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逢春》环滁皆姗

25、第 25 章

　　这糖人画的是个兔子形状，两只耳朵交叉竖着，兔子嘴里还叼了根胡萝卜。栩栩如生，精致极了。
　　林弋接过糖人，有些意外：“怎么买这个给我？”
　　“虽然我们认识时间并不长，但我总感觉…已经认识你很久了。今天头一次见你心情不好，又是第一次看见你对一个东西表现出了兴趣，”陆宁寒顿了顿，道：“所以想试试，能不能让你开心一点儿。”
　　林弋怔住了。
　　仔细一想，虽说林弋当引渡人很久了，也有不少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和同事。但说出想让他开心这种话的人，陆宁寒却是第一个。
　　似乎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是不是开心，因为这在冥界根本不值一提。
　　对于复生者来说，他只是个提供信息和帮助的工具人；对于冥界来说，他就是个打工的；对于其他引渡人来说，充其量算是同事。遇上乔莎尹晟他们，确实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但他们大多数时候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引渡人本就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他们不过是一堆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所以林弋是否开心，不重要，因为根本没人会关注。
　　林弋看了看手中的糖人，又看向陆宁寒。
　　眼前的人有着一副极为好看的面孔，眉眼明朗，鼻梁高挺，那双深邃的眸子也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林弋。
　　林弋按捺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只道了句“谢谢”。
　　陆宁寒淡淡笑了笑，嘴角扬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但那笑容落在林弋眼里，却明媚的像是四月的风，拂过脸庞时，留下些淡淡的暖意。
　　林弋转了转手中的糖人，欣赏起这个精致的小玩意儿。
　　“喏，这个给你。”
　　“我看你每次都会站这儿看，肯定是很喜欢糖人吧？”
　　“这可不是拿了就完事了，我要你以后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我。”
　　…………
　　林弋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自己，把手中的糖人递给另一个人，嘴里说着刚才脑中响起的那些话。
　　不过那人的面孔太模糊，只能依稀看得出是一个男人的身形轮廓。
　　陆宁寒没有看出林弋的异样，只见对方盯着糖人视线都不带转一下的，便自认为林弋真的很喜欢这个东西。
　　“心情有没有好点儿？”陆宁寒问道。
　　“嗯？”
　　这一问，林弋才突然明白，原来陆宁寒说要来商品区转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要买什么，其实只是为了让自己随便逛逛散散心。
　　只不过陆宁寒实在是个嘴上不会说的，一路上都没说几句话，倒真叫林弋以为陆宁寒是为了来买东西的。
　　“谢谢你，”林弋笑笑，领了这份情，再次对陆宁寒道了谢。“真的，谢谢。”
　　“呃…”这次换陆宁寒不好意思了，三两下岔开了话题，脚底生风似的继续去别的摊位转。
　　林弋轻笑两声，抬脚追上陆宁寒，两人便继续在商品区闲逛起来。
　　“林弋，”准备分别时，陆宁寒却突然叫了林弋的名字，正色道：“我知道你是替我考虑，但我还是决定明天就开启下一关。”
　　见陆宁寒神色严肃语气坚定，林弋知道自己再多说什么也起不到多大的用处，也就没再阻拦。
　　“那你今天好好休息，”林弋道，“明天早上我准时来接你。”
　　陆宁寒点头：“好。”
　　林弋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回去不用我带路了？”
　　“嗯？”
　　“你不是说记不清住宿区到商品区的路么？”林弋一脸坏笑，“现在记得了？”
　　被戳穿的陆宁寒：“………”
　　每次看着陆宁寒那张冷峻的脸，被自己噎的说不出话来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林弋总忍不住想逗逗他。
　　“我回了。”
　　陆宁寒说完也不等林弋回话，一转身就自顾自的走了。
　　林弋看着陆宁寒颇有些“落荒而逃”意思的背影，没忍住笑出声来。
　　等林弋笑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和陆宁寒是一路的吧。
　　明明引渡人和复生者的住宿区只隔了一条马路而已，大体方位是一致的！
　　可惜陆宁寒一个人走路确实快，一眨眼的功夫视线范围内都看不见人影了。林弋认命般的叹了口气，默默的自己往回走。
　　这会儿只剩林弋一个人，总算可以静下心来好好理理头绪，把心里缠成一团的乱线疏通开来。
　　其实需要休息的不是陆宁寒，而是林弋自己。
　　从前两关任务里来看，陆宁寒的表现即使称不上无懈可击，可圈可点之处还是不少的。既没有过度沉迷的现象，又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唯一的不足可能就是前两关里陆宁寒或多或少都有受到角色代入感的影响，但到底也没造成特别严重的后果。
　　按照目前的发展趋势来看，如果陆宁寒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那么让陆宁寒尽快完成所有的挑战，对陆宁寒和林弋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可林弋就是不想陆宁寒这么快就离开。
　　林弋心里清楚，不可以对陆宁寒产生别的感情，更不可以和陆宁寒发生别的关系。
　　但陆宁寒对于林弋来说，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林弋。
　　无论是因为第一次见面自己就流泪，还是在资料中心查不到陆宁寒的前世，亦或是对陆宁寒那总是似有若无的熟悉感，都在吸引着林弋，一步一步的踏向陆宁寒。
　　如果林弋是块磁石，那么陆宁寒就是磁铁。
　　即使知道不能动别的心思，不能产生别的想法，还是不受控制般的，无法拒绝陆宁寒带来的吸引。
　　如今林弋能期望实现的，无非就是多和陆宁寒待在一起那么一段时间，所以不让陆宁寒那么赶的开始任务，除了替陆宁寒考虑强度外，也夹杂了那么些自己的私心。
　　不过陆宁寒铁了心要快点完成挑战回到人间，林弋也没有理由和立场去阻止。
　　林弋叹了口气，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一脸郁闷的回了住处。
　　第二天一早，林弋准时敲响了陆宁寒的房门。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
　　“准备好了么？”林弋问道。
　　陆宁寒点点头“嗯”了声。
　　“那走吧，”林弋故作轻松，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出卖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用不用进去前买点儿道具卡之类的？”
　　陆宁寒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用了，第三关应该还可以再孤军奋斗一次。”
　　不，林弋心道，你永远不会是孤军奋斗。
　　“对了，一直忘了问你。”陆宁寒突然想起来，“你之前说过每一关的核心是考验人对某一种感情的领悟。”
　　林弋：“嗯哼。”
　　陆宁寒：“那我前两关考验的是喜和怒吗？”
　　“对。”林弋点点头，“我之前说过，喜、怒、惊、悲、忧、恐、思这七情的考验顺序不一定，考验方式也是不一定的。比如你的第一关，可以理解为是要那些病人真正的快乐起来。而你的第二关，却是要克制你的怒。后面的任务也有各种可能，甚至结合任务世界的背景会有各种暗含的意思，你要仔细判断，不要先入为主，再像第二关那样一开始就走偏。”
　　“嗯，”陆宁寒若有所思，“我知道。”
　　谈话间，两人很快到了挑战区。
　　依旧是熟悉的走廊，熟悉的纯白色房间。
　　林弋同前两次一样站在门口的位置，说着同前两次一样的叮嘱，并且祝陆宁寒好运。
　　陆宁寒站在电子面板前，盯着弹出的字样，手指停留在“确认”键上方，却没有触摸上去。
　　前两次，陆宁寒都会点点头，冲林弋道谢。
　　但这一次，他突然不想只是简单的道谢，突然很想回头看一看林弋，再跟他多说几句话。
　　然后他就这么做了。
　　“一直没跟你说，”陆宁寒缓缓开口道，“其实我是一个不怎么喜欢别人老叮嘱我这那的人。”
　　林弋没接话，他知道陆宁寒还有个“但是”。
　　“每次进任务前，你叮嘱我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确实挺啰嗦的。”陆宁寒顿了顿，“但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折在第一关里了。”
　　要是没有你，我不会在任务里时时刻刻回忆你说过的话；
　　要是没有你，我不会在代入感过强的时候想起你的叮嘱；
　　要是没有你，我不会在任务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你才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但这些话陆宁寒说不出口，向来沉默寡言不善言语的他根本不会把这些心理活动准确表达出来，他只会在心里想。
　　于是千言万语，只能汇作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可是说不上缘由的，当林弋抬眼对上陆宁寒的视线时，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仿佛一股电流突然注入了脑中。
　　陆宁寒想说的，他都懂了。
　　于是千言万语汇入林弋的心中，最终化作一个明朗的笑容。
　　“你要永远相信自己的能力。”林弋道，“相信无论任务的目标怎么迷惑你，你都可以找到真正的突破点；相信无论任务的背景和现实有多相符，你都可以判断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相信无论代入感多强，你都会记起你是陆宁寒，不是许知远，不是卫闻泽，不是其他任何角色，你只是你自己。”
　　陆宁寒也笑了笑：“还要相信你会在这里等我。”
　　林弋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触摸“确认”键的那一瞬间，陆宁寒突然有种感觉——
　　等待他的那个世界，在召唤他。
　　像是一个无主的法宝，历经了成百上千年，终于感应到了命中注定的使用者，在召唤主人前来。
　　一道光闪过，陆宁寒消失在了林弋面前。
　　林弋却并没有像前两次一样马上选择传送，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陆宁寒刚才站的地方。
　　“我不会让你折在里面的，”林弋喃喃自语道，“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