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会不会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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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乔二强会有一间自己的饭店，他在后厨煎炒烹炸，也带出过不少徒弟。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第一个徒弟是在二十三岁那年收的，就在乔家老宅那巴掌大的一块厨房里。教学时间一周两次，且得绕过自家精得骨头缝儿都在打算盘的老爹爹。
要是让乔祖望知道这事儿，他非得从孙小茉身上敲出一笔学费来。
小茉也确实给了学费，二强不收，她就佯装生气，问二强是不是不肯用心教她？新手做菜都是很浪费材料的，她交的是买菜钱。
乔二强于是老老实实地收了，老老实实地买了更多的菜回来。
他们从此在一个厨房练习切墩，乔二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能当一回老师。每次小茉的长头发从发夹里跑出来，他都会像一个操心的老妈妈一样替她撩回去；小茉怕油烟想要松开铁锅时，他也会很霸气地扶住她的肩膀——“跑什么？有我在这儿呢。”
这些瞬间都被夕阳映在泛黄斑驳的墙面上，二强偶尔抬头看见时会想，人生的际遇竟然如此奇妙。
“奇妙”的事情还不止如此。
比如孙小茉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算一个聪明的女孩，但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回...她能做出特别匪夷所思的菜来…
有一次二强教了小茉莲藕排骨汤，小茉在乔家做的成品很完美，第二天却像做贼似的拎了一罐“墨汁”进门。
“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小茉很沉痛地问。
“呃...”二强围着罐子左看看，右看看，“你先要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
“莲藕排骨汤啊！”
乔二强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想对小茉说，你直接告诉我这是毒药我还容易接受一点。
“你是怎么做的？”
“就按你教我的方法做啊，锅里放水，加姜片和葱白，水烧开了把排骨焯水，捞出来，再往铁锅里加水...”
“等一等，”二强发现了问题，“铁锅？不是让你用砂锅吗？”
“那...有什么不一样嘛？”小茉的声音弱下去，二强哼了一声，用眼神示意她看看“墨汁”再说话。
“那你告诉我原理是什么啊？”小茉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这个二强真的答不出，想都没想就顺手抄了个胡萝卜在小茉头上敲了一下——
“在厨房里谁是老大？”
孙小茉斗嘴厉害，认怂更厉害，“你是，你是。”二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突然想到这样没大没小的举动，从前是他和四美在一起才会做的。
可是乔四美最近成天往外跑，说是交了个部队的男朋友，要等电话，又要等邮件。大哥已经成家，三丽和一丁的婚事也快定了，二强原本以为自己的日子又会变成从前的空白麻木。没想到老天爷却在这段空白中间给他放进了一个孙小茉。
小茉的癫痫自此以后也好久没有发作，她想，也许是食补真的起作用了吧。有时在厨房做着饭，听见家家户户传来的炒菜声，她会在恍惚间滋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的病好了，这辈子都会这样平稳安顺地过下去。
但命运也不是回回都这么纵容她。十二月的某一天，小茉还是犯了病，好巧不巧还是在乔家的厨房里。
倒下去的那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一颗冰冷的坠到谷底的心，还有一双温热的手，紧紧地拉住了她。二强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表现得很沉着，他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小茉，然后安静地，像抱着小棉华一样抱住她。
他们都在等时间过去。
怀里的人渐渐平息下来，家里的地方太小了，二强只能把她抱到堂屋支着的那张床上去。他把外套拿开，小茉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闭着，好像没有了知觉，但她的眼角有泪水滑落，像是一条最小最小的溪流。
堂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小茉的眼泪上，二强忍不住伸手替她抹掉了。
小茉睁开眼睛，朦胧中二强的脸只剩下一个轮廓。这一刻的感觉让她无比熟悉，这是1991年的乔二强，但对小茉来说，这更像是1999年的乔二强。
重来一回，她的世界什么都在，可作为丈夫的乔二强不会在了。不过是八年，不过是一场错误，他从不爱她，她从不强求。
但原来，她是如此想念他。
她没有松开二强的手，她想，我是个病人，就让一个病人任性最后一次吧。她说：“乔二强，你不要走啊。”
二强说：“嗯，我不走。”
他也没有松开小茉的手。很奇异的，这一刻他好像已经经历了无数遍，好像遇见小茉，就是为了有一天和她说出这样的对白。
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二强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感觉后背一片冰凉。
那天晚上，二强翻出了马素芹送他的随身听。
他有段时间没碰这个随身听了。上班时没有空闲，下班后又要琢磨着怎么教小茉做菜。半年以前，当大哥把孙小茉的照片递给他时，他不会想到有一天和这个女孩的谈笑会占据磁带里师父的声音。
如果大哥知道，一定会觉得很欣慰，他是卯足了劲要向前看的人。
但二强不愿意让日子就这么过去。
他睡在堂屋，晚上常常会做梦，梦里都是他们兄妹四人挤在小卧室里的画面，他们谁也没有长大。长大就意味着改变，会有人搬出卧室，搬出家里，甚至...搬出他的世界。
人人都要变吗？二强固执地想，我就永远不会改变。
所以他只单纯地爱着那一只猫，也只单纯地爱着那一个女人。但他也会淡忘，任凭时光不动声色地用新的快乐的记忆覆盖过去。
这算不算一种背叛呢？二强想着，眼泪“啪嗒”一声滴在手背上。
小院里的门偷偷打开了，是乔四美借着月光蹑手蹑脚地回家来。她以为二哥已经睡了，绕过堂屋，左手还紧紧捂着自己的挎包。
那里装着她的边疆军人写给她的信，那是乔四美新鲜滚烫的爱情。
十六岁那年，乔二强第一次发觉自己喜欢马素芹的那个晚上，月光也是如此明亮。后来她走了，乔二强想，我什么都没有，我也有这一轮月亮。
月亮不会变，但月光他也是抓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会不会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