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爵[西幻]》渡山野鹤

3、乌鸦捎信

　　瓦斯柯。

　　挂着九首蛇旗帜的布鲁姆城堡。

　　一只乌鸦落在彩色的玻璃窗，抖擞着乌黑发亮的羽毛。

　　灰色的眼睛透着诡异的光。

　　打扫的仆人大惊失色。

　　在瓦斯柯，乌鸦寓意着不详。

　　据说它的眼睛直通地狱，它的血肉能叫人听见魔鬼呓语。

　　仆人举起扫把想将它赶走，却看到它的腿上绑着封信笺，她迅速地向管事汇报。

　　“是克里斯特的信。”管事将信交给布鲁姆家的伯爵老爷，巴纳德·布鲁姆，恰好他们的少爷，马修·布鲁姆也在。

　　“这个女人真是不懂规矩，居然用乌鸦传信，她不知道乌鸦象征着什么吗！这是噩运！老爷，她在膈应谁？”管事向他们告状。

　　巴纳德的喉咙里溢出声低沉的笑：“由她去吧。”他纵容的语气就像对待家族里懵懂无知的孩童，看过信，不无意外克里斯特同意了他们的联姻。

　　“克里斯特已经是秋后蚂蚱了。”马修安慰这个年迈的老管事，和巴纳德如出一辙的绿色眼睛，也承袭了他父亲的傲慢。

　　老管事骂骂咧咧地离开书房，他发誓他会叫仆人多清理几遍那扇窗户，希望神主原谅布鲁姆的亵渎。

　　“我们现在该操心的是霍伯特。”巴纳德捋掌，拂开手旁零零散散的信。

　　“罗兹·克里斯特到霍伯特家去了。”他对马修说道，眼神夹杂了些许深远。

　　这两年他一直培养着布鲁姆家继承人。

　　“他居然还活着？”马修颇为意外，旋即露出满含兴味的笑：“真想亲眼看看他知道我要娶他妹妹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巴纳德只字未言地看向窗外。

　　乌鸦犹在盘桓。

　　嘎嘎的怪叫呕哑嘲哳。

　　如老管家所抱怨的那样。

　　真是不详。

　　-

　　“尊敬的克里斯特伯爵夫人，在此我向您问好，我对您同意将令爱许配给犬子马修的请求，无比感激。”

　　克里斯特堡收到了布鲁姆的回信。

　　在薇西娅逐渐乏味的目光下，伊芙娜一目十行，迅速地提取了重要信息：“布鲁姆说下个月就是订婚的好日子，还夸您善解人意。”

　　“他们很有眼光。”薇西娅赞同地点头。

　　针对伊芙娜的后半句。

　　“既然如此，订婚宴的事情就交给……”她顿了下，看向心不在焉地插花的菲妮尔：“菲妮尔，你会办好的，对吧？”

　　突然被点到的菲妮尔，手足无措地放下花枝，那双炯炯有光的红色眼睛，似乎有魔咒让她无法说不。

　　“是的，夫人。”她屈膝行礼。

　　“注意宴请宾客的名单，这是今年克里斯特最令人喜悦的事情，不要遗漏诺丁森的任何贵族。”薇西娅嘱咐道。

　　她还对菲妮尔特行方便：“你也可以将你的家人请来。”

　　菲妮尔出身没落的小贵族，很难有机会参加克里斯特千金的订婚宴。

　　“多谢夫人。”得到特许的菲妮尔确实很激动。

　　她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的家人了。

　　“你告诉洛林娜，她可以为她的订婚宴好好筹备条裙子了。”薇西娅将她挥退。

　　“希望她能好好操办。”伊芙娜道。

　　薇西娅倒不在意，她只关注密室里的工匠们：“他们的进度怎么样了？”

　　“难度比我们想象的大很多。”伊芙娜如实道：“精确度很难掌握，而且我们用的材料，工匠都没有接触过，损耗也超过我们的预期。”

　　伊芙娜的话令薇西娅陷入沉思，低语道：“不知道老师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件更重要的事。”伊芙娜露出从所未有的严肃：“克里斯特的资产早被克里斯特家挥霍的厉害，这批材料用完的话，我们下批采购困难。”

　　那可是笔不小的费用。

　　“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薇西娅也肃然道：“我需要见财政官。”

　　财政官理查德得到召见，拿着他的账本来到城堡办公的书房，有模有样地向落地书架前矜贵优雅的女人行礼：“夫人。”

　　“理查德大人，近日无恙。”

　　薇西娅放下手里的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笔记，转身看向身宽体胖红光满面的财政官，对她丈夫挑选官员的眼神表示怀疑。

　　理查德手里捏着块白色绸帕，矜持地擦了擦额头热出的汗：“有劳夫人关心，很好。”

　　“可我很不好。”薇西娅口吻忧愁地道。

　　“有什么是下官可以为您做的？”理查德说得很客气。

　　“有人告诉我，克里斯特的财政状况出了点问题。”薇西娅一幅天塌了的表情。

　　“胡说！”理查德跳起来道：“克里斯特的财政能有什么问题！夫人你多虑了，如果叫我知道是哪个小人在您面前胡言乱语，我一定会将他狠狠地收拾一顿。”

　　“那我可以看看账目吗？”薇西娅的视线落到他夹着的账本。

　　“当然可以。”理查德坦荡地将账本呈到薇西娅的面前，在他低头，豆大的眼缝闪过丝得意。

　　薇西娅随手翻着账本，全都是些密密麻麻，七零八碎的账目，诸如修缮磨坊，采购新鲜的蔬果。

　　近期最庞大的开支就是克里斯特另一位小姐丝塔茜，在拍卖行购置了昂贵的珠宝。

　　理查德添油加醋地道：“夫人您有所不知，城堡里的事情太多了，光是供给克里斯特铁骑兵，就足够头疼的，更别提整个克里斯特堡了。”

　　薇西娅不吝言词地表扬：“理查德大人幸苦，这真是本滴水不漏的账目。”

　　“哦都是我应该做的。”理查德虚伪道。

　　“从您的父亲开始，就为克里斯特办事，诺丁森能有今日，必须要感谢您。”薇西娅再度诚恳地道谢。

　　理查德心安理得地接受。

　　薇西娅与他客套地聊了几句，说：“您知道我从雷冈卡到诺丁森，有多不容易。如今我的丈夫还昏迷不醒，将克里斯特和诺丁森的都交到我的手里，我不仅在克里斯特家族举步维艰，更对诺丁森的事物陌生无比。”

　　她的声音渐低如泣。

　　红眸因哀伤而黯淡，如珠宝蒙尘，配着那张灿若明月的脸蛋，实在是我见犹怜。

　　理查德虽怀疑这女人在骗他，可也不由得问：“夫人是遇到困难了？”

　　“是这样的。”薇西娅假惺惺地挤出眼泪：“尤其是想到我的父亲，在我离开雷冈卡前，他还想推行什么钱生钱的政策，但您知道他在帝都的处境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又不像我，心怀他的雄伟壮志，真叫我不放心。”

　　说罢她问理查德：“您说真的有什么钱生钱的政策吗？”

　　理查德眯起的眼睛闪烁着老狈的奸猾：“夫人的意思是？”

　　见他很上道，薇西娅轻击了下折扇：“理查德大人难道没有发现诺丁森往来的商人越来越多吗？”

　　理查德道：“愿闻其详。”

　　薇西娅悠悠地道：“奥斯帝国如今涌现越来越多的商人，他们建自由城，喊着贸易自由土地自由，挑战着权威，但他们连铸造的货币都不统一，繁杂的货币还需要兑换奥斯币才能流通使用，有头脑的黑心货币兑换商可是大捞油水，从中抽取了大量的手续费，自由城的商人就算知道，也只能打碎牙齿咽肚子里，因为没有其他途径。”

　　被他们得罪的贵族冷眼旁观。

　　偶尔冒出的货币兑换渠道，也会被黑心货币商打压。

　　而就算真的有什么途径。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也可以没有。

　　薇西娅点到即止。

　　理查德的眼睛已经亮得像嗅到灯油的老鼠，连汗滴到鼻子都没感觉：“感谢夫人信任，下官会办好的。”

　　“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找修斯顿骑士，克里斯特为您保驾护航。”在理查德离开前，薇西娅又添了句，她可是知道那些黑心货币商不好惹，尤其在巨大的利益蛋糕前，总有人想挑战权威。

　　由让从外面办事回来，遇到走路都轻飘飘的财政官，能够猜到是伯爵夫人的手笔。

　　在书房的薇西娅前脚送走财政官，后脚就迎来了骑士官。

　　“今天我丈夫的书房很热闹。”她诙谐地打趣道，将看笔记的眼睛挪到骑士官漂亮的脸，眨了眨：“骑士官是抓到那头为非作歹的魔兽了？”

　　“没有。”骑士官诚实地交待：“它有些狡猾，我们能做的是暂时将居民保护起来。”

　　薇西娅对魔兽的狡猾深表同意，但她对骑士官的进度不满意：“我限你在下个月前解决这件事。”

　　距离下个月仅剩十天。

　　骑士官觉得这没问题，但他不理解薇西娅为何突然对魔兽如此上心。

　　“为了我宝贝女儿和布鲁姆的订婚宴。”薇西娅解释道：“到时候还需要你率领护卫队，保护城堡的安危，特别是我的。”

　　卡洛文皇室不惧怕魔法师，帝国建立初，她的曾曾祖父奥古斯都一世就有先见之明的，以一种古老的形式和法师签订协议，不得将他们的魔法用于卡洛文皇室后裔的身上。

　　至今这张协议完好无损地保存在卡洛文皇宫。

　　“你们要警惕的不是毁灭凡俗的魔法，而是会不知何时没入咽喉的匕首。”

　　奥古斯都一世如此叮嘱他的后人。

　　骑士官意识到他不在城堡的这几天，发生了点事，他的唇角弯起笑意：“我的荣幸。”

　　这是骑士的职责。

　　薇西娅看着漂亮又有礼貌的骑士官，有些不放心到时候是谁保护谁，她低头重新钻研起她手里的笔记。

　　骑士官识趣地退出书房，在城堡走廊的尽头，他撞到具软绵绵捎着苹果香气的身体。

　　“抱歉……由让大人。”菲妮尔惊慌地抬头，看清她撞到的人，俏丽的脸蛋倏然在炽热的天气里，发红发烫。

　　“菲妮尔女官。”由让等她站稳后，绅士地退到一旁，状若无奈：“你可真是毛手毛脚。”

　　“抱……抱歉。”菲妮尔紧张到扯裙摆的蝴蝶结：“我刚整理了宴请宾客的名单想要交给夫人。”

　　“宴请宾客的名单？”骑士官眉心稍蹙，好让那双翡翠色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疑惑。

　　“是的。”菲妮尔终于捋顺了呼吸，道：“洛林娜小姐吵着要嫁给布鲁姆，夫人同意了，让我筹备洛林娜小姐的订婚宴，夫人说要宴请诺丁森所有的贵族，我害怕有遗漏，想找夫人确定。”

　　“宴请所有贵族。”

　　骑士官轻轻摩挲了下剑柄。

　　这是他用最坚硬钢铁锻造的长剑。

　　金属的光泽。

　　在长廊的火光里，愈加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