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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赢家 ...

  •   【第八章】没有赢家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在这样万物生长、葳蕤繁华的时节,沈萧两家的联姻却因纳吉不合而匆匆收尾。萧家的宗室女和沈家的公子哥,也一度成了茶楼坊间兴盛一时的笑柄。

      朝堂上,萧三郎出任孟津河清州刺史一事,不出意外的遭到了武将集团的全力反对。

      一连十几天,皇帝的案子上都摆满了陈、沈俩家的折子。因着武将有文才的不多,折子大都骂的直白。陈将军麾下的都尉,更是连认贼作父这话都一字不拉的写到了折子上。

      皇帝吃着茶,细细的阅着折子。一杯饮尽,仍觉得渴,他正想叫些冰西瓜来,福至就进殿了。

      “皇上,给萧大人送任命诏书的给事[1],让太后给…杖毙了。”
      “嗯…”皇帝有些出神。
      半晌,他把茶盏放在案子上,又添了些水,抿一口沉声道:“福至,你亲自打点后事,给他留个体面。”
      “嗻…”

      福至出了未央宫,沿着回廊往掖庭去。
      掖庭里,燥热的空气泛着腥,让人几欲作呕。被杖毙的给事还裹着受刑的白布,血水从腹部慢慢的漏,喂饱了糙布之后,又洇湿了石板。

      “…他,可有故友亲眷?”
      “回总管,都是水患那年闹饥荒卖进宫的,亲眷早无处寻了。宫里传着他有个菜户[2],不过这都死了一个时辰了也没见影,估摸是不想沾腥的。”

      “你去奚官局[3]通传一声吧,说圣上开恩,让体面的办。棺椁挑个好的,不足的从咱家账上走。”
      “圣上心慈,福总管心慈…”
      监作说罢,又喊来两个人,拿着草席子随意的卷了卷,抬了下去。

      猩红的血像蔷薇花瓣儿似的,顺着枯草落了的一路。
      --他叫什么名儿来着?福至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懊恼的擦了一把额间的汗,抬首瞧着碧蓝如洗的天。
      “瞧不清啦…”
      --这雾蒙蒙的皇宫愈发瞧不清啦。

      .
      这厢,建章宫的直房外头,松松跨跨的站着两个内侍。他们奉罗勒之命,来看顾因办砸萧太后的差事,而受了杖刑的杜仲。

      “哥,一会可如何跟干爹交代啊?”
      “怎么交代?是他个杂种不让进屋伺候的,如何能怪到我们头上!”

      瘦高的内侍啐一口,又骂:“平日里趾高气昂,说是得太后的脸。如今还是不照样受罚?呸,别瞧底下那些人平日里一口一个二爷叫的亲热,其实巴不得他早些死透,好自己……”

      话说到一半,一个矮小的影子就拎着食盒跑来了,瘦高内侍立马噤声,嘴角挂起笑来。

      “哟,这不是立秋嘛,怎得来这啦?”
      “听说杜公公受了罚,我怕这儿人手不够,特来替两位公公当值。公公若是累了,就去松快松快,这有我照应,绝不叫罗总管怪罪。”
      “得,还是立秋懂事。”
      俩内侍拍拍立秋的肩,笑着走远了。

      立秋松了口气。他紧握着手里的食盒,上前两步去扣门。
      良久也无人应答,立秋心一横,推开门麻利的钻了进去。

      直房里,杜仲浑身汗湿的伏在枕上,明明受的是杖刑,身上却搭着冬天的被褥。

      “天杀的…”
      立秋眼角含着泪,小跑过去,颤着手抱走了压在他身上的那床被子。他环顾一圈,从矮柜里翻出两张素白的汗巾子来,虚虚的搭在杜仲的腰间。

      皮肉粘连着被面,一阵痉挛后,杜仲睁开眼,瞧见了眼前人。

      “立…秋?”
      “杜公公还记得我?”
      “嗯..你怎么..”话未说完,杜仲已经痛的失声。
      热气灌进嗓子眼,让他小幅的咳着,牵着伤处也开始冒血。

      立秋急切的道:“杜公公快别说话了!”他抹一把眼角的泪,轻声道:“那日奴婢去内侍省领份例时冲撞了贵人,若不是公公帮忙解围,我早就被罚了。”

      “那清漪阁…”

      “公公放心,我家主子是良善之人,不会罚我的。她还说滴水之恩,什么...什么泉报。总之特许了我假,还给我带了粥药呐。”

      立秋边说边卷起食盒里的白棉布,让杜仲咬在口中,道:“我这就上药了,杜公公忍着些。”

      立秋上药慢,手又笨,生生让杜仲在昏睡和疼醒之间反复挣扎。他忍着痛,抬手取下了嘴里的棉巾。

      “立秋…说点话…”
      “公公想听什么?”
      “都好…”

      立秋用他不太聪明的脑瓜子,说了好多杜仲最想听的话。

      他说:“昨个,才人教我们习字了,我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啦。”
      “初九那天,我捡了好些蝉蜕,才人非但不害怕,还夸我了呐。”
      “上月冬雪养的小金鱼死了一条,我们把它埋在栀子花下了。才人说,来年它就能化成栀子,同我们再次相见。”
      “还有过端午的时候,才人唬我说戴丝线能添寿,结果害我被旁人笑了好久……”

      杜仲听着听着,就阖上了眼帘。
      立秋以为他要睡过去时,却听得他虚弱的喊了一声立秋的名字,又喃喃道:“同姓异心…同姓…异……”

      “同姓,异心?”立秋没有听懂的话,却顺着夏日的热风,一路辗转,落在了建章宫里正甩着水袖献舞的伶人脚边。

      正在观舞的人着一身缕金红纱裙,半倾着身子,靠在软枕上。
      一曲舞毕,那人不耐烦的挥挥手,遣散了伶人。偌大的殿宇里,只剩倚在软榻上的太后,和跪在小石子上的罗勒。

      半晌,她拿起腰间的玉佩,讥笑一声,道:“赵襄倒是比他那个糊涂爹会做皇帝。”

      罗勒跪的直直的,不敢接话。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这个他伴了三十多年的妇人。
      这么些年了,罗勒从未看明白过。作为女人,她好像从不仰仗男人过活,比起亲情、爱情,她似乎更喜欢权力。
      凡是想要从她手里分一杯羹的,无论是丈夫、儿子、还是母家,她都可以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

      先皇没给她玉印,她便将他饿死在了未央宫。皇帝想要接过赵家河山,她就亲手杀了他的皇子以示警告。如今萧相未按她的安排与沈家联姻,反要自收兵权,她便勃然大怒,一力拦下文臣的奏折和皇帝的册任诏书。
      果决狠辣,雷厉风行。她才是这个大梁朝堂,真正的主人。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空旷的殿内,两只玉佩碰撞,发出叮咚脆响,把罗勒的思绪拉了回来。

      “人都死没了,还要留个种恶心我。赵弢,你就这么放不下自己的江山?”萧太后紧紧盯着手里的玉佩,低声问着。
      可无人回应。能应的人,早就饿死在未央宫了。

      想到这,萧太后又低低的笑起来,片刻后,喃喃道:“萧长衍、赵襄,一个个的都喜欢哀家手里的权。是啊,翅膀硬了,就不想听话了。”
      “不过无妨,棋子若不听话,那便换个听话的。”
      话音渐落,她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润面色,酥手捏起一颗玉葡萄,放入口中。

      “差张尚食亲自出宫,去给萧相赐菜。”
      “娘娘想赐何菜?”罗勒跪在地上,低声问。

      “食欲从不减退,徒长一身膘肉,终被他人宰割。你说,该赐何?”
      “那便赐一道烧乳猪。”罗勒应罢,见榻上人点点头,方才爬起来。
      他使劲捶着两条发麻的腿,缓一缓正要出殿门,小榻上的人,又开口道: “传书吏来,哀家要拟旨。”
      “嗻。”

      .
      天色将晚,未央宫里,罗勒举着雕花木托,把明黄色的懿旨送到皇帝的案子上去。

      皇帝扫一眼,淡淡开口:“罗勒,你说,何为起居官。”

      “回皇上,起居官乃是太后为保皇嗣绵延亲设的官位,平日里负责记录皇上的行房之事,时时在侧待命,为皇上分忧。”

      皇帝冷眼对上罗勒肥腻的脸,卷起那道旨,抵上他的胸口:“那依你之见,朕是皇帝?还是娼妓?”

      罗勒扑通一声跪下,道:“奴才不敢!”
      “不敢就滚!莫让朕杀了你!”随着皇帝暴戾的声线一并拍下来的,是太后拟的懿旨。
      罗勒在官服上擦擦手,两手把懿旨托起,道:“请皇上用印!”

      “滚!”
      “请皇上用印!”

      皇帝气急,一把抽出龙椅后的宝刀,挨上了罗勒的脖子。
      “你以为,朕当真不敢杀你吗?”

      “奴才贱命一条,不值得皇上动手。若皇上为江山社稷用印,奴才就是被杖毙百次,也心甘情愿。”

      --江山社稷,是他和她想要的。
      可杖毙百次,却是旁人在代他们受苦。

      皇帝手里的寒刀紧了又紧,终是入了鞘。他拿起懿旨,落了印。

      罗勒收起旨,抹了抹手心的汗,正要跪安,华阳宫便有人来报:“皇上,太后娘娘特赐了宸昭容酒菜,请皇上摆驾华阳宫。“

      步步紧逼,不留一丝喘息之机。她下的棋,还是这般凌冽逼人。

      皇帝闷声道:“...都退下!”
      “嗻。”

      脚步声渐落,未央宫终于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仰面靠在躺龙椅上,提起手边的《豹韬》[4]盖住脸,胸口不住的上下起伏。
      空气入肺,却压不住胃里翻腾的恶心。不住的绞痛让皇帝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杯暖情酒。

      她说:“下作的是下酒之人。”
      可她不知道,那酒他是故意饮下的。

      石子引涟漪,刀剑取人命。可脏的不是石子,更不是刀剑,脏的是扔石子和用刀的人。
      那杯暖情酒背后,藏着多少人的血泪,皇帝已然算不清楚了。

      剃发伴古寺的妃子,毙命未央宫的四个死侍,姻亲被拆的萧沈,一张白布杖毙的给事,被亲生儿子算计的萧太后,成了众矢之的的萧三郎,被枕边人蒙骗利用的萧亭瞳,以及现下,把皇帝生生做成了娼妓的赵襄。

      这场仅仅算是道前菜的权利之争,竟没出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胜者。

      纤薄的书页下,有人喃喃:“父皇…这条路…儿臣究竟还要走多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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