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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记 ...

  •   【第六章】游记

      内殿里,安神香的气味要比外间浓上许多。

      皇帝躺在软榻上,背靠两个金丝软枕,面上盖着一本书。
      阳光透过窗棂,大片的洒在黛蓝色的书封上,映照着浮尘翩翩。南风走进了才发现,那是一本游记。

      她远远的坐下,轻缓的打着扇子。纨扇飞伏间,才瞧见了那书页下面,已经布满薄汗的颈子。
      --他好像很爱出汗。
      南风往前挪一挪,又跪起来。看着影子从她的膝下婉转而上,顺着玄色的朝服,经过突起的喉结,最后落在了书封上。

      --山岭来脉、江河源流,不知停在他面上的那一页,是哪一片土地的故事。

      正出神的想着,皇帝就要翻身,他脸上的书本也随之滑落。
      南风下意识的去接,却在碰到书页之前,被另一双滚烫的手握住了腕子。
      其实那不算握,应该叫卸。皇帝用了把手从她身体上分离的力道。

      “啊。”南风只来的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他的另一只手就嵌上了她的脖颈。
      窒息带来的恐惧,让她拼上全力挣扎起来,唯一能活动的一只手不停的拉扯着华服。可那华服像撬不动的顽石,力道不减半分,于是她努力伸手,向华服之上索求生机。
      生机所在之处,停留着无数暴起的青筋,发红的面上,一双眸子空洞无物。
      薄唇半启,他问:“风儿?”
      她想回答,但她脖子上施力的手却不给她机会。
      就在南风以为自己要归天时,一个明黄色的物什从皇帝身后飞来。刹那间他便松手,用臂膀挡了一挡。

      空气终于钻进了肺部,搅疼了五脏六腑。
      南风蜷起身子,一边呕一边说:“咳咳..呕咳..是..咳..妾..”
      皇帝身子僵了片刻,赶忙松开另一只手,一边道对不住,一边慌忙上来扶她。
      “咳..咳..不妨事..咳...”南风嘴上虽这么说,身体却下意识的往后缩。
      皇帝伸出的手滞在半空,身子晃一晃,终究不敢上前。他蹙着眉转头,无措的看着刚刚拿着玉佩砸他的皇后。

      “你回吧。”皇后走到面盆边上取了帕子,湿了些水。
      “嗯…”皇帝应着,人却不动。
      他看着皇后拿着冰帕子,覆在南风的发红的手腕上,才松开了手里抽丝的衣袖。
      皇后看着南风发红的脖颈,冷声道:“十八子放在外间了。”
      皇帝微怔,半晌才应:“好。那…那朕先回了。”

      等御驾浩浩荡荡的出了长乐宫,皇后才皱着眉问:“风儿破了规矩了?”
      “什么规矩?”南风喘息着问。
      皇后皱着眉,若有所思的望着她:“……没什么。”顿一顿,又柔声说:“皇上进来精神不大好,今日他许是睡糊涂了,你莫怕他。”
      “嗯…”南风迷蒙的应着,像是被皇帝捏傻了一样。

      夕阳西沉,南风在长乐宫用了晚膳,才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走到梅园时,她停下脚步,呆滞了片刻,又按着记忆,找到了落雨那日皇帝饮酒的石桌。

      “小满,你觉得皇上如何?”
      小满懵了。她看着自家姑娘迷茫的神色,更不知该如何回答。
      跟着南风入宫这么久,她也就见过皇帝三次,还都不敢抬头,就瞧了个衣角。别说人如何了,就是貌如何她也不太清楚。
      于是她答:“皇上的衣服是很精细的。”
      南风一手轻轻摩挲着冰凉桌面,半晌应道:“嗯…你说的不错。”

      --锦衣华服,九五至尊。他本是天子。
      可南风今天遇到的天子,却处处带着一股和天子毫不相干的诡异和违和。

      皇后说,他睡糊涂了。可正常人睡糊涂,会取了别人的命吗?
      他都喊出了她的名字,为何还不敢松手?

      南风坐在皇帝饮酒的地方,努力的分辨着,今日的他和梅园的他到底有什么不同。
      夜晚凉风习习,不过多久她心里就有了答案。

      --若说梅园的他是游刃有余的刽子手,那今日的他,就是个激红眼的兔子。
      --一个取命,一个保命。是不同的。

      想着想着,她就从梅园折回了未央宫。站在宫门口时,南风也有些恍惚了。
      毕竟不论是刽子手还是兔子,她都是被宰的那一个。
      即便真的发觉他身陷囹圄,那又如何?无论是情感上的助力,还是功业上的帮扶,她都使不上什么力。

      可她还是一步一步往殿门口走去。
      --真相如何,至少要自己查证。
      --结果如何,至少不能以无奈为借口来掩饰自己懦弱。

      未央宫没亮着烛火,黑漆漆的一片。
      南风请福至公公进去通传了一声,没过一会,门就开了。

      殿内燃着龙涎香,没了平日里雪松的清冽之感。

      她拿着福至托上来的盈盈烛火,走向内间。只见皇帝散着发,着一身玄色寝衣坐在床边,像是要溶解在这片漆黑的夜色里。

      皇帝淡淡开口:“有何事?”
      南风此刻才发现,自己来是来了,却忘了找个好借口。她深吸一口气,直白的道:“想来看看皇上。”
      “……”

      烛火闪动,灼热顺着铜柄传至指尖。南风忽地想起掐在她腕子上的滚烫的手掌,于是轻声问:“皇上,可是发烧了?”
      “朕无碍,你回吧。”
      --无碍?莫不是真的发烧了吧……

      南风垂眸,片刻后舔舔唇,道:“妾脖子疼。”
      榻上人愣了片刻,起身缓步走了过来。随着布料摩挲的声音越来越近,皇帝也有了渐渐清晰的轮廓。
      昏黄的烛火里,南风最先看清的,是他腰上的汗巾子,层层褶皱中依稀可辨两个小字。
      --襄、瞳。

      南风正发着呆,皇帝就接过了她手里的蜡烛,俯身侧过头,映着光看她的颈子。
      其实红痕早没了。她不过是找个骗他过来的借口。趁着皇帝俯身,她顺势抚上了他的前额。
      “果然在发烧。”南风喃喃着。
      皇帝一手捻灭烛火,气息不稳:“欺君是要掉脑袋的。”
      “喝过药了吗?”
      “用过了。”

      一片漆黑里,却让南风有种莫名的心安,她轻声开口:“皇上,你是不是身…”
      --你是不是身陷囹圄、身处绝境。
      话未说完,他便答:“不是。”

      --他是身陷困境,但他不需要我。
      南风了然,她轻声道:“嗯…那妾这就回去了。”

      刚要退开,皇帝就拉住了她的袖子,片刻后又松开,轻声开口:“夜深露重,今晚就留在未央宫吧。”
      “谢皇上体恤。”南风在黑暗里福了福,径自走到床边抱了衾被,自觉的睡在了躺椅里。

      皇帝坐回床上,失神的望着躺椅的轮廓和椅子下垂着的被角。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把她留下。明明未央宫的地板里还洇着血,明明这不是她该呆的地方。
      想到这,皇帝再也坐不住了,他皱着眉犹疑的站了起来,用力的嗅着未央宫几不可闻的血腥气。末了,又轻手轻脚的走到案子旁去添香。

      龙涎香更浓了些,他方才放下心来。

      路过躺椅,他停下脚步,终是忍不住扭头去看躺椅里安睡的女孩。

      她还穿着端午那日穿过的藕荷色襦裙,腕子上的丝线也未摘掉。发间的石榴花没了,只簪着他赏的那只略有微瑕的白玉钗。

      那玉钗在夜明珠的映衬下,给了皇帝无数的勇气。他轻轻的伸手,抚上白玉钗头的墨迹,又转而向下,探上她泛红的鼻尖。

      但也只是探过去。
      些许热气,隔空传过来,就足以让皇帝缩回了手。

      --她心怀天下、良善坚韧,是这污秽皇宫里难得一见的天光。
      --可他衣摆沾污,步步走来,仍是朝不保夕。

      一个随时要颠覆的肮脏之躯,不该有这无妄之想。

      皇帝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眼前浮现出好多意象。
      他仿佛看见她坐在桃花满地的小院里,写诗描画、抚琴插花。又仿佛看见她骑上小马,飞驰在游记里写的那片阴山草原上,日暮西沉、星宿漫天,她牵着马和她的良人一起看。

      --可阴山,已被他丢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轻轻用宽大的衣袖包住手里的夜明珠,浮起的黑暗缓缓掩盖了他眼底的狠厉。
      --西辽、阴山,一寸一厘,他都要亲自讨回来。

      皇帝转身,坐回床边,指甲轻轻的划着手里的十八子。

      太后一连送了四个死侍来提醒他要听话些。可见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
      内务府、太医院、掖庭狱虽都是棘手的,但眼下,他最想要的,还是禁军的权。
      不出两月,禁军统领李大人的嫡子李飞扬就要来禁军任职了。
      他爹虽是个油滑的墙头草,可他儿子,皇帝是见过的。李飞扬俊朗挺拔、文武皆佳,今年一十八岁却仍未有一房妻妾,坊间传闻,他好男风……

      皇帝勾起一抹苦笑,暗想,若天子下些荒唐至极的旨,不知会被天下人如何耻笑唾骂。
      不过他本就是个昏君,未央宫的案子上,也不差那几本折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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