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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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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成和左住在山下守了三年,再见的时候,都变成了翩翩少年郎。他们拉住我上上下下看了许久,才放下心来,然后开始汇报这三年的情况。苏州的一家子继续安好,只是老爹见我不回去,骂人的信来了许多。看来骂我已经成了老爷子强身健体的重要活动了。赵熙曾有一次跑来,住了大半个月,日日在山下站上半晌,默默出神。他想上山来找我,却终究被那道天堑给拦住。至于慕容,整个三年,全无音信,唯一可知的就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声。
我默然无语,沐风的神情冰冷。
三年的逍遥日子如今应该是到头了。至少左成、左住递上来的文书就在明确地告诉我,我有累积了三年的活没有干完。默默计划一下,这一次至少要先回一趟苏州,赵熙那里也要去亲自打个招呼,毕竟我不在,何邬得了他不少照应。左成、左住他们也已经寻了几处小山谷,也得去看看。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之前嘱咐的蒸馏酒已经开始供应了,相当受江湖人士的喜爱。至于那些文人骚客,头脑热的时候也会喝上些学学李太白。
等手头上的活计处理完已经是大半个月后,这一年的夏天也渐渐换了秋色。我带着沐风他们一起离开了天山。
途经开封之前我给赵熙去了信,告诉他我到的时候会下帖子设宴谢他一谢。因不是赶路,我一路走得悠哉,那一日到达开封城已经临近关城门的时辰。正与城门官通报,赵熙却从里面倒疾步跑了出来,竟是连腰带都未来得及系上。
不仅是我,连城门官都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行礼。好在赵熙是出了名的闲散王爷,也不至有人因着这个参他。我看着他实在是有些无奈,又禁不住感动。他眼眶微红,摇着手,“什么都不要说,不要说。我都知道。”
说罢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进王府,依旧被安置在那个院子。我看着不曾改过纤毫的摆设,甚至那案上摊开的书,再一次默然。我这是何德何能?
赵熙不曾留意我的神色,他忙着打发人将他留在府中的太医叫来给我把脉,连说话都顾不上。随后一番忙碌,等到丫头小厮全部退下已经到了子夜时分。
赵熙送走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医,脸色终于好了些,似乎那颗悬了几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其实,我的身子没人比我自己更加清楚了,如今不管如何看都与常人无异,可寿数这个东西我想我确实不会太长。
沐风见赵熙回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沐风学会了默默背负和忍耐。这种贴心,令我无比愧疚。
赵熙站在窗前,我坐在塌上,两人却是相顾无言。我有心劝他,可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句来。过了许久,才说了一句:
“你叫我如何是好……”
赵熙听了,摇了摇头,说:“你什么都不必做,这样就好。”
随即不等我再说什么,嘱咐我快些休息便匆匆离开了。
我望着窗上斑驳的竹影,沉吟半晌,推开窗,唤了一声,“沐风……”
“……”
他虽不答,我却知道他在,“沐风,我们明日便走吧。”
“……好。”
第二日天没亮的时候沐风就将悄悄我带了出来,带着几分迫不及待。我只来得及给赵熙留一封三字的短信,说实话,我也确实不想正面与他道别。
离开开封后不久,就回到了苏州。我带着面具,倒也一路平安,至少没有遇上慕容博。一路上各种传闻听了很多。在我认知中并不很重要的江湖似乎真的掀起了风雨。不过这些对于平常人来说,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而我因为穿越的关系则更是提不起多少兴趣了,除了慕容……
那天我叩开家门,家里的门房忙不迭地冲进去报信。我娘慌慌忙忙地从里面出来,上来一把就抱住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平儿长平儿短地问个不停。两个姨娘站在旁边手里的帕子也是不断了擦着眼泪。只有我那老爹举着拐杖劈头就往我脑袋上砸,不止是我,连我娘都唬了一跳。我抱着头被他一顿劈头盖脸的打,这一顿一直打到月痕带着我那儿子出来。老爹终究是知道要在孙子面前给我留点脸面。我抬头看那许久未见的老爹,他虽骂得厉害,可那双眼睛里却含了眼泪。
我心中难过,所谓父母便是如此了。
我那叫何逸的儿子冲上来就挂我脖子上,四年多不见,我不曾想他还这么记得我,丝毫不见生分。何逸直嚷着要我背他去爬山,说私塾里面的同学都有爹爹背着爬山。我拍拍他的脑袋说好,月痕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便温柔得能揉出水来。
我抱着何逸,对月痕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月痕摇头,“有公公婆婆,有逸儿,还有公子记挂着,月痕已经别无所求了。”
我看着月痕不知是什么心情,除了内疚,多少还有些感慨难怪古时的男人都偏爱娶这种所谓温柔贤惠的女子。
等安顿下来,我才从春儿那里知道这几年我的音信都是赵熙遣人来告之的。我家那几个长辈虽然是苏州城里的地主,但终究是纯朴的乡人。初时见着赵熙时,那个坐立不安连春儿现在说起来都忍不住笑。时日长了才知道赵熙不是那等拿驾子的,那老两口竟然把人当了半个儿子派用场。我感慨地想着,说不得也正是因着这份心宽老爹他们才能长命百岁,如今唯一叫他们挂心的大概只有我这个不着调的儿子了。
看着春儿盘起来的头发,那个向来活泼跳脱的小女孩如今也嫁作人妇,脸上多了许多厚实的温柔。问起她家的那口,春儿脸色通红。我呵呵笑,连儿子都能跟在何逸后面跑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晚饭时看着满桌子的菜,父母姨娘们那种温暖的笑脸。我突然觉得,这世界固然大好山河,风光无限,可有什么能比得上一家子围在一起吃顿饭呢?
于是我又突然过回了十岁以前的生活,一家子人宠着,日日补药候着。我不由苦笑,看起来我大概总也脱离不了补药了。
何逸每当私塾休学都拉着我去爬苏州城那不高的山。我乐得当作强身健体,还给他做了块小画板,烧些碳条,教那孩子写生。小孩子见惯了老先生的毛笔,哪里见过这个。一时新奇之下,竟也流露出几分学画的天赋来。
日子细水长流地过去,作为普通人的生活来说一切显得相当平静。我每日到何邬里理事,这些年,不止是何邬,其他的产业也林林总总地扩展开。这年年关收总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大财主。虽然这世道依旧是那士农工商的阶层分级,可谁也不会嫌钱多不是?何况我本质上还是个地主之子,顶了个农的名头。
年关过了之后,有个类似江湖人士的到何邬里来,袁直与他交谈很久。我颇为疑惑,袁直并不是爱同这些人打交道的。可是袁直却极为感激地告诉我,虽然我们何邬有王府庇护着,可终究天高皇帝远,这些年眼红我们的不是一个两个,若不是有燕子邬护着,店也许都砸了几回了。
我听了默然,心中五味纷呈。这些年,他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若说没有气愤那是不可能的,可他总有办法让我放不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