕华留下让他帮忙医治被慕容他们伤到的僧众。
      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薛慕华满脸疲色地从院子里走出来,他看见等着的我,脸色就相当难看。
      他黑着个脸,很是没好气,“你这是来试试我阎王敌的功夫了啊。”
      我笑道:“这世上还真没人能比得上阎王敌薛神医了。”
      他看我嬉皮笑脸的,瞪我一眼,“为你那些腌臜之事搞成这样。今日你糟践一次,让我救你,明日你糟践一次再叫我救你。我薛慕华成什么了?”
      “……怕是日后也没机会糟践了。”
      他一愣,然后轻叹一声,“师傅他老人家说你合该是逍遥派的人也真是没错。你要是不怕苦,不怕痛,不怕没命,我就再医你一次。”
      他说完也不等我细问就拉着沐风到一边。两人低声说了很久。结果我听见沐风坚定地说,“我省得”,然后是薛慕华没有掩饰的叹息。
      我不由犯疑,转头向他们看去,却直接接到了沐风投来的目光,里面的光芒惊心动魄。比较着薛慕华黯淡的神色,我越发揪心。
      在薛慕华的屋子安顿下来,过了一会,我正愁没机会支开沐风去“盘问”薛慕华,灵鹫宫的梅剑就跑来说让沐风去帮忙管管那些星宿派的麻烦东西。沐风闻言,手再次抵上我的后背。我轻轻拍拍他,“不用。早些回来不就好了么?”
      他的目光闪了闪,嘴角露出点笑意,认真点头,“好。”可是一股暖流依旧从他的掌心涌入我的身体。
      我无声叹息,不巧看见梅剑小姑娘满脸通红,扭捏地站在那里。
      “有劳梅剑姑娘去请一下薛神医可好?”
      当初在灵鹫宫我同梅剑也是相熟的,这么称呼就是很明显的取笑。梅剑听了狠狠地跺了下脚,啐了一口,扭身出去了。我听见沐风很低的笑声。
      沐风他们走后,薛慕华进来。我正坐着看他,也不说话。我学医摆脱不了现代理论的禁锢,因而在薛神医他们这些武林人士的玄妙手法上无甚建树。能看懂却觉得神乎其神,过于玄幻,然而薛神医他们却不是这样的。
      薛慕华沉默一下,壮士断腕般说道:“要问什么就问吧。我也没指望瞒你多久,只没想到这么快。”最后半句有些不甘心。
      “伤人的法子不能用。”我想了想,说。
      薛慕华听了在椅子上坐了半晌,然后取过笔墨洋洋洒洒写了数张纸,“我苦思冥想也就这些许法子。或能保你三年性命。”
      我点头接过。
      薛慕华打量着我,说:“何平,若当日是你破珍珑,我师祖的北冥真气便能护你一辈子。可凡事只要与‘情’字沾个边你就绵得没决断。眼下这般,也是你自己作孽。”
      我听了只得拱手一笑,人家没说错,怪不得别人。可不管怎么说,大家都算是平安不是么?
      薛慕华走后不久沐风就回来了,左成已经理好了包袱,留在开封的楚公子带着两辆马车到了少林。
      我说明日就回苏州,沐风便在那里僵直站了很久。四目相对又一时无言。
      “公子是不是晓得薛神医的法子了?”沐风虽然是薛慕华的师叔,但年纪轻的关系一直没有改过口来。他背着月光,暗暗的看不清神色。
      “晓得一二吧。”但是,却足够了。我看着他心中抽痛。一念成痴,一念成魔。沐风的情义当真深沉若海。
      “十年寿数,半身修为”,拿真气护住心脉,这就是薛慕华想的法子。薛慕华走前,一只手扶着把手,说得艰难。在他看来用这样的法子是对他医术的侮辱。
      我坐在床沿,沐风缓步走过来,慢慢蹲下。他仰起头,说:“公子,沐风只要公子活着。别的都不再奢求,我不会再硬要留在公子身边,我会去把慕容公子找回来,我会劝他,只要公子……”
      我忍不住抚摸他的脸颊,“沐风,拿你的后半生换十年,这样的事,我不做。”
      他垂下头,然后埋首在我的腿上,手紧紧抓着床沿。他在……哭吗?
      我摸着他乌黑的头发,说:“沐风,薛神医说了,还有三年。你骂我自私也好,冷情寡义也罢,这三年公子想你陪着,你愿意么?”
      “若是沐风听薛神医的,公子便真的不要我了,是不是?”
      “……是。”
      而且,这三年我不会去找慕容复,不会。
      他的双手紧紧地环上我的腰。我斜倚着墙。
      整个晚上,他的手都没有松开。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行人启程回苏州。我的车上堆满了药材,楚公子便一人驾个马车。沐风则骑马。玄痛和玄难两个大师在少林寺门口执礼相送,看向我的目光多是悲天悯人之色。
      马车缓缓行进,来到少室山下,路口处站着赵熙。他要留下来善后,便没有离开。左成停下马车,赵熙撩开帘子,低低叫了声,“何平。”
      “王爷,如今我已是半个死人了。……后头的事,有劳王爷了。”
      赵熙眼中漫上哀痛之色,“别说这样的话,你自己是个大夫,何以至此?”
      “正因我自己是个大夫才晓得得清楚。过往之事,王爷早已对何平仁至义尽。感激之情何平无以言表,奈何……,何平就此别过。”有些话多说无益,将盖在身上的薄被拉上,示意左成送客。
      左成躬身弯腰,恭敬地对赵熙行礼。
      赵熙紧紧握着帘子的手停了一会,然后将它勾起,“虽说夏日有暑气,可你也对我说过,有病人在要时时开窗。眼下时辰尚早,待日中时再放下吧。”
      说完便放开手带着随从向山上走去。马车又行,走出少室山,左成转头说:“公子,不若再停留几天吧。王爷跟了许久了。”
      我心里发酸。我知道只要我装作没听见,不搭话,左成便会明白我的意思。果然,停下的马车又向前行去。
      不久之后阿朱骑着马赶过来,她并没有带侍婢,下马上了马车。这马车是特意改制过的,所以震荡地还好,也很宽敞。阿朱坐在一边,我多少晓得些她来的意思,便打起精神探了下她的脉,点头道:“照着方子继续服药,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我便能还萧兄一个活蹦乱跳的阿朱姑娘。”
      “公子不必操心阿朱。公子养好自己才最要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自己其实颇为不耐烦说这些,难不成还能立时毙命不成么?便岔开话问阿朱原委。原来阿朱过来,一则是因她身上的伤和毒,再则因慕容的事,萧峰对我颇不放心。而阿朱自己则说,“我想见我家公子一面。”事实上跟着我是最不可能见到慕容的,我这么想到。
      少林寺那边,虚竹和萧峰决定去西夏帮衬段誉娶西夏公主。说到此处,阿朱不甚唏嘘。段誉喜欢王语嫣,好容易才追到,如今却是国家责任担在肩上。阿朱说,段誉接到他父亲的信说了句,“眼下我才晓得慕容公子之痛。”
      马车里静默了一下,阿朱问起邓百川他们四人敛葬之事。这事我原是交代给赵熙的,只望他能稍加厚待,毕竟放走了主谋,邓百川那四个人是要交给朝廷的。阿朱虽然有心但到底是朝廷的事不好多问,这才问起我来。阿朱闻言沉默,然后低声说,“邓大哥他们都是好人。”
      是啊,谁不知道呢?只是有些事跟是不是好人没有关系。
      马车里静默,耳边都是马蹄点地的声音。帘子撩起,望出去满是夏日葱郁苍茫的山色。这片中原的大好山河,便如同近代那位太祖的词,“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
      慕容,山河美好如斯,居高位俯视固然有尽收眼底的豪情,可山间缓步流连亦有闲庭信步的悠然。
      慕容,这天地如此广大,你逍遥天下或隐姓埋名都好,不要再回来了。
      慕容,你不要来看我形容枯槁,我也不要去看你满面风霜。
      慕容,我们不要让彼此的眼在红尘中逐渐苍凉。
      慕容,你现在可同我一样在山间行走?
      慕容,你可发现身边一切如此美好?
      慕容……
      慕……容……

      TBC~~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