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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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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于我来说,是最奢侈,也是最无穷无尽的东西。
景天用自己的性命救了因邪剑仙无辜枉死的百姓,在人间只活了三年便去世,雪见照顾着他们的孩子。
那位娇蛮任性的唐家大小姐扛起了永安当的职责,虽然唐家堡的人多次邀请她重登堡主之位。但她无一不是拒绝,带着一儿一女安心经营,直至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雪见前身虽为神树果实,可也沾染尘世情缘,死后也入轮回。
只是当雪见轮回之后,我与她也再无关系。自此以后,她便是真真正正的人,我也再不能认出她并且找到她。
人人歌颂称赞景天大侠救六界于水火之中,可万年时光过去,景天的名字也销声匿迹。
而飞蓬,他的威名至始至终都不曾在神界消散。他作为神界大将军时抵御外敌,护神界安宁。即便转世,他也成功阻止六界毁灭。
只是…即便他再当世无双,却再未出现在众神视线内。
万年前的事恍如一场梦,我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有时会怀疑景天与雪见只是我梦中见过的人,他们的一切不过是我思念成疾而产生的幻觉。
但那日在树下再度重逢,我笃定我真的见过他。
遇到景天之前,我祈祷飞蓬能够在人间开心快乐。可遇到景天之后,我便开始祈祷飞蓬能够悟出自己的道。
也许这所需要的时间远比我之前的等待还要久,但没关系。
六届祥和,天帝也未再苛责我。
我照顾着神树,日复一日,像从未遇到飞蓬时。
水碧神女曾等了溪风几百年,最后造了座浮空城不问世事。
我时常想,若是当年我随飞蓬一起入凡,会不会好过如今。
即便重来一次,我也不会想阻止他追寻自己的快乐,我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和他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神树顶端瞧见天地生变,日月同辉,山河震裂,无数霞光异彩从天际蔓延开来。
一股奇异的感觉自心中升起,但很快被我按下。
此等天地异象并非第一次发生,我已经习惯不再期待,只是等待已成了本能。
一道金色光芒从神殿的方向飞了过来,这是天帝的手谕,会送到众神手中。一般只用来传递重大的消息,上一次还是在邪剑仙入侵时天帝令众神参战。
金光幻化成苍劲的字悬在半空:贺飞蓬神将修炼圆满……
我的目光停在飞蓬神将上,久久不能移转。
这是幻觉吗,还是他真的回来了…
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已自动往神殿赶去。
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我竟喜悦得不知作何反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飞蓬。
我很快便到了南天门,比起神殿,我最常见到他的地方是在这里。
每次神殿议政都需不少时日,飞蓬上殿参报片刻便离去,我只能等离殿后远远的看他。
飞蓬还记得我吗,他还记得夕瑶吗。
可惜这里没有神树聆听,我的问题无人回答。
我等了一天,从朝霞看到晚霞,飞蓬的身影也没有出现在南天门。
“夕瑶,你怎么在这里?”
月老从云端瞥见了我,和善的问我。
“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脑中各种思绪交错。
月老微微一笑:“飞蓬将军在人间待了太久,需要在天池修养五日才能完全恢复。你可五日后再去寻他。”
月老的话提醒了我,天地间从未有神被贬人间后还能重返神界,以致我根本没想到这件事。
人界的躯体和神界的躯体并不相同,凡间浊气太甚,天界清气太甚,需以天池净化浊气。
飞蓬作为人时不知轮回了多少次,猛然回到神界应当好生休养。
我谢过月老后便回到自己的仙岛。
天池外有天兵镇守,非天帝允许不可进入。
他如今刚恢复,必然有很多事要处理,我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
几万年来,我第一次迫切渴望时间过得再快些。
眼看着第五日就快到了,神树却突然开始枯萎,我不得不灌注更多的神力去滋养,根本没时间思考其他的事。
等到神树恢复,已经过去十天。
我精疲力尽,还未踏出仙岛便没了意识。
我做了个梦,梦里有我和飞蓬。我梦见他带着我去六界游历,诉说他曾经历的趣事。
我还听见他叫我的名字,简短,却又十分认真。
虽然梦很美好,但我知道我应该清醒了。
醒来去找飞蓬。
可见到他后,我该说些什么,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吗,跟我说说话。
若是以前,我对他的所有猜测都很笃定。可时间除了令我变得孤独,也令我更加怯弱。
我害怕回来的是另一个人,是一个我不再熟悉的飞蓬。
我们…还能成为知己吗…
我心中有许多忧虑,可一想到飞蓬回来的消息,我便什么也顾不了。
终于,我睁开了眼。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上又掉满了神树的叶片。
凭着依稀的印象,我好像并不是在这里倒下的。
我赶紧起身,神树才刚刚恢复,不知道如今状况如何。
“不必担心,神树很好。”
梦中的声音从天而降,接着一个人便从神树顶端落下。
我愣在原地,万千话语梗在心头,看着他的面容,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日思夜想的人骤然出现,我却不敢多近一步。
“飞蓬?”
我的声音微颤。
“夕瑶。”
他回应了我的呼唤,从容坚定。
他打量着神树,嘴角微微上扬:“照顾了它这么久,很辛苦吧。”
像一颗石头丢进了湖泊,涟漪荡漾,我的无所适从全数不见。
我不用迫切的确认是不是他,只要他在,我就安心。
我摇摇头:“你不在的日子,都是神树陪伴着我。”
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我才发现,他没有穿盔甲,手中空空如也。
“你的剑呢?”
照胆神剑也陪了他许多年,是他最爱的武器,为何没有拿。
飞蓬淡然一笑:“我不再是大将军了。”
“天帝罚你了吗?”
从认识飞蓬以来,他便是威风的战神,如今却被革职,他会有多难过。
他摇摇头,捻过一片落叶,又随风飘零:“我自己请辞的。”
他看了眼我,神色安然:“大将军又如何,神界有难,我自不会袖手旁观。“
我笑着点头,他好像有些变了,好像将心中的枷锁都放下,整个人看起来仍是意气风发,却多出几分令人安心的气质。
飞蓬望向神树:“神树藏了你许多心事,为何不告诉我。”
我倏的一惊:“你都听到了?”
那些藏于神树的心事,那些关于一个人的点点滴滴,曾经被雪见听去,如今,飞蓬也知晓了吗。
飞蓬从袖中拿出一条红线,走上前来:“前几日碰见月老,送给我的。”
我盯着那条红线,想到很早以前,月老送于我的那根红线,一直没有勇气送出,早不见踪影:“月老说,将红线缠于重要的人指间,就能心意相通。”
凡间的人总爱向月老祈求,可月老说只有有缘人才能成功系上。
飞蓬一手摆弄红线:“凡人最相信这个,你呢。”
我还未回应,他突然将线绕上尾指,再在自己尾指上绕一圈,那条红线霎时发出金光,闪烁几下,消失不见。
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飞蓬勾勾手指,那条红线又若隐若现:“月老说,你曾经向他求过一条。”
我心有些慌乱,点点头。
他淡淡一笑,拉过我的手:“月老还说,你是想送给我。”
我仍是轻点头,看着手中他放的东西,是风灵珠:“我不是把这个送给雪见了吗?”
当初景天找寻五灵珠,我把风灵珠送给雪见,希望能帮助他们。
后来邪剑仙被击败,五灵珠又重新散落世间,不知所踪。
但从根源上来说,风灵珠也本是飞蓬所赠,他又重新寻回,倒也不奇怪。
“上一世我修炼圆满,回神界前把它找了回来。既然送给了你,再还给你,理所应当。”
他的目光飘远,似是想起许多往事。
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有无际的云海:“你还记得你在人间的经历吗?”
飞蓬点头,又摇头:“轮回太多,记忆都很模糊。夕瑶,我在人间经历了许多,如今才明白,自己当初错过了多少。”
我心中触动,没由来的惊喜。
他回头看我,眼里是赤诚的情意,如清风拂过,烈阳热切:“我以为,我们会永远相伴,对不起。”
我忍住鼻酸,眼泪还是流下,一手抚过他的脸,眉骨凛冽,有着举世无双的傲气。
“不,不用对不起。我知道,你只是太寂寞了。”
他握住我的手,替我擦去泪痕,很是愧疚:“夕瑶,辜负了你许多年,你打我骂我都好。”
我笑着勾勾尾指:“我不怨你,飞蓬,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好吗。”
飞蓬双手环住我,我听见他胸膛有力的跳动,无比清晰,头顶传来微微震动,他开口:“好,夕瑶,我说过,那是最后一次。”
记忆猛的退回千万年前,飞蓬用景天的身体重新现世,他那时答应我,是最后一次离开,与重楼一战。
“当初真的是你吗,飞蓬,我没有记错。”
那段短暂的相逢,随着时间流逝,她都快将其当作自己的幻觉,可又那么清晰,那些虚无的想念,终于等来了回音。
飞蓬抱得更紧:“是我,只是当时我尚未圆满,见到你的时间有限。我不会再食言了,夕瑶。”
我回手抱去,第一次没有感受到那冰冷的盔甲,而是活生生的飞蓬。
“他们都说,越是想念一个人,就越是无法得偿所愿。因为那些想念都变成了执念,太过执着,伤人伤己。”
这是月老曾经劝诫我的话,我不得不承认,我终究还是害怕,哪怕飞蓬近在眼前,可还是有一股不安。
“你知道我去人间最大的领悟是什么吗?”他顿了顿,松开手与我对视:“事在人为,我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以后,我同你一起守护神树。”
“夕瑶,不用现在就信我。”
“用往后的时间证明,我会一直在。”
“夕瑶,我喜欢你。”
“从前是,此刻是,未来也是。”
他一字一句,认真庄重,如有千金,字字珠玑。
纵然相隔万年,我却觉得与他的距离从未如此相近。
从前种种,皆为过往,来日璀璨,光明可追。
我等来了飞蓬,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见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