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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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楚公子说完那几句话便告辞离开，我面对沐风一时无言。临走时沐风投过来的目光不知是惆怅还是黯然。
“沐风。”我叫了一声。
他侧了侧身，额前的碎发轻轻飘了一下。
我看着他突然又说不出话来了，最终喃喃说了一句，“都会过去的。”
他抬头，定定地蹦出一个字，“好。”
我怔一下，随即暗自嘲笑自己，便让沐风回去休息。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此生第一次仔细地思量起关于这段故事的记忆，无奈这近三十年来，我想要过得自在却是将这些全然抛诸脑后。眼下只能影影绰绰地想起些片断，丐帮同少林向来自奉主持江湖正气、武林公道。少林寺数百年来与中央政府关系密切，而丐帮如今是大宋第一大帮会，与朝廷之间联络自然也不会不少。按照慕容的说法，丐帮如今已被全贯清搅和得乌烟瘴气。别人或许难以察觉全贯清之心不止于做丐帮之主，却难以瞒过有同样心思的慕容复。若少林真和丐帮扛上了，就算不天下大乱，也免不了一番动荡。借着这番动荡，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慕容打的，当真是极如意的算盘。大宋虽然看似危机四伏，但中原之国，哪里是说拿捏就能拿捏的？曾经的燕子坞并没有朝廷抄没的事，如今燕子坞多年来聚敛的财粮几乎被朝廷洗劫一空，虽不连累燕子坞，然元气大伤，故而才有今日一见。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难道他以为我喜欢他便能让他予取予求么？
这一晚不断思量，彻夜无眠，第二日心率便有些不正常。我赖在床上假寐，春儿近来催也不搭理，直到何逸完成了早锻炼，冲进来一屁股坐我身上才不得不起身梳洗。
“爹爹可是哪里不舒坦？”何逸从我身上爬下去，终于发现他爹今天不那么正常，担忧地问道。
我摸摸他的头，说没事。外面就有人进来报，说是燕子坞的慕容公子在门外等了许久了。我看看天色，问他等了多久。那下人撇撇嘴，说，一个时辰。
……这就是故意的了。
我让他带何逸回房，把故意躲起来的左成叫过来。左成偷偷看我一眼，见我没怎样，明显松了口气。
我挑了眉，“你家公子还没老糊涂呢。”
左成瘪了一下，不敢接话。
我懒得纠缠这些，取了笔墨，写了份委托书，让左成带了我的印鉴出去。我身心俱疲已经没有去见他的力气。
那日之后，慕容再度销声匿迹。
春末夏初的时候，突然沐风送来一封赵熙的书信，说是老王妃病重，他上折子请求回京侍疾，皇帝准了，他便请我过去给老王妃看病。
老王妃真病假病不知，但诸多事务需要安排，这一趟是必须要跑的。将赵熙的信给老爷子看，老爷子原本对我要离家非常不快，但晓得是赵熙的事便痛快地答应放行。
临走的时候，何逸红着眼睛，瘪着嘴，眼泪倒是不流，说：“爹爹，阿逸会替爹爹孝敬爷爷奶奶，也会照顾娘亲的。爹爹小心身子，早些回来。”
连我心口都不到的小孩子，竟说出这番话来，我不由羞愧，觉得自己这两辈子也都白活了。
我娘千叮咛万嘱咐地絮叨个不停，老爷子听得不耐烦，说：“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没出过门。”我娘听了，瞪他一眼，“每回都是你赶人，回头想得发慌还不是咱们娘几个遭罪给你念叨？”说完了，也不跟我爹争，又嘱咐了左成和沐风几句便带着月痕和何逸他们回去了。
我躬身向老爷子告辞，细细地关照他我写的那些养生法是相当有效用的，不要仗着自己身子硬朗不放在心上，寒暑冷暖都要留心，等等。
老爷子又不耐烦，顿顿拐杖打断我，说：“阿平，你的事爹不问，只有一点你要记得，这里有你爹娘，有你儿子，这儿是你家。你有个三长两短，最挂心的人，都在这里，不在那个燕子坞。”
我知道眼下说什么都没有用处，于是保持了沉默。老爹见状哼了一声，转身回去了。我默默地注视着父亲的背影，直到沐风出声提醒。
到达开封已经过去半个月，才进城门便有王府的人迎上来，将我们接到王府。我从车上下来，只见赵熙站在大门口等着。他看起来瘦了些，黑了些，双眼却是炯炯有神。不过半年的时间，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有了几分杀伐之气。
见我下车，他立刻往前走几步，伸手要扶，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尴尬地收回手。我下来，相互行礼之后，他随即将我往里引。其他人自有管家帮忙安置，赵熙同我两人往老王妃的院子去。路上沉默良久，赵熙才低低地说了句，“你瘦了。”
“……劳王爷挂心。”
他突然停下脚步，说：“何平，我晓得你的意思。难道你我之间不能有别的，连兄弟都做不成了么？”
我看他目光坦然，心里一阵轻松，微笑道：“恐怕如今我没什么可以让王爷打秋风的了。”
赵熙听了投过来的眼神也不知是怅然还是怎样，颇不自然地笑道：“左右你不开茶馆客栈了，不若将你那秘方尽送给我吧。”
说话间，两人进到老王妃的院子，推开门屋子里一股药味。我原以为老王妃生病或有托辞的嫌疑，如今看来却是真的了。
赵熙在旁边说：“老人家想我，便在春寒时节冷了自己几遭……”
老王妃见到我脸上露出慈爱的神色来，拉住我的手不放。问起先前何邬抄没的事，老人家抹着眼泪，心疼地摸摸我的脸，直道我受苦了。我知道她是真心疼我，好生哄了几句，老人家才止住了。
我手里把着脉，她一边让我看一边说：“你这孩子竟也跟赵熙那浑小子学，没的叫人操心。也不来看我，非得等我病了才露脸。”
“叫老王妃惦记是何平的不是。您看，眼下我不是来了吗？”我陪着笑，说道。
“说得好听，你今儿来看，明儿我好了，你就走，回头还不得等我要归西了你再来？”老人家唬着脸说。
我给她说得哭笑不得，这可比我家老爷子还老小孩，老了老了越发不讲道理起来。
赵熙也被说得尴尬，说：“娘，你说什么呢？他来把脉，您好生歇息着就是。”
“哼，我歇息。我歇息你能念叨来人么你？”
我悄悄瞄了眼赵熙，只见他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老王妃的病虽然是真病，但并不重。这些日子来，太医们下药虽求稳，但也不算是浑水摸鱼，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得过且过。斟酌着写了方子，赵熙亲手接过，郑重地下去吩咐人抓药。老王妃将赵熙赶出去，拉住我，说是要说几句私房话。
我自然知道老人要哄，就好比我家的老爷子，便坐在她床前的小凳子上听她说话。她仔细地问了几句我的境况之后，说：“我活了这些年岁，虽没见过那牢狱，却也知道他们个个都是心狠手辣的。你既是冤枉的，为何不来找我们娘俩？”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老人家叹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顾忌什么。知子莫若母，我这儿子的心思如何能瞒过我去？你是个好孩子也向来聪明，怎么就不晓得他就算是萍水相逢也能帮你一把？”
“老王妃，您看我这事挂着个谋反的名号，挨着谁谁遭殃不是？虽说您同赵熙是宗室，可这事也是能避就避。”
“糊涂！你家就没老人孩子了么？”
我羞愧无言。
老人家无奈地说：“这世上的人，谁没有糊涂的时候？往后想明白了就是。当年我见着你便欢喜，熙儿又动了真心。想着你俩也都算是有后了，便要撮合。不过我也看出来你心里是有人的，熙儿他又是三妻四妾，又是宗室。唉……，如今便罢了，只你不要将咱们娘俩当个陌路人便好。往后有什么难处，跟熙儿说不上就来同我说。”
等老王妃睡着，我便从那个院子里出来。赵熙等在外面，看见我便说：“我娘的话，当不得真。”
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沐风送来的书信你都看了吧？”
赵熙点头，我便跟着他往书房去。在书房里坐下，赵熙翻看着手里的书信，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数月来燕子坞各路走向便是如此，”我握着手里的扇子，尽力缓和着语调，“只要他集结，你的功劳便逃不掉。”
他起事，赵熙便可围剿，少林又是铁定站在朝廷一边的。哪怕慕容集结却按兵不动，赵熙也有探察的功劳。何况他手中有马匹打雁门关入关的证据。
赵熙自然明白我的意思，“我请旨回来侍疾，这日子是有数的。老太太的病太医那里也记录在案，并不那么重。怕是等不到你说的日子。”
“……法子倒是有。”我有些犹豫。
“哦？”
“只怕是老王妃要吃些苦。”
赵熙听了直皱眉头，直到我详细说明除了要见天地躺着，用有些简单的轻微不适骗骗驻留的太医，对老人的身子并无半点影响赵熙才算放下心来。
随后他皱眉沉思良久，问我：“你当真决意如此？”
“是。”
“我说过，当日搭救你不过是报你医好老王妃的恩情。这人情是我还你的，你自不欠我什么。”
这话也就骗骗不明究理的人罢了。
赵熙见我不说话，站起身，神色变得严肃，“他未必会感激你。”
“感激？赵熙，不瞒你说，我如今连见都不想见他。”
“那你……”
“一来他行事过于寡情，无端地连累了你，是你的便该还你，是我的也该讨些回来了。我可不要何逸不清不楚地背个‘反贼之子’的罪名。二来他向来顺风顺水得意惯了，须一个教训。”足够击碎他幻想的教训。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赵熙看我半晌叹了一声，“我……替你保他一回吧……”
我暗自摇了摇头。若是慕容复执迷不悟，又保来做什么？不如疯了倒更快活些。
TBC~~~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