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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

  •   事实上,我并不很清楚自己将手举起来是想要让他闭嘴还是真的想要让他走。幸福和伤害其实是想对等的东西,它们成正比上升和下降。但是,不管我是心如刀绞也好,心如止水也好,这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慕容他们一行人走得很利落,尤其是包不同和风波恶,他们似乎觉得和我呼吸同一个屋檐下的空气对他们都是一种侮辱。反而是王语嫣小姑娘临走的时候,过来跟我道别。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突然非常感慨。她见我怔忡,脸红了起来,转身告辞。我终究说了句,“王姑娘,这世界颇大,不要一叶障目。”

      她不明所以地看我,我也只好笑笑。其实,我并没有说这话的资格。

      慕容走后,我才意识到真正意义上的春天已经来了,陌上花开,莺啼柳绿。先前全部的心思都在他身上,连季节的变化也没怎么意识到。

      一日清晨早起,推窗看见明媚的阳光,我觉得不出门似乎太可惜了。于是,拿着图纸决定去擂鼓山。左成听见我的话,迟疑了一下,他看看我,问:“公子,不如去别的山谷?”

      “为何?”

      “这……慕容公子已经走了。”

      我心里苦笑一下,这种下意识的决定,我自己全然不自觉。

      “不必担心。”

      见我这么说,他也没再说什么。于是收拾了东西启程。走的时候,左住来请示,问是不是能带上他的白偃。我觉得白偃的出身能换个地方似乎更好,于是没有反对。

      马车走出几里地停了下来,楚公子背着包袱,站在驿道口,杨柳树下翩翩而立。

      “洛阳城认识的人太多,并不清静。”他钻进马车,寻了个舒服的位子坐下,对我说。

      楚公子是洛阳的头牌,即便出了风流场,闹到他跟前的人也是不少。我不由有些愧疚,何邬虽说不是软弱可欺,却也没到无人敢犯的地步。

      “是我疏忽了。”抹了把额头,回答道。

      “公子近来心绪不宁,偶有失虑也是人之常情。我别的未必会,消愁解闷最是擅长。”他拉开车内的帘子,看了眼外头,转而微笑道。

      “只是消愁解闷未免有些屈才,楚公子若有意不若自己……”

      他优雅地摆摆手,“何邬的……看板……郎,我做得相当惬意。”

      其实在我看来,楚公子是难得一见的公关以及人事人才,不用可惜。不如,他还做他的看板郎,我偶尔给他些别的事,然后,加点钱。心里盘算着,看他一眼。他正从抽屉里拿了书出来看,然后给我抛来一个“我知道你想什么”的眼神。

      我悄悄默然。

      一路无话,且走得平顺。一行人到了擂鼓山三十里外的小城,距离开封不远,用现代的话来说,属于是开封的卫星城市。风景宜人,市风纯朴,楚公子极为中意,说是,闲雅。

      其实说白了,他就是觉得生活节奏慢,人民群众呆。而在我看来,这整个中国的生活节奏就跟快没有关系……

      他们在小城里落脚,挑客栈又或者租一处小宅院,都随他们。左成和左住就已经很能干了,现在还有个楚公子,什么都不必我操心。

      于是我自己牵了马去了那处小山谷。入了山才知道,那竟是聪辩先生划下的领地。我无奈支开了左成左住,没人给我瞪。

      聪辩先生留在身边的徒弟都是聋哑人,整个山上除了幽静还是幽静。随着山道上行,山势渐高。又行走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涧,只见竹荫森森,一眼望去只见清幽不见初春之寒。小小的山谷有一片平坦的开阔地。视线所及之处有一条宽阔的溪流。

      聪辩先生苏星河虽说几十年来低调如一日,但江湖上也不是完全毫无声息。他为替自己师傅再寻个好徒儿,自然不能完全闭目塞听。

      我想在这里结庐,总要向此间的主人通报一声。于是又气喘吁吁爬了十几里山路。结果那位老先生根本不在意,让人递了张字条出来,两个字——“随意”。

      我心想,若是我真的随意了,万一挑到了不该挑的地方,岂不是麻烦?于是将图纸递进去,结果等了半晌,递出来,没别的了。

      或者,就真的随意了吧……

      我摸摸鼻子,砍竹子结庐去也。

      从包袱里拿出工具,耙子锯子镰刀斧头锤子锥子大小剪刀……

      我找回了曾经背包野营的乐趣。

      傍晚,我砍倒二十公分直径的竹子,两根。生火,烤带来的馒头。看着噼啪作响的火堆,我必须承认我不是鲁宾逊,且是个书生。这个时候就算骑马回城,城门也已经关了。少少有些郁闷。拿油布、绳索,挑了两棵大柏树,比划一下——可以做吊起来的帐篷——因为晚上没有人可以守夜。

      床垫枕头被子都是没有的,只有大氅一件,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来挑战极限的。还是说,慕容真的已经让我魂不守舍到这个地步。这样回想起来,执意让左成和左住留在城里的时候,态度也有些可怕。是的,其实我只是想独自来看看这个我想要跟他过一辈子的地方。

      “吊床”还算结实,裹着大氅倒没有想的那么冷。一个晚上睡得并不安稳,一直支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后来听见一声狼嚎,不远不近的,虽听着吓人,倒还没有实质性的威胁。之后过了不久,那狼嚎声渐渐靠近,我心中警觉,毕竟我这里还有一匹活生生够它们吃很久的马。山林里渐渐变得有些嘈杂,那匹马不安地喷着响鼻,用蹄子磨地的声音也不时传来。我紧紧攥住身边的匕首,静心等待可能有的危险。

      呼吸之间连空气都似乎变得凝固而沉重,突然马匹传来一声长啸,我尚未来得及惊慌,随即几声闷响伴着呜咽声在深黑的夜色中划过,一切又立刻归于沉寂。

      好像转瞬之间,我来到悬崖又安然回到平地。我抹了下自己的额角,手上满是冷汗。悄悄撩起油布一角,些许血腥味散在空气当中,外面月色并不亮,一层薄雾贴着地面,凝着湿气。所有的东西都朦朦胧胧看不清楚,放下油布,打算天亮之后再说。于是,裹着大氅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跳下“吊床”,目瞪口呆。我既没有海螺姑娘,也没有家养小精灵,眼前这成堆的,切口齐整的竹子总不会是自己蹦出来的。竹堆旁边是块比较平整的石头,上面有洗干净,连毛都拔了的野鸡,还有山菌。

      我抬头看看这葱郁的山林,或许,是慕容?这两个字突然冒出来,然后把整个心搅得粉碎,是悲是喜全然分不清楚。

      环视周围,除了偶尔鸟鸣,疾速蹿过的小动物之外,没有人。我叫了一声,“慕容?”

      空荡荡的山谷给出同样的回答。

      抬头眯起眼睛,初露的阳光射入眼中有些刺目。山谷的回音抚慰似的响在耳边。之后我再没有开口。即便慕容出来,我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认错?哪里有错可以认。

      叹一口气,往溪边走去。那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捡起一根树枝,拍打着往前走。草丛里不缺蛇虫鼠蚁,小心微妙。

      溪水有些深,我撩起裤管站在浅滩处,水流刚过脚踝,有两条小鱼过来啄咬,有些讨喜的痒痒。我撩起水扑在脸上,然后拿袖子擦。脚脖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咬可一口,倒是不疼。莫不是那鱼跳起来了?我擦干脸,又是一下。这是咬上瘾了?

      我笑笑刚要转头,身后一阵水声。

      回头看见沐风一袭白衣站在身后,手里捏着条蛇,扣着七寸。

      我抬眼对上他的眼睛,那黑色深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和热,孕育着汹涌的沉甸甸的东西。原来,姥姥寻他的话是扯谎。那竹子,那野鸡,或者昨晚的狼,也都是因为沐风在。

      可是,我刚才却问,是不是慕容……

      我转过目光,看向那条蛇,半米来长,背面灰褐色,腹部灰白的杂着黑斑,然后,三角形的头,有倒V型的斑。胃一阵阵抽搐……蝮蛇。

      可是,蝮蛇一般不入水。

      “你方才踩到了它。”沐风说。

      ……我完全没发现。

      沐风扶着我胳膊,转瞬到了岸上。沐风低头就要去吸伤口上的毒。

      我慌忙将他拉住,“去弄些清水来。”

      他看我一眼不知从哪里变出个牛皮的小水壶,跑去取水。我拿起匕首撕下袍角,估摸一下距离,在离伤口5公分多点的地方扎好。插了手指进去,扎得不算太紧,可至少能阻止静脉和淋巴回流了吧,也不至于让肌肉坏死。拿起匕首,刀尖的寒芒非常刺眼。比划一下,狠一狠心,划下去。

      “公子你做什么?”沐风手里拿着水壶,远远地就掠过来。

      “切成十字,方便毒素流出。”

      总之,能不用嘴吸就不用嘴。

      用水冲了半晌,没什么效果,沐风抬起头脸色平板,眼神焦灼,向前迈了一步。我知道他要做什么,可我不愿再欠他,抢在他前面架起腿,低头将毒吸出来。

      这真是有够疼的。

      好容易结束,抬头沐风就递上水壶。漱完口,将水壶递回去,站起来。我避开他伸过来的手,不去看他黯然的眼睛,独自向拴着的马走去。

      “公子。”

      解开缰绳。必须要尽快回城,不然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公子。”

      我夹紧马腹,策马飞奔出去。稍稍转过头,看见他站在原地,看着我。整个人印在葱郁的绿色背景里,水雾一般,平和却暗淡。

      我一向以为不彻底的温柔就是残忍,所以我不能再这样对待他。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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