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逢春》环滁皆姗

124、第 124 章

　　等陆宁寒回过神来，才赫然发现自己脑中已经出现了熟悉的任务面板，而伴随着任务面板一同出现的，还有“任务进度完成”的字样。
　　如果这个面板在前几天出现，陆宁寒或许还会有些奇怪。但现在，已经大概猜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陆宁寒，对于此时出现的任务面板就完全不觉得意外了。
　　另一边，林弋也接收到了任务完成的提示，欣喜之余不免有些惊讶。
　　林弋本以为按照最后一关目前的套路来看，陆宁寒光意识到自己还在任务世界还不算完，多半还要让他再进行一些其他的操作，比如完成某个任务、或是让身边的人怎么怎么样之类的，才能彻底离开。
　　没想到这最后一关到底不是彻头彻尾的丧心病狂，林弋暗暗舒了口气。
　　与此同时。
　　霍希在任务监控室一待就是一整天，眼睛都没怎么眨过的把陆宁寒挑战后半程一秒不落的看完了。
　　当看到陆宁寒任务完成的时候，霍希在欣慰之余还多了些另眼相看。
　　之前霍希只是通过林弋和简单的文字报告了解到陆宁寒通过复生挑战的过程比较顺利，整体的用时也偏短，但这种表现在复生者中并不算多罕见。的确优异，可也没有格外突出的地方。
　　所以起先只了解到这个程度的时候，陆宁寒在霍希这儿的印象属于“有实力，却也少不了运气的成分”这一类。
　　眼下真的观察完了这后半程，霍希却完全没想到陆宁寒能在这不算长的时间内就意识到自己还在任务世界里，还是在林弋基本上没怎么提醒的情况下。
　　换了别人，还真不好说要用多久才能从这格外真实的虚假中醒悟过来。
　　一句“优秀”来评价陆宁寒这会儿到显得有些远远不够了，霍希心里不由得就动了点儿别的心思——
　　如今在职的引渡人倒还好，没有表现特别差劲的。可审判庭内部……
　　之前解崧青的种种疑点在霍希这儿还是个扎在心里的钉子。
　　如果可以的话，把陆宁寒留下当个引渡人，等时间久一点了再发展来审判庭，借机把解崧青换掉，倒也不失为一种好的做法。

　　视线渐渐得到了恢复，周围的一切也重新变回了陆宁寒所熟悉的场景。
　　等陆宁寒看清周围事物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外冥界的住处时，竟然生出了种此时此刻才回到了真实的感觉。
　　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陆宁寒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林弋。
　　之前费劲巴拉的等着盼着审判庭的回应，本就是为了在最后一关里功过相抵、让他们不用再失去关于对方的记忆，可谁知来了这么一出。
　　要光是让他们俩谁都不认识谁倒还罢了，偏偏陆宁寒不记得林弋了，林弋却依旧记得他。
　　虽然陆宁寒到现在为止都还不知道为什么林弋没有来找自己，可既然林弋想尽办法用微信来提示自己，就一定是受到了某种限制。
　　不是他不想来，而是来不了。
　　而自己非但帮不上什么忙，还先入为主的认为自己已经回到了人间，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过着以前两点一线的日子，让林弋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沉沦在那些虚假的真实里。
　　这对林弋来说，也太残忍了些。
　　从任务里出来的那一刻，陆宁寒生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么多日子里，林弋一定很想自己。
　　林弋就这么一言不发的抱着陆宁寒，陆宁寒也没动，任由他抱着。
　　似乎只有紧贴着的拥抱能将他们心底里那些惶恐和后怕尽数击溃。
　　他们心里都清楚，与其说这最后一关任务是系统故意营造出的假象，倒不如说是提前预示了陆宁寒回到人间后的真实境况。
　　甚至陆宁寒的记忆会比任务中清除的还要彻底——他不仅会忘了林弋，还会连带着将冥界所有相关的记忆，悉数忘个干干净净。
　　他不会带着模糊的记忆去搜索冥界相关的信息，也不会纠结萧宁和他的女朋友到底分没分手，因为他根本没有经历过这些。
　　对于到时候的陆宁寒来说，他只不过是个昏迷了许久又再度苏醒的人，记忆也仅仅停留在了他遭遇意外的早晨。
　　陆宁寒不敢想等自己真的回到人间后，面对一无所知的自己，该是怎样。
　　因为说到底，现在的陆宁寒和重生后的陆宁寒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两个人，他根本无法用现在的思维去设想以后的事，那样根本就不是个成立的等式。
　　他只能提前替到时候的自己感到悲哀，替到时候不知道自己忘记了多么重要的人和事的陆宁寒感到悲哀。
　　林弋也不敢想。
　　虽然嘴上说着都不要紧，说着他会去找陆宁寒、只要他们重新遇到就还会在一起，但刚从最后一关里经历的一切告诉他，有些事真的不是人为的力量可以随意操控的。
　　他既没有把握能确保自己按照预想中那样投胎，也无法在陆宁寒记不起自己的时候把记忆强行灌输给他。
　　甚至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就摆在眼前——如果人间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陆宁寒并不喜欢男的呢？
　　逃避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法，但却是此时此刻唯一能做到的事。
　　林弋不再去想，只是抱着陆宁寒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陆宁寒抬手抚上了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轻拍两下，柔声道出一句“我在”。
　　魂魄离体状态下的肢体是没有温度的。但不知怎的，此时林弋却觉得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双手暖得要命，一股又一股的暖意接连不断地送了过来，直直到达了心底最深处。
　　让人平白就生出了些安全感来。

　　良久，环住陆宁寒的那双手臂才轻轻动了动。身后的人似乎转了个角度，整张脸都埋在了陆宁寒背上。
　　“我差点儿以为你就要永远待在那儿了，”林弋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一字一句道：“然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闻言，陆宁寒没再静止不动任由林弋抱着，而是转过身来，将眼前人拥进了怀里。
　　“不会的。”
　　陆宁寒扬了扬唇，侧过脸在林弋耳根上轻拂过，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就算脑子里暂时想不起来，心里也始终有那么一个地方是独属于你的。”
　　“无论多久，总有一天会冒出来提醒我的。”
　　林弋从陆宁寒怀里钻了出来，目光定在了他身上。
　　只是那目光里似乎藏了些以往从没有过的神情。
　　在陆宁寒的记忆里，好像从见到林弋的那一天起，就很少见、甚至是没见过他流露出像现在这样脆弱的一面来。
　　他会神情严肃一板一眼的跟自己讲解复生挑战相关的注意事项，也会在自己进任务前扬起一个宽慰的笑；他会和尹晟乔莎打打闹闹拿对方取笑，玩笑时眉宇间竟是一副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和明朗；他会用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自己，用最深情的语气说着质朴却又动人的情话。
　　即便是他失控般紧抱着自己、任由眼泪划过那颗秀气的小痣时，脸上也不曾有一丝脆弱的神情闪过。
　　就好像林弋在陆宁寒面前，永远都不知道“脆弱”是什么。
　　可此时此刻，林弋浑身上下从头到脚，似乎就只剩下了脆弱。
　　还有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的无力感。
　　像是第一次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有多么渺小，自己所拥有的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当一切既定事实该到来的时候，除了无能为力，再也没有任何的应对措施。
　　陆宁寒看着眼前人这幅模样，恨不得一颗心掏出来，掰开了揉碎了一点儿不剩的全给他，拼尽全力也不让他再面对这样的事情、露出这样的神情。
　　“记住了吗？”
　　陆宁寒忽然这样问道。
　　林弋知道他在问什么，点了点头，道了句“记住了”。
　　见林弋情绪差不多平复了些，陆宁寒便想问他在任务里到底去了哪儿。
　　可话到嘴边，陆宁寒又忽然意识到林弋应该无法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堪堪说出口的话拐了个弯，没头没尾的只问道：“你去了哪儿？”
　　林弋起先愣了几秒，随后反应过来陆宁寒在问什么后，思量了一会儿，拐弯抹角的提了几句：“我也不清楚，反正是个封闭的小房间，没门也没窗户，出不去。”
　　末了，还又补充了一句：“只给了个手机。”
　　这对话乍一听不知道这俩人在说什么，不过陆宁寒消化了一会儿，便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多半和自己想的一样，林弋应该是被一些条件限制住了。毕竟最后一关的背景这样特殊，如果林弋能直接出现在自己面前，那岂不是进任务的第一天林弋就可以直接找上门来把来龙去脉都说清？
　　陆宁寒“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理解了。
　　紧接着，陆宁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拿着的五色石，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几乎有一瞬间的放大。
　　“我现在算是复生挑战全部完成了？”
　　之前除了第一关，其他每次陆宁寒从任务中出来时，都没怎么管过五色石，第一时间就直接交给了林弋。
　　而此时陆宁寒将五色石端详了一番，看到上面刻着的“H”时，才想起来林弋说过，七块五色石上面的字母连起来，可以拼成一个单词——rebirth。
　　重生的意思。
　　陆宁寒没有同往常一样急着将五色石交给林弋，而是将它握在手中，淡淡道：“是不是把最后这块石头交给你，我就要回去了？”
　　林弋鼻尖一酸：“倒也没这么快，还要去审判庭交付……”
　　一时间空气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有继续说话，沉默渐渐笼罩了周围的一切。
　　但规则并不会因为他们的沉默而做出任何改变。
　　“什么时候？”
　　简简单单四个字，陆宁寒却说得有些费劲。
　　“等审判庭发来通…”
　　林弋话还没说话，便被联络器响起的通知提示音打断——
　　【自动提醒】：系统检测到您的复生者已经完成复生挑战，请尽快与复生者前往审判庭进行交付。
　　声音像是被人突然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未说完的话也没了再说下去的必要。
　　简短的通知消息不过两三行，林弋却紧盯着联络器的屏幕许久都没有看完。
　　末了，林弋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般艰难开了口：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