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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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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宕山上常年匪患出没,因着山形奇特易守难攻来此安营扎寨的匪徒络绎不绝,可近几年来清剿不断已许久不见打家劫舍的勾当。车夫说起时羞悔难当,一时狭小囚室里粗哑叹息和着低声啜泣久久回荡。
沾着尘土的馒头,尽是沙石的米汤,虫蚁爬行的草堆,扑鼻而来的恶臭,漆黑的屋子里仅一扇狭小木窗能透进些月光来。土匪贪婪早就将值钱的物件搜刮一尽,却将他们一行人关在这简陋柴房不闻不问,仅仅夜里来送了趟吃食。
只是无人敢动,更无人有心思动。
直至倚坐墙角的乔柏爬起身拍了拍手心的灰端起了那盆早已冷透的馒头,“既然把我们关在这就说明我们还有用处,填饱肚子才能有力气应对将要发生的事,先生你说呢?”他借着月光问向魏琅在得到首肯后由苏老爷那起将一盆馒头分发一尽。
冷硬的馒头难以下咽,众人饿极哪顾得上其他,连锦衣玉食惯了的苏老爷都勉强着吞咽,除了他怀中揽着的两位小姑娘。苏小姐与她的婢女年岁尚小,大抵怕得紧瑟缩着抽泣不停,苏老爷低声哄了好一阵才堪堪止息。
说来也是应当的,莫说配饰苏小姐头上的珠花都未被放过,若非大家拦着怕是土匪的手都要伸到衣服上了,只可惜那雪白的上袄到底染上了些脏污。
很快夜色深沉一日跌宕惊倦交加纵身陷囹圄众人难免昏昏欲睡,可席地盖天秋夜本就霜寒露重怎么都不安稳,而这才是他们落入虎口的第一夜。
翌日一早嘈杂的脚步声吵醒了不得安眠的人们。
在土匪的驱赶推搡下众人迎着刺目日光踏出了柴房,惴惴间行过屋廊拐角才发觉这山寨竟不算小来来往往皆恶煞凶神。而他们被一路押解至了间开阔屋室还未走近就听争执声远远传出。
“老三,现在风头紧你带人回来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二哥,这一票里头可有肥羊,我想着兄弟们勒紧裤腰带都多久了,把人带回来再宰一笔年关也就过得去了。再说咱们只图财,钱到手人就送回去用不了多少天,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
“肥羊?”
那声兴致乍起的询问里他们正应了话中所言被赶入了屋内,随之响起的是瘦小男子含着低缓蛊惑的嗓音,“你是没看见那穿的戴的。”
屋内正中上首坐着位魁梧男子,满面虬髯双目炯炯冷沉着脸凛凛威风。他下手位的男子倒生得清秀端正,只可惜那双吊梢眼里总透着精明算计生生折损了气度显得奸猾万分。再往下便是昨日所见的瘦小男子了。
三人里独独中间那位穿金戴银华贵非凡,他睥睨而来的一眼在屋中几人身上挑剔随即凝在了苏老爷那身极好的料子上,下一刻竟蓦然笑得有了几分日丽风和,“大哥,三弟说的有道理,总不能因为怕了那帮拿枪的就看着兄弟们活活饿死。”他扭头劝向上座浑然不见先前责问模样。
对此瘦小男子似早已了然唇畔轻笑转瞬即逝。
而魁梧男子也终于自沉寂里抬起头来,他目光如炬横扫而去似挟着凛冽风刀,“就这一次。”那低沉声音敲打在每个人心头令人不寒而栗。
衣饰不俗的男子却全然不憷般噙着吟吟笑意起身走下,“欢迎各位前来作客。”他端得和善非常真好似主家热切倒履相迎,“我呢是山寨的二当家,上头一位是我大哥,一位是我三弟。”他顺势审视一圈眼见皆面露畏惧更是柔声安抚道:“别害怕,我们只图财不害命。”
却只一瞬那盈着笑的眼眸就已陡然暗沉,“不过要是有人不乖乖配合…”刻意拉长的语调暗含威胁且残酷异常,“后山的野兽也该饿极了。”
见众人大惊失色畏缩退却这位二当家又忽地笑开,“别怕,赎金到位我们自然会好吃好喝供着。”神情几变间随意得仿若逗弄股掌玩意,或许于他眼中身前不过羔羊而已。
“从哪开始呢?”
他口中问着目光却一下落到了揽抱着两位女孩的苏老爷身上,“就你们了。这位老爷加这位小姐怎么也值这个数吧。”他伸手比了个数,被点到名的苏老爷一颤强作镇定望去嗫嚅间沙哑干涩的嗓音堪堪出声,“五…五千吗?”
回应的则是二当家由夏转冬冷到刺骨的更正,“五万大洋一个人。”
霎时屋内抽气连连,面对此等狮子开口苏老爷白了脸色吓得不敢搭腔。可二当家哪允得了人忤逆,“五千也不是不行,只是可惜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可就再也回不去了。”那调笑恫吓的话语伴端详竟真隐约透露出了些许惋惜来。
于苏老爷却不啻晴天霹雳原本就已惨白的面上再无半分血色只默默将瑟瑟发抖的女孩们揽紧了些,“五万…五万…好……好…”他讷讷应下颓然得好似秋风黄叶摇摇欲坠。
二当家心满意足这才扫到阿季他们顿时兴致缺缺,“你们几个…五千大洋一个人。”甚至连一刻也不愿多留,“我想三天时间应该足够了。”
话落又是阵抽气,这回无一幸免在场皆似历经场霜败唯余枯寂萧条。正此时魏琅的眉头蹙紧到了极致,“这么大笔钱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凑得齐?漫天要价也要切合实际不是吗?”他本就拦在学生身前一声质问立成众目所向,谁也未料到这位平日斯文儒雅的先生竟有如此刚毅一面。
而被反驳的二当家当即变了脸色拔枪指去微眯的双眼里满是森冷寒芒,“你是不想给?还是在教我做事?”说话间枪口步步逼近,可所指之人一步未退。
屋内瞬时剑拔弩张,一派噤若寒蝉间忽有一人由庇护里走出,“且慢。”猝不及防到阿季只望见了个决然背影。
乔柏就那么无所畏惧般迎上了那黑漆枪口。
“给,当然会给,我们来山寨叨扰几日肯定得好好酬谢各位好汉。”他竟是满口应下又伴回身笑容骤淡,而那眉目傲雪欺霜愈显坚毅,微微颔首间安抚住了惊怵众人。
“你小子识时务。”二当家颇为满意收了枪正欲回身归位却被喊住,“二当家稍等,你可是吴县人士?”诧异之下正对上乔柏热切洋溢神采焕发的笑颜。
未料到会有人敢在此种情形下出声搭话,他未答倒是饶有兴致上下打量了番,“小子你不怕?”
乔柏立于人前身挺如松风雨不动那笑却如金樽长月酒酣纵意,“既然是作客有何可怕?”
“有意思。”许是从未见过流落匪窝仍有胆言笑的人,二当家彻底收了离去的步子。
不想更为大胆的在后头。
乔柏眼睫一扫竟当众认起亲来,“我少时有个相好的表兄,我们两个一同玩闹上学情谊深厚。后来他因家中变故搬走,我们就再没见过。今天一见二当家我总觉得有几分眼熟,思来想去竟是和我那位表兄像了五六分,所以我才斗胆一问。”
莫说一同被抓来的同伴骇到瞠目结舌,连二当家都不由瞪大了那双吊梢眼,呆滞的神色在盯着乔柏望了许久后忽而化为派惊奇,“哦?那可巧了。不过我不是吴县人,更没有去过吴县。”说罢他摩挲起双颊微眯的眼中怀疑闪烁,“有这么像?不会是你在诓人吧。”虽是询问可那语气到底未信分毫。
乔柏却始终自若从容不疾不徐,“我那位表兄不像我懒散怠惰,他满腹学问待人接物言行举止都挑不出错。”他先是漫天夸奖了番于身前之人渐好的面色里给出了迟来的应答,“其实论长相只有个几分像,可谈笑气度却很有故人之姿。”
显然这等奉承二当家极为受用,面上的得意便是藏都藏不住了,“你小子眼睛可真毒这都能看出来。我的确上过几年学,要不是世道不好说不定也能一路读下去出人头地。”可说着说着勾出往事唏嘘间怅然流露竟有了几分真切。
见状乔柏眸光一凛顺势叹道:“是啊,要不是这世道不好谁会想落草为寇。为官不义为富不仁,人们总得想办法活下去。”那瞬他本就英俊的面容染上哀戚如愁客酒醒高楼月明春衫泪湿尽。
而二当家则回过了味来,望向乔柏的目光晦暗莫测,“我看你穿着学生服也不像个吃过苦的样子…”话虽未完其中揣疑已是分明。
那刻风云翻涌凶险莫测,乔柏却恍若未觉般长叹道:“世道不好多的是家破人亡,我还算走运靠着先生们的帮助能有书读,学校里如我又比不上我的多了去了。”纵他黯然伤神不似作假可二当家早就失了耐心,“认亲也该结束了,现在说说吧你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说来此问也一直萦绕于众人心头,他们捉摸不透乔柏的用意,只能见他一腔热忱攀亲托熟,惑然不解之下忧虑横生。有人唯恐触怒土匪再添波折,便有人一心担忧乔柏安危,阿季却知其所言句句属实全无夸大。
可乔柏仅敛去哀色轻轻吐出两字,“好奇。”
一众愕然里他缓缓道来,“我早年读《水浒传》一百零八好汉被逼上梁山虽然为寇却行的都是替天行道的义事,难得今天有机会来山寨作客自然想看一看究竟是不是和书中写的一样。”如此离奇到近乎荒谬的缘由于他平静言语里竟有了足以说服人的可信。
二当家听着看着又倏尔笑起,“那你觉得一样吗?”
静默间乔柏抬眼对望而去未答反问道:“会有人不想成为人人称颂的英雄好汉吗?”他终于拂去眉间氤氲热情刹那霜花勃发锋芒乍现,“有的人只想活着,有的人不缺钱财就想要声望地位,如今正逢乱世恰巧乱世才能出英雄。”
那话意有所指二当家紧盯良久到底是再笑不出来了,“你什么意思?”质问之下唯稍稍凌乱的气息透露出了些心绪起伏。
乔柏收于眼中却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二当家知道《水浒传》的结局吗?”满屋茫然不解他不慌不忙自答道:“梁山好汉接受了朝廷的招安由寇成了官。”说罢又放缓了语调如叹如讽诱哄暗含,“现在的世道手里有枪什么干不了。”
至此后头围簇的几人也品出了些意味,阿季于其间隐有所悟恰见那背影孤秀凌霄似崖岸劲松纵风声猎猎亦岁寒不凋,他忽想起乔柏之名——“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能无畏生死挺身而出这才担得上君子二字。
他心中感叹也钦佩于此等勇气。
彼时屋内波诡云谲座上皆面沉如水,二当家紧锁眉头,三当家目光阴冷,大当家高居人前自夜伏里渐渐苏醒黑漆的双眼直直刮来,“有话直说。”一句话堵回了悻悻的二当家,也成就了这局棋中最关要的一步。
真正的博弈适才开始。
乔柏毫无所惧正对向山寨掌权人一改先前迂回直言挑破,“听说近来剿匪频繁,山寨已经入不敷出很久了。”他那素来散淡的眉目蓦然凌厉携着成竹在胸的笃定化为通身慑人风采,“如果我是大当家就不会把赎金定这么高。”分明身为阶下囚那刻他却有了与高位之人分庭抗礼之势。
“这么大笔钱先不论拿不拿得出,就算真拿得出变卖田产也不是三两天能完成的事,而大当家你们现在最缺的正是时间。要是我会定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保准三天之内一定能拿到这笔钱。”
他每说一句屋内三人的面色就愈沉一分,可乔柏却熟视无睹只云淡风轻落下了最后一句,“毕竟青宕山早就不安全了不是吗?早做筹谋才是当务之急。”是提点亦是要挟他寸步不让步步紧逼。
舌灿莲花不过如此了,阿季又不由叹息。
至此哪还有什么不清楚,乔柏步步为营到底是与先生殊途同归,可他作为说客实在出色,张弛有度游刃有余若放千年之前定也是纵横捭阖的人物,以至于本困局难逃的众人竟再度燃起希望。
一时都在等,等那位高者的反应。
不知过去了多久,翘首以盼的人们都僵了躯壳,大当家才缓缓张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突如其来的问话似凉水入滚炉使得屋内骤然冷寂,乔柏迎着那狠戾目光昂首应去无半分退怯,“乔柏,松柏的柏。”临危不乱泰然处之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声有勇有谋英雄少年。
就在这各异心思纷起之时大当家冷滞的视线划过乔柏落到了苏老爷身上,“你们——五千大洋。”又只停留片刻便随即跃回,“你们五百。”哑下的嗓音在屋内敲响回荡于囚徒耳中却不啻恩赦。
成了?竟真成了?囚徒们不可置信喜极欲泣,若非厅堂之上众目睽睽他们非得大肆庆贺一番,虽说还未脱困可转机已现。有人欢喜便有人忿忿,“大哥!”二当家气急喊去端作镇静的神色龟裂四散交织起不甘与惊惶。
“就这么定了。”
大当家那极有压迫的一眼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敲打在二当家身上心头,于是屋内再无反调唱响,赎金之事已成定局。
乔柏将那瞬不睦尽收眼底慢条斯理掬起满面春风稍一俯身,“谢大当家。”行云流水尔雅翩翩不见胜者骄倨只有卓然风仪,他朝晖加身的伟岸身影也自此深深烙入了每个人心间。
他也曾是世家富族教养出来的孩子啊。
不合时宜地阿季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生出了些莫名的怅惋来。
下一瞬从头至尾冷眼旁观的三当家突然开了口,“二哥啊,看来你这个军师是被比下去了呀。”调笑的话语一下触怒了本就失了颜面的二当家,他不敢明言只得强压怒气瞪向了罪魁祸首。
于此噬人怒视下乔柏笑容未变甚至为其辩解了句,“二当家也是心系山寨的兄弟们一时疏漏而已。”二当家得了体面也不再纠缠,一场风波还未起就已覆灭于了谈笑之间。
想来这才是待人接物言行举止挑不出一丝错处。
众人皆不由心中感叹,不想回身须臾乔柏面上的笑意就已坍塌一
尽,他长长舒了口气任倦怠肆虐任神思涣散任所见空空如也,人们才后知后觉回想起眼前的英勇青年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于那或感激或钦佩的注目里乔柏目光渐凝露出了个轻柔如风的笑,不及套近乎时热烈,也远不如谈判时雍容,却因发自肺腑显得格外纯粹真挚。
可那笑尚来不及完全盛放就听声惊慌呼喊突兀响彻,“我没钱!你们要找就找林季!他和傅师长关系匪浅!他有钱!”
呼吸骤滞落针可闻,乔柏难以置信循声瞪去正落在战战兢兢惶恐不已的江德宣身上,怒火翻涌而起他咬牙切齿狠狠叱道:“江德宣!”同时也惊醒了如坠冰窟的阿季。
谁能想到江德宣竟会在如此时刻口不择言?是无意?阿季顺着一众目光望向身侧却见那人眼中快意一闪而过面上仍是副后知后觉的愧疚模样,是了,是故意为之。或许他是该愤怒被同伴背叛出卖,可他只觉悲哀为除异己不择手段既可悲又可耻,可惜白费了乔柏先前的诸多筹谋。
奇怪的是不远处的二当家面色要更白上几分,“傅…傅……?”于他踉跄后退间三当家也死死扣住了座椅扶手,而正中高位的大当家竟勃然色变,“你们谁是林季?”因仇怨而显得凶狠异常的双眼来回扫视如凌迟之刑刀刀刮下皮肉。
最后那双阴鸷眼眸捉住了人群中避无可避的阿季。
“是这样吗?”
诘问桎梏而来阿季如扼咽喉难得喘息挣脱间已是汗流洽背。是答抑或不答?他六神无主心乱如麻耳畔心律杂乱眼前恨意昭烈,于是本就发白的脸再蒙霜色似薄红寒雨秋意阑珊。
答与不答他们都已信了大半,答案如何重要吗?就算否认稍一打听就能知晓反倒会触怒贼人。如若认下呢?如此紧要关头他竟侧头细细凝视起那一张张或慌张或惧怕的脸,倏然间有了决断。
乔柏察觉不对忙开口制止,“林…”可到底迟了一步。
阿季坚定且无畏的嗓音已然响彻屋室,“是。”他抬首劈头盖脸淋过恶意,为的仅仅是让同伴们安然于窥伺之外,纵使以身为饵也无所惧,再说这帮匪徒对上的可是傅容逍,念及傅容逍他一下安了心。
于是雪飞云积的面庞因心绪激荡绽开红梅点点,阿季以孤绝之姿立于众人眼中牵出纷乱意念。而大当家终于露出了个残酷异常的笑来,大抵有话要谈他再无多言只命手下将人带下。
自此路分两道,其余人回了柴房,阿季则被单独关押,一间小小屋子也算床桌齐备,比之柴房定然天上地下,待他坐在不甚干净的床上脑中澎湃的坚毅退却这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怎样水深火热的境地。
所幸师长们及苏家父女不必日日深陷觊觎之中到底是值得的。
其后便是长久的乏味等待,第二日整整一天他枯坐桌前除却三餐茶水无人问津,既无从得知同伴消息更望不清今朝来日,他想贼寇们是想用他要挟傅容逍,虽说存亡暂不必愁,可一直未有动静难免使人煎熬,好比两军对战纵知晓对方意图可久无举动恐生变数。
直至第三日房门被推开漫天阴霾倾泻而入竟是山雨欲来之兆。
求援的信件晨早写完午后便落了场雨,到入夜雨势渐起瓢泼倾盆打在门窗之上似炮竹连绵不绝,又反反复复炸响于耳畔黑夜惹来燥意难眠。
阿季便也是其中一员。
他想到被迫写予傅容逍的信,想起被关于柴房不知如何的伙伴,想着如今处境里的自救之法,他想了许许多多总也没有穷尽以至后半夜才堪堪入睡却怎么都不安稳。于他浅眠未安间门扉吱呀敞开又瞬息合上一切掩入夜色雨幕里未曾惊动任何人。
一步两步轻且缓的脚步留下水渍印痕一路延伸到了床畔,隐约有人正在暗中窥视。阿季本就觉浅梦中总有悸栗不安恍惚睁眼见床头人影伫立大惊之下正欲喊叫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一瞬的寒颤伴随熟悉惊恐由脸上粗粝触感漫溢至全身一下将他拖回了那个冰冷无助的夜晚,他如溺水之人永触不到手畔浮木。棉被被掀开抚摸的手逗弄般来来回回,阿季遏制不住颤抖无论如何推搡身前的人都纹丝不动,泪水模糊了一切令人辨不清年月他到底又重重摔入了那些年的噩梦里。
他早应明白这般荒唐可笑的命运他从来都无力挣脱。
不行!不能放弃!要为了自己抗争!
脑中兀然响起的呼喊似梵钟长鸣,阿季猛然醒来如溺者急促喘息随即清醒了几分,他放弱挣扎手却摸向身旁被褥趁那人不备用力扯过罩向身前争得了几息时机,于是他不再耽搁滚身摔落床铺爬起便跌跌撞撞向门口奔去。
可到底太短促了些,不等跑出几步身后的力道携劲风卷来将他推砸向木桌,瞬时碎了一地瓷片阿季也因疼痛失了气力。而人影欺身压下,借着屋外透入的微弱光芒阿季望清了那张狞笑的脸。
是三当家。
他忍着惊惧作呕奋力反抗虽又被钳制可始终不曾放弃,不想还真教他误打误撞踹中了三当家腿上的旧伤,见人吃痛分神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推得身前之人后退连连。
阿季想也不想似飞蛾投火直撞向房门,他望得分明门外灯笼高悬烛火朦胧于眼中是唯余希冀,他与生仅咫尺之距伸手便能触及,可这咫尺却被气急败坏的一推划开遥遥天堑。
三当家拦在门前居高临下带着胜者的得意如同在望案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阿季摔倒在地狼狈至极可望着步步紧逼的三当家来不及迟疑便已抓住了不远处的瓷片,此时也顾不上扎手为求自保只得紧握相向,他却不知三当家自始至终未将这反抗放在眼里。
其后的缠斗混乱且漫长,一边拼尽全力才堪堪抵御,一边仍能挑出空动手动脚,说是缠斗却处处透着刻意戏弄,至某一时刻瓷片易主没入血肉,阿季踉跄两步摸了满手温热,而他逐渐洇湿的腹部一道口子赫然醒目。
痛意来迟了几刻,随之而起的冷意透髓彻骨,天地冰封举步维艰他每呵气一声气力便少一丈,终于再难支撑倒在了秋夜寒凉的地上。
此时三当家望着满地狼藉才一下慌了神,他不安地擦拭着手上血迹犹豫不决想逃离却与带人匆匆赶来的大当家撞了个正着,于是这个雨夜受伤不起的就不止一人了。
阿季伤在腹部虽不算重可山寨缺医少药只能粗略处理包扎,而土匪们本就因好梦被扰心怀怨怼更不肯尽心。如此敷衍了事便使得阿季后半夜就已发起高热,翌日伤口愈发恶化,短短几个时辰他就如花枯败失了所有生气。
可大当家神龙见首不见尾,二当家在三当家禁闭后顶过其职脚不沾地,山寨里的人似乎一夜之间都忙了起来,可怜阿季烧得昏昏沉沉却被遗忘病榻之上,而被忽略的又何止阿季一人。
柴房的几人因昨夜吵闹已然心慌了半宿,今日又久等不得来人皆意识到了不对。等送饭的人终于前来魏琅忧心学生客套询问,可对方一句“死不了”令得这位从未红过脸的先生彻底失了镇静,他迫切想确认阿季安危却被嗤之以鼻推倒一边,又锲而不舍追去顾不上跌得尘泥染血的双手。
眼见匪寇面色越发不耐,乔柏起身拦下了魏琅并以山寨生死攸关之事为由请求面见大当家。那日无人知晓他孤身赴会究竟谈了些什么,可当天午后二当家就带人扮成过路商队领着伤患下山去往了附近的镇子,这燃眉之急到底是解了。
而阿季时隔几日暂逃囚笼却因发热昏眩浑然不知。
人是下午就的诊。大夫尽职见伤口脓血一片叮嘱了半天,听得二当家心烦意乱却又不能声张,等包扎好拿了药不顾挽留当即带人回了刚租的院子。
他们本不愿与外人过多来往,尤以阿季一醒指不定闹出乱子于是也就破费了这一回。小院不大两间屋室,大的三人同住,小的关押伤患,说来二当家临时受命赎金未拿到还得自贴费用原就不情不愿照看起来就远不止疏忽懈怠了。
有赖用药得当第二日阿季还是退了烧,待他悠悠转醒尚且狼藉的思绪缠成一团想不起前因后果身处所在,睁眼茫然半晌又伴倦意高涨沉沉睡去。再醒来已是傍晚时分,屋外喧闹不歇,他被吵醒清明了几分方感知到腹部灼痛绵长。
他想坐起却浑身乏力,他干渴难耐又不愿出声,只盯着房顶发愣慢慢记起了始末。雨夜、逼迫、挣扎、鲜血……陌生的屋子与包好的伤口,他这是获救了?仅一瞬就将此念否决,若是获救便不应只有他一人,所以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阿季想不明白头疼不已,因着病中精神不济没一会便困倦起来,恰屋外声响渐远不知不觉意识涣散他又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今晚倒是个难得的明朗月夜,万籁俱寂之时月光如溪水淙淙流淌而过汇入昏黄烛火里摇曳出半宿清梦无风。不知何时门悄然开合惊动桌上红烛落泪须臾便有人影融入了这一室辉光中。
沉缓的步伐落在地上掠不起半分尘埃,步步靠近不缓不慢,终而那人影停在了床前。
午夜时分寂静之处阿季恍惚有所感应猝然惊醒喊声还未脱口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挡了回去,“阿季,是我。”压低的嗓音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熟悉至极。
魂不附体的阿季定睛望去烛光中傅容逍寒月霜剑般的脸半隐于晦暗中鼻峰为界泾渭之别,而莹然胜玉的半面正眸色幽深沉沉凝来。四目相对心跳一滞随即一声一声响过擂鼓,阿季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句诗来——“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他叹着望着竟有些痴了。
喘息打在手心化为水汽氤氲回双颊攀起湿热绵延,阿季只觉高热复发原本苍白的脸瞬时燃遍胭霞,心神跌宕间竟一时忘却了惧怕,又好似如此触碰本就无甚可怕。
而傅容逍却灼烫到般收回了手见他病容憔悴不由蹙起眉头,“你受伤了?”
“少…少爷…”阿季张口欲答却嘶哑难言如同老旧风箱断续作响。
傅容逍眉头愈紧终是打断了他,“等我一下。”说罢步履匆匆出了门没多久端着碗水回到了床前。
阿季尚懵懂至被轻托起碗口抵近他才似久旱逢甘霖大口贪恋起这来之不易的甘甜。傅容逍见状喂水的动作稍缓另一只手也安抚般轻拍起来,“慢点喝,别急。”一碗水很快见底,他又替阿季仔细拭去水渍才扶着人小心躺下。
流水入喉抚平龟裂干涸阿季方觉活了过来,目光追随间发现傅容逍着了身灰白长衫端的是淡泊清峭,原本朴素乃至陈旧的衣衫于他身上竟也衬出几分非凡贵气。阿季觉得新奇多看了两眼随之蓦地回想起心中疑问,“少爷怎么会在这?”
“你们迟迟没回去学校的人就意识到了不对,我当时猜许是碰上土匪了,果不其然没两天就收到了信。”傅容逍说着坐向床沿继续解释道:“我领命剿匪碰巧这帮土匪约我五日后一战,于是就先带人来青宕山附近探查。前两天有个行踪古怪的商队出现在了镇子上,说是商队却除了看诊就是赌钱,我觉得里头有猫腻所以就打算趁今晚翻进来看一看。”
红烛暖融里他眼含关切细细描摹而来,“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阿季素来不擅隐瞒便将他们与苏老爷如何一同沦落匪窝、乔柏如何游说贼寇与自己如何受伤统统说了个清楚。
其间傅容逍的眸光明明灭灭来回游移,许是确认阿季如其所言并无大碍他才沉思起来,“姓苏的富商…”指尖有节律地轻点着床榻他未思索多久便已回过了神,“我知道了。我先想办法带你离开。”
阿季却是忙扯住了他衣袖,“不可。如果我不见了不仅打草惊蛇也会触怒土匪,到时候山上的人就危险了。”情急之下牵动伤口痛得冷汗淋漓。
傅容逍黑沉如墨的眼中似有暗潮汹涌猛烈,可空潭无波的面上却越发喜怒难辨,“那你知不知道留下将会面临些什么?”他问着无甚起伏又因过于平静总显得正颜厉色气势迫人。
大抵病中迟钝阿季难得执拗不肯松手,“我不能走。”是央求亦是决定。他泪珠盈睫烟水朦胧的眼眸迸发出别样光采那张汗水涔涔枯槁泛白的脸也因此如冬枝逢春绽出琼苞带露。
两厢对望间竟一时僵持不下。
良久傅容逍长叹一声倏然柔和了眉眼,“好。”到底仍是无奈退让了。
于那深含担忧的目光里阿季才一下意识到失态,似乎他总在令傅容逍为难,以前是现在依旧是,愧意袭来轻易便冲溃了病中脆弱的心绪,“抱歉…”他想多说些什么却哽在口中再难吐露分毫。
一只手蜻蜓点水般拨开了他额间凌乱湿发,“阿季,别把自己看得那么轻,保护好自己。”傅容逍是如此嘱咐的,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安心睡吧,一切有我。”也是如此哄道的。
于是阿季听话地合上眼终得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