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逢春》环滁皆姗

127、第 127 章

　　几千几万年、甚至是更早以前，自从冥界存在的那天起，就从来不是某一方势力独大的场面。
　　作为冥界拥有实际决策权和执行权的两方势力——审判庭和三位长老——长久以来一直处于相互牵制的关系。
　　审判庭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的确复杂。除了日常对各位投胎者今生的所作所为进行审判、依照结果决定投胎选项，还负责一切触及冥界法律的问题。
　　而大部分法律条文和规章制度都是由长老制定的。即便是之前米雪儿心血来潮提到的要修改某条法律这种情况，审判庭内部投票通过的前提下还需要得到至少两位长老的应允，才能执行。
　　三位长老虽分管着冥界投胎、复生挑战和处罚三大主要工作，但具体事宜也并不归他们管，多半都是分派给审判庭的各个部门，只有重大事件发生时才需要出面进行决策。可具体的处理结果也要由五位审判官讨论投票，再最终敲定。
　　所以在这样相互牵制的条件下，多年以来审判庭和三位长老们一直还算相安无事。谁既不能领导谁，谁也无法命令谁。
　　也正因为如此，作为目前五位审判官里比较有话语权的一位，霍希在察觉到审判官里可能有人出了些问题后，并没有打算把这件事可能涉及到需要和长老当面对质拿在台面上说。
　　至少也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其实今天叫林弋他们过来，霍希的本意是想先走一遍流程，当着所有审判官的面把该问的都问完，让那些想钻空子找漏洞的人无话可说，最后再找个借口把林弋单独留下。
　　谁知道米雪儿嘴上没把门似的一下子全说漏了。
　　好在尹晟及时会了霍希的意，将林弋差点儿就要再次追问的话拦了回去。
　　“还需要我们补充什么物证？”
　　尹晟看向霍希，问道。
　　“倒不是需要补充，”霍希解释道，“我只是跟你们确认你们所搜集到的物证已经提交完毕。”
　　闻言林弋稍稍冷静了些，说道：“现有的物证已经提交完了。如果还需要补充，我可以将我的复生者所有任务数据、连同我作为NPC参与其中的数据都调出来。”
　　“暂时不需要。”霍希又将手中田森他们递过来的资料翻了几页，边看边说道：“林弋，你作为人证，是否参与了你所带复生者这一轮全部的复生挑战？”
　　林弋道了句“是”。
　　“进行到第几关了？”
　　林弋顿了顿，坦承道：“刚结束最后一关。”
　　“嗯，”霍希毫不意外，似乎早就猜到了林弋会有这个回答。“那麻烦你将每一关的任务情况大概介绍一下，重点说你作为NPC时的状况。”
　　林弋就是再迟钝，这会儿听霍希这么说，也多多少少猜出了他要自己说什么，或者说他希望自己着重往哪去说。
　　于是林弋将陆宁寒的每一关任务里的情况都简单介绍了一番。说到第六关的时候，尹晟和田森还适当的添了几句。
　　这期间没有任何一位审判官打断或是插话，似乎每个人都被林弋口中所讲述的一个个故事一段段经历所吸引。
　　只不过每位审判官脸上的神色倒也不尽相同。
　　等林弋说完，霍希正要接过话头，解崧青却突然开了口：
　　“我有问题。”
　　霍希顺着解崧青的方向看了过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这些不是假的？”解崧青双手抱胸向后靠在椅背上，看向林弋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屑。“你说你的情绪不受控，谁能证明？”
　　在场的人一时间都觉得有些好笑——解崧青这话问得也太没水平了点儿，鸡蛋里挑骨头也不是这么挑的。
　　简直就差把“找茬”两个字写脸上了。
　　林弋忍住没笑出声来，脑子也快速地转着，想如何反驳解崧青能极具讽刺意味而又不失礼貌。
　　没等林弋想出来，倒是有人替他把话说了。
　　而且还十分干脆利落，一丁点儿面子都没给解崧青留。
　　“解审判官。”
　　凯西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唇角微微上翘着，浅褐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打量的神色，似乎要将解崧青心里打什么小算盘都看个底儿透。
　　“我该夸你连造假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实在是谨慎，还是该笑你身为审判官、却连审判庭所掌握的基本权利都没搞清楚？”
　　凯西气质优雅，面容妩媚，可此时说话的语气却处处透着冷意。
　　“引渡人身为NPC参与任务时，各项相关数据审判官只要动动手指就能知道个一清二楚，他有必要在这种事上造假？”
　　“你自己没脑子，”凯西轻笑一声，淡淡道：“就当别人都跟你一样了？”
　　解崧青的怒气瞬间就攀上了脸：“你！”
　　“行了。”霍希抬手制止，将话题拉了回来。“情况审判庭已经有了了解，刚才一开始也已经说过了，经过调查举报属实。”
　　“你们四位发现异常，及时反馈，并协助审判庭的调查提供了相应的物证，实属立功一件。”
　　“林弋较为特殊，之前已经与所得处罚功过相抵，不再重新计算。”霍希将手边一直放着的几张纸递给尹晟三人，继续道：“你们三位在这张表上签个字，所得奖励之后会陆续发放。”
　　签完了字，这场暗流涌动的会议也就到此为止。霍希宣布了散会，同时又让凯西和路斯奇一起将引渡人交来的资料都看一遍，挑出能作为有力证据的整理装订。
　　路斯奇嘴里嘟囔着抱怨了几句，认命般走出了会议室。
　　凯西抬眼对上霍希的视线，转瞬即逝的对视中似乎有些额外的东西。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凯西便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拿起桌面上的会议记录准备去放到小会议室的档案柜里。
　　如果说整个审判庭里有能让霍希完全相信和放心的，便只有凯西一人。
　　能一个眼神就看透霍希心里在想什么的，也只有凯西。
　　所以经过林弋身边时，凯西放轻了声音，道：“你最后再走。”
　　嗯？
　　林弋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凯西会突然给自己说这么一句。
　　但很快林弋便意识到，凯西这样小声说，多半是不想让其他人听见。于是很快恢复如常，拉过钟皓说着些有的没的，同时放慢了步子。
　　其他人陆陆续续的离开，解崧青却装作仔细收拾自己面前的材料，将动作故意放慢了许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其他人。
　　霍希让林弋留下是有其他事要跟他说，但这事是霍希自己打的小算盘，不能让第三人听到。
　　这会儿眼看着解崧青慢慢悠悠的、摆明了一副要磨蹭到最后的架势，霍希也不好明着赶，转而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便上前对林弋说道：
　　“你刚才说你带的复生者复生挑战全部完成了？”
　　林弋点了点头。
　　“那你赶快带他来交付任务。”
　　“他现在就在审判庭大厅，”林弋虽然疑惑霍希为什么突然催自己交付任务，但凭着霍希在自己这儿留下的较好印象，还是老老实实道：“刚才就是和他一起来交任务，到了审判庭才发现要过来提交资料。”
　　霍希“嗯”了一声：“那你去叫他吧，然后你们一起来我办公室。”
　　说完也不等林弋回答，霍希便朝会议室外走去。
　　林弋对此仍一头雾水。但想到刚才凯西特意嘱咐的“最后再走”，又看到还在磨磨蹭蹭的解崧青，直觉便告诉林弋霍希找他应该不是为了交付任务的事。
　　于是林弋也没再多等，快步走出会议室。

　　审判庭大厅此时不像刚刚一进来时，人来人往的甚至营造出了些热闹的假象。恢复了冷清的审判庭毫无温度，只剩几道光从四周的窗户漏了进来，带来的却也只有刻意营造的光亮。
　　林弋走到大厅，一眼便看见了陆宁寒。
　　陆宁寒正面对他，背光站着，一时间看不太清他的脸。
　　脑中没来由的闪过几个画面。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周围的场景转了几轮，身边的人也变换了一波又一波。
　　唯一不变的，是始终有那么一个人坚定地站在那儿，离自己不近不远，一抬脚就能够到的地方。
　　林弋知道陆宁寒那张英俊的脸上一定正挂着淡淡的笑。
　　仿佛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对着自己，他就永远是这样一副笑脸。
　　一副旁人从未见过、只属于林弋的模样。
　　但那张笑脸背后的人，现在一定比谁都要难过。

　　敲门声响了两下，霍希淡淡道了句“请进”。
　　虽然林弋已经猜到霍希找自己和陆宁寒不是为了交付任务的事，但毕竟到了这种地方，心里难免还是少不了紧张。
　　“交付任务”四个字此时对林弋和陆宁寒来说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在不经意间就会落下，将他们之间本就维系不了多久的那根线一刀斩断。
　　霍希的视线快速在他们身上扫了一遍，几不可见的挑了挑眉，似乎是看出了这两人的心事。
　　不知怎的，霍希的心里升起了那么一丝动摇。
　　“其实我找陆宁寒没事，”霍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正色道：“是有事要跟林弋单独说，会议室里不太方便。”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陆宁寒和林弋很明显松了一口气。
　　陆宁寒正打算先出去，霍希却又抬手制止了他。
　　“你们先回去吧，”霍希垂眸，顿了顿，道：“这件事我还要再想想。”
　　陆宁寒和林弋闻言显然是一头雾水。
　　但见霍希也没有再多说的意思，两人也没再多问，转身便离开了。
　　反正只要不是说让陆宁寒现在走就行。

　　两人走后，霍希盯着办公室那道紧闭的门，有些出神。
　　其实他本来是想问林弋考不考虑进审判庭。
　　审判官里已经有人变了初心，至少一个解崧青，至多还有谁霍希目前还不能确定。这次的事只是一个引子，虽说在长老那边的胜算到底有多大霍希也没把握，但引出了解崧青倒也不算毫无收获。
　　放在引渡人里来看，林弋不必说，自然称得上十分优秀，做一名审判官完全够格。更何况还有陆宁寒即将要回人间这么个条件摆在这，霍希自然动了想借此让林弋帮自己一把的心思。
　　如果林弋愿意帮自己，霍希也愿意在解崧青离开后让林弋顶替他的位置。只要林弋愿意留下，那么以陆宁寒的能力和在复生挑战中的表现，做一名引渡人也无可厚非。
　　这样对他们俩都好。
　　起码霍希原本是这样认为的。
　　可就在刚刚，看到林弋和陆宁寒之间的小动作，看到他们站在这儿由内而外毫不掩饰的紧张，霍希心里有根弦突然就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那是他已经不知多久未曾体会过的可以被称为“感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