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逢春》环滁皆姗

29、第 29 章

　　打发走了魏骁，陆宁寒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魏骁办事的能力和效率没得说，但就一点，这张嘴太能絮叨了，抓住个什么就不放似的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白天的时候陆宁寒已经把任务情况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但晚上发生的事却又让陆宁寒不得不再细细的过一遍。
　　先抛开对苏离的兴趣越发浓厚这点不提，单是饭桌上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够陆宁寒伤好一阵子脑筋了。
　　顾鸢宠爱叶重，叶重孝敬顾鸢，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了。可是陆宁寒被注入的记忆也仅限于此，更多的诸如顾鸢的喜好是什么、生活习惯是什么，都并不在陆宁寒已知的范围内。
　　可是晚上在饭桌上，那道炙羊肉一端上来，陆宁寒就像是本能一样，夹了一筷子到顾鸢的碗里，因为顾鸢爱吃这个。
　　退一万步说，就算陆宁寒事先知道顾鸢爱吃什么，也绝不会贸然就夹菜给对方——与父母的相处之道，一直是陆宁寒的知识盲区。
　　还有反驳叶靖远时的脱口而出和理所当然。
　　许多事情如果单拎出来一件来看，还可以归结为凑巧。但若是把所有事都摆在一起串成一串看，就不是用巧合可以解释的通的。
　　陆宁寒又联想到白天在医馆、以及刚才听魏骁汇报时的心理变化，发现自从进入这关任务后，好像自己的每个行为都不再受自己控制了一样。
　　每件事、每个行为，看似都是合情合理的，旁人看来也没有任何的不对劲。但只有陆宁寒知道，自己脑子里其实完全没有要这样做的想法。
　　就好像本来就应该这么做。
　　就好像他是回到了某个已经经历过的时间点，然后照着当时的情况重新经历一遍。
　　一切行为都是无意识的，不受控的。
　　但又合情合理。
　　陆宁寒隐约觉得，前两关是他自己在选择要怎么走怎么做。他可以选择不去联系萧宁，或是在发现萧宁看起来一切正常时就放弃在萧宁身上找线索；他也可以选择和卫企言死磕到底，只要卫企言不开口他就一直住在卫子寻家。一切任务的走向都由他来决定，过程怎么发展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只要最终达成突破点的要求就可以。
　　但这一关，却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陆宁寒，推着他这样走、那样做。
　　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因为任务的难度在逐渐增加么？
　　陆宁寒理清了不对劲在哪，却理不出来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能把一切归结为任务难度在增加，越到后面越容易把自己代入任务角色而沉迷于此。
　　不光陆宁寒察觉出了不对劲，林弋观察着陆宁寒回家后一整天的表现，显然也发现了点儿什么。
　　在陆宁寒刚来到冥界时，林弋就拿到了陆宁寒的生平资料，是了解过陆宁寒所有情况的。
　　林弋知道陆宁寒几乎从小就没怎么和父母相处过，从上一关也可以看出来。但怎么到了这一回，陆宁寒突然就无师自通一样，相处的这么自然了？
　　晚饭时的场景不管让谁看了，都能看得出这一家子的日常相处模式就是这样，自然的毫无破绽。
　　林弋起初怀疑是和自己一样，系统在这一关里给陆宁寒注入了大量“叶重”原有的记忆，详细到顾鸢爱吃什么这样的细枝末节。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说不过去。
　　以陆宁寒的谨慎程度，即便知道叶重孝顺顾鸢又和叶靖远不对付，也不会贸然在第一天的第一顿饭，就那样自然的给顾鸢夹菜跟叶靖远呛声。
　　在第一关里，陆宁寒第一次和萧宁见面，一直抱着说多错多的想法，小心翼翼的观察萧宁的神态和行为，尽量不让自己表现的和原本的“许知远”有太多不同；
　　而在第二关，陆宁寒虽然知道卫闻泽和卫企言多年父子不合，却还是在卫企言让管家捎话给他说晚上去吃饭时，保险起见选择了前往。在见到卫企言后也没有急着和卫企言搭话，而是选择了不动声色的观望。
　　不难看出，刚进入任务时谨慎观望，是陆宁寒一贯的做法。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任务的第一天，什么都还没摸清的时候，就做出那样的举动？
　　不过……
　　林弋转而想到某件事，笑容不自觉的浮现在了脸上。
　　陆宁寒竟然让人去查自己的资料。
　　为什么好端端的，会查自己的资料？只是因为苏家长子这个身份么？
　　林弋直觉不单单如此。
　　看着陆宁寒在听魏骁汇报结果前废话的时候那样迫不及待、甚至有些急不可耐的样子，林弋心里莫名冒出来一股小激动。
　　不过医馆里匆匆见过一面，说破天也就是看了个病又闲聊两句的萍水相逢。就算因为苏离是苏家的长子，到底也没碍着陆宁寒什么事儿，他们俩甚至从来都没有过交集，今天不过第一次见面。
　　陆宁寒为什么会对苏离这么感兴趣？
　　一想到这儿，林弋甚至有另一种有些离谱的直觉——
　　不用他费尽心思的找机会去接近陆宁寒，陆宁寒过不了多久就会主动来找自己。
　　而且林弋竟然隐隐有些期待和陆宁寒的见面——以苏离的身份。
　　“我还哪有个正经引渡人该有的职业操守啊……”林弋仰天长叹道，“分明像个对人家一见钟情，然后想方设法的盼着与人家再次相见的痴汉。”
　　几天后。
　　陆宁寒的胃病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小病小痛的，吃了几服药又喝了几天小米粥养胃，基本上已经是没事人了，可以重新归为吃嘛嘛香的行列里了。
　　可是陆宁寒本人却并不这么认为。
　　本着小病小痛也不能被忽视的原则，在把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后，陆宁寒打着要再吃几服巩固巩固的由头，又去了一次苏离的医馆。
　　还是赶在快到饭点去的。
　　陆宁寒一进医馆，目光便很快捕捉到苏离的身影。
　　苏离正站在柜台后写着什么，神情专注，对有人进来了竟然毫无察觉。
　　陆宁寒下意识的放轻了些脚步，缓缓走到柜台前。
　　“苏大夫，”陆宁寒轻声道，“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林弋这才知道有人来了，闻言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陆宁寒近在咫尺被放大的脸。
　　刚才怕苏离听不见，陆宁寒特意凑近了些，这会儿林弋一抬头，倒显得两人间的距离有些近得过头了。
　　近到陆宁寒和林弋，都能在对方的眼睛里，清楚的看见自己的倒影。
　　但他们谁都没有第一时间躲开。
　　空气安静的有些过了头，一时间彼此的呼吸声交错，清晰地落入了两人的耳中。
　　他们的心跳不自觉的加速，但都以为那一下比一下重的噗通声是自己的心脏发出来的。
　　谁都不知道，其实面前人的心脏正和自己的一样，噗通噗通，跳得快到不行。
　　“咳，那个…”最终是林弋先回过神来，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没写什么，记几味药材。怎么今天过来了？这几天胃还痛吗？”
　　陆宁寒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子：“不怎么痛了，上次开的药吃完了，我再过来抓几服。”
　　“是药三分毒，你要是没什么大碍了就别吃了。”林弋说着从柜台出来，往一旁走。“我给你号号脉，看看情况。”
　　“好。”陆宁寒道。
　　林弋将手搭在陆宁寒的手腕上，触碰到脉搏的那一刻，才发现陆宁寒的心跳竟也比正常状态下快了许多。
　　“你心怎么跳这么快？”林弋没忍住问了句。
　　“……”陆宁寒支吾道，“天热，躁得慌。”
　　天热？这才四月份，哪就至于躁得慌了？林弋在心里偷笑了两声，编也不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林弋自然没揭穿陆宁寒，谁让他表面装得一脸镇定自若，其实小心脏蹦跶的跟陆宁寒不分上下呢。
　　“没什么事了已经，”林弋确定了陆宁寒的胃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肯定道：“不用再给你开药了，饮食方面以后注意点儿就没什么问题。”
　　陆宁寒淡淡“哦”了一声。
　　是我的错觉么？林弋心道，怎么感觉陆宁寒刚才的语气里有那么丝不情不愿似的。
　　“你还有多少要忙的？”陆宁寒突然问道。
　　“嗯？”林弋没反应过来陆宁寒什么意思。
　　“我意思说，你什么时候关门？”陆宁寒解释道，“这也快到晚饭时间了，不如一起吃个饭？”
　　林弋想都没想就打算说好，却在脱口而出前打住了。
　　答应得这么快，好像在专门等着人家邀请一样……而且，林弋发现自己这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冲动，似乎又是下意识的。
　　“你不用回家吃饭吗？”林弋问道。
　　“回不回都行，没有硬性规定。”陆宁寒耸了耸肩，“而且这几天为了养胃，家里做的都是清汤寡水的，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说完陆宁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要回家吃么？”
　　“没，”林弋摆摆手道，“那你稍等我一下，我把刚才那几味药材记完。”
　　陆宁寒点了点头，便坐到一旁等。
　　不得不说，认真专注时的苏离，真的很吸引人的目光。
　　他的身形修长，挺直腰背站在那里时，活脱脱像橱窗里的模特。
　　他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不用看都能想来一笔一划写下的一定是一手漂亮的好字。
　　他的面容清秀，眼神清澈，眉眼间流露出的专注，平白就拐走了别人全部的注意力。
　　让人不自觉想要盯着他，让人目光定格在他身上后便再也无法移开。
　　谁能想到在这样一间不起眼的街边医馆里，会有这样一个耀眼的存在。
　　“好啦，”不知什么时候柜台后的人突然走到了自己面前，“我们走吧。”
　　陆宁寒这才回过神来：“哦，好。”
　　“去吃什么？”林弋问道。
　　陆宁寒想了想：“我知道一家西餐厅，那里的牛排很不错。”
　　“你的胃刚好，还是别一下子吃这么油的东西了吧。”林弋撇了撇嘴，似乎在责怪陆宁寒好了伤疤忘了疼。
　　陆宁寒有些无奈道：“我就是不想在家吃清汤寡水的才说出来吃，难道你还要带我去喝粥啃咸菜？”
　　“那倒不至于，”林弋笑笑，“我倒是知道一家店，虽然没有什么大鱼大肉，但是也算有滋有味，不用担心只有清汤寡水。”
　　“什么店？卖什么的？”
　　“去了你就知道了，跟我走就是咯。”林弋快步走了几米，又转过身来倒退着走。“放心吧，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
　　陆宁寒不自觉笑了笑，三两步跟上林弋。
　　“我就给你这个机会，看你把我卖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