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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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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临到走的时候是非常爽快的,爽快得让我觉得非常挫败。我看着他极为潇洒地消失在谷口的小径尽头,还没来得及腹诽,却听见身边的左住哼哼了两下,“真是没良心。”我瞅他一眼,他立刻瘪了下去。
我默然,包括春儿在内,我身边好像没几个是喜欢慕容的。我记得他在家是非常受欢迎的那种公子啊。到我这里怎么就不行了……
我略有些郁闷地摇着扇子回去。一路上风光明媚。这一处小小的凹谷不过坐落着不多的一些人家,房屋错落在山间,如同凹嵌的画一般。我回头对左住说:“去寻寻哪里也有这样的山谷,我们也弄个谷住住。”
等到将来慕容退隐江湖了就带着他一起住。
左成对我的突发奇想已经不会再惊讶了。点头应下,算是放进心里记着。
这么好的景色就这么放弃实在是可惜。我既然已经来这里,前半段又都去养伤了,现在自然要再住一阵子好好游玩一番。只是等我回去,没到半天就被沐风给拎去了灵鹫宫。初时我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见他突然跳进来抓把脉,自己一身刚刚打斗过的样子,身上的伤倒是全好了。听了一会脉之后,紧皱的眉头就松了开来,然后又不放心,上上下下地看了我许久。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回答,就说一句,跟我去灵鹫宫。
我满脸黑线,自己一手带大的沐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抽风了,说一出是一出的。我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他就死勒着我的腰,怎么也不松手。我跟他说我是个男人,结果他拿天山童姥那句“断袖”来堵我,我跟他说,天山童姥怎么会让一个不相干的人上灵鹫宫,结果他说,“你以为我没把握会做吗?”
我无语了。
闹到最后,我又郁闷了一把自己不会武功,他却一身本事。
上了灵鹫宫之后不过须臾,天山童姥就出现了。只见沐风恶狠狠地说——
“解药拿出来。”
看天山童姥那似笑非笑的样子,这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是拿这个诓沐风的。估计还跟他说,等你能怎么怎么滴了,你就能下山去看他,再怎么怎么滴了,我就给他真正的解药。结果沐风火了,但也不敢真走,就把我给拎了上来。反正灵鹫宫里医书药材一样都不少,沐风那孩子想必还指望着我也许能自己找出解药呢。可如果是生死符怎么办?
我看了眼沐风,估摸着他跟我一样对灵鹫宫的了解还不是很深。
天山童姥瞟了我一眼。我只觉得一道冷光闪过,思绪被直接从九天外给拉了回来。心中一阵冷汗,只听她冷声道:“小白脸倒也称得上聪慧。”
小白脸?
不管怎么看,这个称号也比较适合沐风那孩子吧?
我不会去跟老人家过不去,更不会去触天山童姥的霉头,转而对沐风说:“沐风,你过虑了。你姥姥她并未下毒。”
眼看沐风一脸不信,我还要再劝,就听那边天山童姥一声暴喝——
“灵鹫宫的家务事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看她那老小孩蛮不讲理的样子,我无语了,默默往后退一步。
既然是家务事,你们自己个商量着定吧。看着俩一老一小又对上,一时半会不会想起我来,我就从旁拉过把椅子,在架子上抽了本书,兀自看了起来。
这书倒是极好的医书……
我看得入神,等我再醒过神来,屋子里早没了人。我向窗外望去,这山颠同山脚下那静雅的小谷却是绝然不同的两番风韵。流水淙淙,山石掩映,不知名的树木墨绿苍劲。忽地想起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来。天山之巅,绝不负这一句。
放下书,出去溜达了两圈,觉得神清气爽。这一路上,竟也没人拦我,偶尔巧遇一两个丫头,也是好奇里带着羞涩,并不靠近。待到回去,只见一个少女站在案前,往空掉的茶壶里添水。
“这位姑娘,多谢了。”
那少女宛然一笑,带出几分羞涩的柔媚来,“公子莫要客气。沐公子早已吩咐过了。”
我见她穿着墨色的衣裳,上面绣着嫩绿的纹饰,暗道莫不是四剑之一?要说起来,这四剑也是灵鹫宫中有些体面地人。如今看来,不管沐风认不认,他确然已成了灵鹫宫的半个小主子。
我心中高兴,不由问道:“敢问姐姐如何称呼?”
“姐姐不敢当,我不过虚长了沐公子几岁,想来同何公子应是同龄。公子不若唤我竹剑吧?”竹剑眉间去了羞涩,应答间落落大方。
与她对了年岁,确实同龄,可若直称其名未免逾越,便定了“竹姑娘”的称呼。竹剑看来很欣喜,可我还是觉得有些肉麻了。默默抚了抚心口,罢了,取悦女子乃是男子的本分之一。
竹剑是个善言的姑娘,话不多不少,分寸拿捏地刚刚好,让人心喜。我不由感叹这么个姑娘只遮掩在这山岭里也算是沧海遗珠了。聊过一会,我便询问她沐风的境况。
她闻言噗嗤一笑,“公子想必忍了许久了吧?”
不算是忍,只是要人说出真心话总要花点时间套个近乎。我摇着手里的扇子,面露微笑,并未否认。所有的女性都是非常乐于接受猜中男人心事这种事情的。竹剑的表情很好地证明了这点。
她抿嘴笑道:“公子莫要担心。尊主同沐公子看着水火不容,心里却是护着的。”说罢停了停,面上露出些怅然,“我自小长在灵鹫宫,尊主待人向来严厉,却从未见过尊主这般待人。”
严厉?狠厉才是吧,我心道。不过,不管她待别人怎样,只要沐风过得好也就可以了。对于沐风,我能补偿的几乎没有。他不爱名,不爱利,但凡他有所求,哪怕是他要登上九天顶上的那把交椅,我也可以为他拼上一试,然他要的,却不是我能给的。
竹剑见我有些走神,很体贴地将窗户掩上,退了出去。
之后的日子又回归平淡。天山童姥有意无意间又见过几次,每次她都将我当作空气熟视无睹。我也乐得这般,至少不会有无妄之灾。那四剑却同我混了个熟,也不知是不是那童姥老不正经,竟然四处宣扬我是断袖。虽然我无心出轨,但我向来都是男女不拘的喜好,欣赏欣赏总可以吧。如今那些姑娘却将我当作了姐妹,使我全然找不到作为男性的感受。
读书、写字、赏景,若说神仙生活,也不过如此罢了。唯一不满的是沐风接连不断地送补药。看来他将天山童姥的那句话记得很牢。
江湖人士总有些不为人知的渠道,药材名贵的已经不算什么了,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知是他哪里捣鼓来的。苦的、酸的、又苦又酸的都不算什么,那种味道诡异而恶心的药才叫可怕。看着这些东西,有时候我会觉得吃了这些个也许可以把自己灌成个药人。
每当我对着这些药露出愁苦的脸色,那四个小姑娘就会抿嘴偷笑。天山童姥始终贯彻着无视的政策,对沐风的种种作为也是视若无睹。
“沐风啊,你公子我再这么下去会变成胖子的。”我叹息道。
他听了脸微微红了一下,撇过头去,顿了一下才说:“公子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公子。”望过来的目光灼热得烫人。
我心里一揪,偏头避过。
这样的日子到了第三年,我着实呆不住了。不知道第几次地想回去看看,苏州的老爷子、娘和那如今都会跑会跳会耍混的野小子。另外,还有慕容啊,我这样呆在天山上,不知道那人会误会成什么样。可是,我瞪着眼前这上山下山唯一的路,着实汗颜。饶是我上辈子酷爱蹦极,却也没那不带保险地在这万丈悬崖上走铁索的勇气。看下面雾气袅袅地,再仙境也给我看出死气来。我至今仍然记得年前左成冒险上来过一次,可无奈功夫有限到不了这边,我同他只得在悬崖两头看着,竟有种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无语凝噎泪两行的感受。
童姥身份尊贵(—v—)是不会搭理这种事情的,余婆婆是个工作狂,那四个小姑娘平日跟我再好,有沐风这个上司在上头盯着,自然也不会帮我。如今我望着这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忍不住再次叹气。
身后突然响起沐风的声音,“公子,今日我可以带公子过去了。”
我回过头,只见沐风立在身后。如今已是双十年华的沐风,眉宇间更见沉稳,又略带两分忧郁。风吹乱些许头发,飘散在额前。那双眼睛,揉敛着万千情绪,如粼粼水波荡漾。不知日后会倾倒多少少女,也不知会是谁的劫数。
我见他衣角沾了泥土,神色见带着一点点疲惫,便问道:“怎么了?”
“……三年,我练成了天山折梅手,姥姥同意放我下山了。”
我点点头,想必刚刚通过考教。三年已可算是天才了。当然那虚竹不能比,有几个可以像他一样平白地捞来近八十年的上乘内力的?
“公子这三年来,这里来了一百一十三次。”沐风的目光飘飘然落在远方。
我沉默。不过经常散步,这天山上除了不能去的地方,我都走过一遍了。路过看看总没有问题吧,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公子下山,可是要去寻他?”
“他?”我下意识地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慕容啊。
想起那双波光潋滟的黑色眸子,我微笑着,点头道,“自然要寻他的。只是还有家中父母……”
我话未说完,沐风已经风一般掠到我的眼前。脸色平静,那双眼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我看着这双眼睛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公子,你心中有他沐风知道。我带公子去找他。可公子,沐风不要很多,一、一分,公子的心只要分一分给我就好。只要一分……”
他紧紧地拉住我,言语间带着些许鼻音。
我不忍看那双眼睛,缓缓将眼睛闭上,可他的声音却不断地在耳边响起。许久我压下万千心绪,再睁眼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沐风,我的心太小了……”
沐风愣了许久,终于讷讷道:“这么多年都不够么……”
“……沐风,有些人,有些时候,只要一眼就够了……”反之,哪怕是一生,也是枉然。我看着沐风,他这么聪明,自然懂得我没说完的这半句。
沐风放开抓着我的手,脸上一片黯淡。我想我伤得他太深了,可是,这样的事,与其给他无谓的希望,让他日后陷入更深的痛苦,倒不如用刀去剜掉。
我也许,确实无情……
他默默地往回走去。我想,估计下山的事,我要另外想法子了。沐风这个样子,不要说不愿意带我下去是情有可原,就算他愿意带,我心里也会不安。可是我却听见他说——
“我去替公子收拾一下,稍后我们就下山。”然后几个起落,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望着四周层叠的山峰,心口堵得喘不过气。沐风这样,我究竟该如何?
正愣神间,突然山间传来一声冷哼,惊出我一身冷汗来。四下一看,却是没人。
千里传音?
“黄毛小子,知道怕就好!”
我情知自己不会有实质性的危险了,放下心来。看来,这天山童姥是来替自己徒弟出头警告来了。
这个世界随心所欲又强大到近似无敌的大佬太多。没事跟他们叫板还不是自讨苦吃?我不敢搭话,也不敢无视,于是遥遥向着灵鹫宫方向作揖。
抬起身来,却见沐风用如同舞蹈般优雅的姿态飘然而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