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溺死》祁生木景

6、第 6 章

　　有小小的一块湿热落在自己的手臂上，一滴一滴像是在往莫问的心里渗。
　　“对不起莫问，对不起……你本来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钱程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他埋下头隐入黑暗，声音在拥挤的楼道里都无比空洞。
　　“我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钱程，咱们向前看吧，别管以前了。”
　　莫问不喜欢钱程哭，心里酸酸的总堵得慌。
　　“你以后别跟李今朝来往了好不好？我害怕……”
　　“好，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莫问说着，将钱程的脸捧起来，细细地将他脸上的污渍擦净。
　　“收拾一下，一会儿回去阿姨看见要担心的。”

　　从父母的葬礼上离开的莫问在那年的秋天亲手埋葬了一手抚育自己长大的奶奶的骨灰。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在见到躲在女人身后流着鼻涕朝自己好奇观望的钱程。
　　女人走到自己面前，半蹲下身，笑起来时眼角有一两条细碎的皱纹。
　　她摸了摸莫问干枯的头发，声音温柔强大。
　　“莫莫，阿姨带你回家。”
　　是初秋，天早早地冷下来，她一身单薄瑟瑟发抖，被搂在女人怀里时才慢慢回温。
　　女人身上有股好闻的雪花膏味，黑亮的头发盘得整齐，露出耳朵。
　　她说自己叫林淑仪，那是儿子钱程。
　　这是莫问第一次见到钱程和她母亲。
　　林淑仪一辈子都是笑模样，从来都没有对莫问和钱程发过火。
　　就算是十八岁那年，钱程跟她出柜，林淑仪也只是短暂的沉默，说句知道了。
　　他们家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理发店，就在离家五百米的地方。林淑仪的手艺不错，人也和和气气的讨喜，一个月下来能养活一家三口，也算饿不死。
　　日子原本是这样潦草地过着，莫问有时候想，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可只是她想。
　　客厅的白炽灯还没关，桌上摆着两个浅蓝色瓷碗。
　　林淑仪听到开门的声响，从厨房探出头，抿嘴笑着。
　　“莫莫和小程回来了啊？哎哟以后可要早点回，外边可危险。”
　　她走到客厅将锅里的汤圆倒进两个碗。
　　“饿了吧？来，给你俩煮的汤圆，芝麻馅儿的，莫莫最爱吃。”
　　“妈，我想吃花生馅的！就顾着莫问都不关心你儿子！”
　　钱程抱怨着，将莫问的书包扔在一边顺手往嘴里塞了个汤圆。
　　温度刚刚好，香软的甜味从糯糯的皮里咬破四散开一整个口腔。
　　“你这孩子，有的吃就不错了。”
　　林淑仪笑眯眯地把碗往莫问的方向推了推。
　　“莫莫，快吃。不够阿姨再给你煮。”
　　十年了，这样的日子在莫问看来还是恍如梦境，连烫得手里微微发热的勺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而对面，林淑仪一如十年地看着自己，一脸满足的笑意。
　　“够了，谢谢阿姨。”
　　“妈你也吃啊，怎么光给我俩煮。”
　　“妈不饿。你们现在高三呢，我听人家说，你们正是要补充营养的时候，得多吃点才有力气学习不是？”
　　“莫莫，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学校啊？”
　　钱程和莫问搅动的手在一瞬间默契地停顿下来，耳边林淑仪的声音还在响着。
　　“我们莫莫成绩这么好，一定可以去个很好的学校，将来出人头地，有出息着呢！”
　　“妈，”钱程小心地看了一眼莫问默不作声。
　　“马上就要高考了，您就别问这个了呗。”
　　“哎呀我的错我的错，莫莫就好好复习着，其他的先不管，等高考完再说。”
　　“嗯。”
　　嘴里的汤圆甜味消散大半，莫问喝了一勺汤，低着头不敢看她。
　　“阿姨，这汤圆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