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观》晏真

2、太清绝云剑

　　太清绝云剑

　　所有人都说玉真子是个不世出的奇才。事实上，下山之前他自己也这么以为。
　　别人要三年才能学会的道术剑法，他只要三个月。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玉清穿云剑，他的师父看着他使完这一套剑法之后，眼睛都快要掉到了地上。十六岁他再接再厉，以一套行云流水般的上清破云剑击败了太一教一位道法高强的长老，那长老战败之后掷剑于地，感叹：“果然是奇才出少年，我太一教日后定当在此子手中发扬光大。”从此之后，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仿佛他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星。一颗刚升起的闪闪发亮的新星。
　　于是他被扔进了藏经阁，因为已经没有人能教得了他，只有藏经阁上浩瀚如海的典籍能作他的师父。他在藏经阁上找到了太清绝云剑的剑谱。这剑法早已失传，因为只有练成玉清穿云剑和上清破云剑的人才可以修炼这剑法，而练成这两种剑法的人大都早已满头白发，无论想练什么都已没有多少时间了。
　　太清绝云剑花了他三年的时光，这三年里他一步未出藏经阁。三年后当他练成出关的时候，太一教所有人都是热泪盈眶。
　　“你是本教百年来第一奇才啊！”掌教拍着他的肩说，无限唏嘘。“以你的道术，做这个掌教早已绰绰有余。然而你还年轻，少了点历练，不足服众。这样吧，玉真子呀，你下山云游三年，长长见识，三年归来后，这个掌教就是你的了。”
　　所以玉真就下山了，怀着满腔匡扶乾坤，伸张正义的豪情壮志。他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除妖。
　　妖邪与人自古冰火不相容，害人的妖更是罪无可赦。至于道行高深的妖，笑话，哪个能抵挡太清绝云剑三招？
　　玉真看见的第一道妖气，是在一处人家的内宅。他连忙赶去敲这家的门，出来的却是个门房。看见他的打扮，先是带了三分不耐烦：“什么事？”
　　玉真正色道：“你们内宅中妖气冲天，必有妖怪作恶。我是特来帮你们除妖的。”
　　谁知那门房听了非但不怕，反而哈哈大笑：“骗吃骗喝的和尚道士我见得多了，还没一个有你扯得这么玄乎。行了行了，这是两个钱，拿了赶快走人吧。”
　　玉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连推带搡撵出了门，手里还握着门房硬塞给他的两个铜板。他对着铜板发了半天怔，还是决定宁可人不仁，不能我不义，放任妖怪害人的事，他是绝不做的。
　　玉真在这家附近埋伏了三天，终于等到了这家主人出门，原来这人却是个一脸精明相的瘦子。他连忙跳出去扯住他，把对门房的话重复了一遍之后，瘦子果然担心起来：“依道长说，我家到底是什么妖怪作恶？”
　　“这个还不好说，我要到你宅子里看看。”
　　两人一起回到宅中，玉真四处踏看过一番之后，已经成竹在胸：“原来如此。”
　　瘦子忙问：“到底是何物作祟？”
　　玉真清清嗓子，努力作出仙风道骨状：“施主放心，目前这妖物尚未凝聚成形，不足为虑。不过究其原因，乃是施主家中积聚的不义之财过多，怨气聚集所致。若要禳解，只须将钱财统统散出，散得越多越快越好，如此必然可以……”
　　他自以为这番话说得音韵铿锵，精辟入骨，心里正得意，但话还没说完，已被人家用笤帚赶了出去。瘦子站在家门口戟指大骂：“贼道，哪个穷光蛋让你上老爷家来妖言惑众，真是打错了算盘。散财？我铁公鸡还就是一毛不拔了，你们还能把我怎样！”
　　除妖不成，反挨了一顿臭骂，玉真也是悻悻不已。所幸过了不久，他又看见了一户有妖怪的人家。
　　这回这家人倒是十分客气，称自家确是被妖怪困扰多年，请了许多法师真人也无济于事。玉真一眼就看出了作恶的乃是一只耗子精，于是大喝一声，拔剑出鞘，便即动手。
　　太清绝云剑果然威力非凡，那耗子也觉出危险，哧溜一下钻回洞里。玉真并不慌张，默念咒诀，长剑盘旋两周，轰隆一声，深插入地。耗子在洞里呆不住，复又窜上来奔逃，但它无论逃到哪里，玉真的剑始终如影附形，紧紧跟着它。眼看就要把它射个对穿，玉真心中方才暗喜，腿却忽然被人抱住了。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这家主人竟然对着他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
　　“真人，法师，活神仙，小的知道您老人家道术高强了。请您来除妖是小的不对，求求您了，您还是赶紧走吧。这妖精在我们家住了多年，也不过是偷点粮食扔扔瓦片什么的。可您这一出手，就把我们家地上砸了个大坑，然后又推倒两面墙，撞塌三间屋……您老人家若是再除上一会妖，我们全家今晚都要睡街上了。”
　　玉真的除妖史大致就是这样了。但他沮丧过一阵之后，又很快振作起来，因为即便除妖这件事不适合他，世上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做。比如算命。
　　玉真曾学过算命，他胸有成竹地准备好应用物件，然后精心挑了条繁华的街道摆上了他的摊子。果然等了没多久，就有人来问卜，这人秀才打扮，先在桌上一字摆开十个铜钱，然后很干脆地问：“你看这次科举我能不能中？”
　　玉真看了看他，连卦都没起，答得也很干脆：“不能。”
　　“下次呢？”
　　“也不行。我看你就是一辈子的穷酸命，这种事还是不要想了。”
　　秀才脸色立刻青了，把桌上的钱往袖子里一拢，回头就走。玉真赶着叫：“喂喂，卦钱呢？”那秀才回头冷笑：“我是穷酸，出不起卦钱，还是下辈子吧。”
　　玉真坐在摊边生了一会闷气，但也没生多长时候，因为下一个问卜的很快来了。这是个还没出阁的年轻女孩子，娉娉婷婷地走上前来，迟疑了一会，才羞答答地道：“道长，奴家要算姻缘。”
　　“姻缘？”玉真道：“姻缘可不好算。命格都是写在脸上的，姻缘就难了，我要揣骨。把你的手拿过来。”
　　那女孩子闻言脸上一红，不大情愿地伸出手去。玉真左摸右捏，忽然一抬头，见那女孩子一张脸涨得通红，便奇道：“你怎么脸红了？哦，你的姻缘我已算出来了，你夫君同你白头偕老，一世美满，当真是羡煞世人。不过只有一点，你夫君现下似乎是个出家人，还是个道士。你们要成亲，还得等他还俗以后……”
　　他刚说到这里，那女孩子就将手用力抽了回去，大哭着跑了。玉真不明所以，看着她的背影疑惑地喃喃自语：“又怎么了？我没说错呀。”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街角忽然冲出一群拿着大棒的人，当先是个大汉，虎背熊腰，径直来到他的摊子前。玉真以为是生意上门，连忙道：“大家莫急，都排好队，一个一个算。”那大汉却大喝一声：“淫道，谁要找你算命？俺是来找你算账的！胆敢调戏俺妹小花，不想活了？弟兄们，给俺上！”
　　玉真没使太清绝云剑，因为剑谱上说这套剑法是用来除妖，而不是对付人的。所以他只能乖乖挨打。等到众人终于打累了离去，他呻吟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听见叮当乱响，眼前掉下三枚铜板。玉真一抬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道士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喂，你是神仙对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发过誓要娶韩小花？不过这韩大花也太不讲理了，居然带人打你……喏，这是你的卦钱，我替他出了！谢你吉言，我一定会娶到小花的！”小道士说完，便带着一脸梦幻的笑容蹬蹬蹬跑了，只留下玉真一个人看看自己一身破衣，无数棒疮和眼前的三个铜板，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看来算卦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容易惹出口舌之祸。但是玉真实在是个很合格的道士，他会做的事情实在很多。在这之后，他又相继替人看过病，测过字，做过法事和道场，以及等等等等诸如此类道士该做的事情。可奇怪的是，每次总以碰一鼻子灰结束。在经历了到处撞墙，无比痛苦的三个月后，玉真终于辛酸地得出了三个结论：
　　第一，他确实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第二，所谓不世出，意即不应该出现在世上；
　　第三，无论哪里的人，似乎都不欢迎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世上的奇才。
　　得出这三个结论之后，玉真就找了家酒馆，把身上所有铜钱都换成酒，喝了个大醉。醉梦里似乎又回到在太一教藏经阁的日子，简简单单，什么都不想，每天只是练剑和发呆。
　　看来这世上还真不是如他想的一般，练成了太清绝云剑，就可以斩断一切烦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