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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 阴间实习那些年 ...

  •   陆禁夜睁开眼,满眼血红色。
      红色的天,红色的水,就连映在水中自己的倒影都是血红色的。
      他望着水里自己的模样愣了好半天的神,直到有人拍他。
      “小子,那是忘川!站得这么近,当心掉下去再也上不来!”
      陆禁夜这才恍惚着看身旁人,开口问的话有些傻:“我这是。。。站起来了?”
      那人嗤笑,不屑一顾:“站起来有什么新鲜!你不光站起来,你还变了样!”
      “我看到了。。。”
      河中倒影着陆禁夜二十多岁时的样子。
      发生的一切很突然,他依稀记得自己躺在病榻上,对一旁‘刘苓’交代着后事,直到咽气‘刘苓’都没有放开他的手。
      现在看来,自己是真的死了,死了个彻彻底底。曾经听人讲过,人死后保留的模样是生前最幸福与快乐的时刻。于是他出神的望着自己水中倒影,一言不发。
      始终站在他旁边的人有些不耐烦:“看来是个傻子,脑子不灵透!”
      嘟囔完又推了推陆禁夜:“哎!说你呢!赶紧跟我走,免得误了时辰!”
      陆禁夜终于弄清了些状况,转身跟到这个穿着一身红衣戴着高帽的人身后。红衣人脸上遮着半截漆黑面具,也瞧不出个模样。
      太多年没走过路,这猛的走起来还真是不适应。陆禁夜显得有些小心,前面人看了催促:“都说叫你快着点,你没听着啊!”
      陆禁夜只好勉强加快步子,边走边问:“这里是地府吗?”
      那人连头都不回:“不然你觉得自己能去哪?升天?”
      “我只是对自己死了的这件事有些模糊。”
      沿着忘川又行了许久,他又问:“这位兄台,你刚刚说我们在赶时辰,是要去投胎吗?”
      老话说,赶着投胎,赶着投胎,总觉得这话很应景。不料,红衣人嗤之以鼻的冷哼一声:“投胎?!做梦吧你!你永远都没有来世了,去投哪家子的胎!?”
      陆禁夜一愣:“此言何意?”
      红衣人笑了笑:“你自己这辈子做了什么事你自己最清楚。逆天改命,违背天道,不是小罪,就是打下十八地狱都不为过。”
      闻言,陆禁夜不说话了。他无话可说,该来的总要面对,他必须一力承担。
      红衣人确切说是红衣鬼回头瞥瞥他:“不过,你虽无法去转世,但念你生前搭救数百性命,功德无量,与你身上业障相抵,倒是不亏不欠了。”
      陆禁夜听的明白,低头施礼:“请兄台指路。”
      “我不是兄台,我是这阴间鬼吏,说白了就是给阎王干活的。因为生前是个大夫,所以这里都管我叫鬼郎中。我是受冥主指派来接你的。”
      “去哪里?”
      “刚才不是说你功过相抵吗?既投不了胎,又下不了炼狱,冥主说不如留下给地府干活吧。”
      陆禁夜从来没想过这事,有点不敢相信:“干什么活?”
      鬼郎中不紧不慢回答:“做个小鬼差,看着这里的亡魂。还不错吧,是美差。”
      既不用回阳间再轮回历劫,又不必下地狱受酷刑,永远保有生前人的记忆,确实是美差。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一处宅院前,鬼郎中推开门转头对陆禁夜道:“没什么问题就来签字画押,立了字据。”
      陆禁夜走进宅子,屋里很暗,正中间的位置上摆着一张桌。这是一个又大又空旷的房间,四面只有墙,连窗子都没有。只这张桌子空落落的放在那里。
      桌前坐着一个百岁老叟,胡子花白,眼睛眯缝成一条线,哆哆嗦嗦写着啥。
      陆禁夜走近特意看了看,发现简直是鬼画符,一个字也瞧不出来。
      鬼郎中用食指敲敲桌子:“老头。”
      “。。。。。。”
      “老头!”
      “。。。。。。”
      陆禁夜:“他是不是睡着了?”
      鬼郎中大骂:“孙子!快把登记册子拿了!!”
      老叟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皮:“啊?哦。。。”
      大概一盏茶过去了,老头捧着一本破簿子,举到两人面前:“拿去自己写吧。”
      鬼郎中一把夺了,翻开丢给陆禁夜:“写上你的名字。”
      陆禁夜也没多想,刚要拿笔,笔杆却被鬼郎中按住:“我可要把话提前讲明白,这字一旦签了,你便是阴间正式的鬼差了。给地府当差就要守地府的规矩,舍弃名姓与身份,从此以后世间再无陆禁夜这个人。”
      陆禁夜凝视着手里的笔,最后还是拿了起来,规规矩矩写了自己的名字。
      老叟接过去,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继续闷头工作。
      鬼郎中看看他:“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陆禁夜摇摇头,余光瞥见桌子上一本小红册子,鬼郎中见了一把拿起来。
      “这是墓碑册,你也可以来查一查。”
      “墓碑册?”
      “对,就是专门记录阳间墓碑的册子。只要上辈子有人给你立了墓碑,这上边就都会记录在册,你可以根据自己墓碑上的信息知道自己上辈子的名字和家境。每次来新人都会翻一翻,还真有翻出来了不起的人嘞!”
      陆禁夜听的云里雾里,总觉的看自己墓碑这种方式很奇怪。
      说话间鬼吏已经动手翻起来。
      “你这辈子叫陆禁夜是吧?”
      “嗯。”
      “有了,魏城陆家酒庄第四代家主。很不错嘛,果然是个大户人家。”
      “。。。。。。”
      “来,再看看你上辈子好了。”
      “这辈子的我都死了,上辈子是谁还有什么用?”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是个皇亲国戚呢!”
      “万一是个地痞流氓呢。。。”
      鬼郎中越翻越起劲,然后手突然停在了某一页。
      陆禁夜好奇:“找到了?”
      却听他‘咦’了一声。
      陆禁夜瞧他反应:“怎么,当真是地痞流氓?”
      “不是,你上辈子的碑没有。。。”
      “看来不是地痞也差不到哪去了,要不然连坟都没人给盖的吗?”
      陆禁夜这话是调侃去的,既然已是前缘,何必多做纠缠,他根本不往心里去。
      然而,鬼郎中的脑袋却摇成了拨浪鼓:“不是呀,不是没有碑。你有墓也有碑,而且修的很好。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陆禁夜,面具下的眼睛闪着惊异:“你的碑上没有字!”
      陆禁夜:“。。。。。。”
      “一个字都没有,既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身份,是一座无字碑!”
      陆禁夜愣了半天,才苦笑出来:“无名无姓吗?也挺不错的。”
      鬼郎中显然没遇见过这样的事,还在研究墓碑册。
      陆禁夜颇为无奈,于是问:“你刚刚说,鬼差要舍弃曾经的身份?”
      鬼郎中终于合上簿子回神:“对,你不可以向任何人说出你阳间时的身世背景,更不能告诉任何人你的名字。”
      陆禁夜撇头望他:“鬼郎中兄也是一样的吗?”
      “是,鬼郎中便是我鬼吏的代称。你也要给自己一个称呼,这样才好工作。”
      陆禁夜低头沉思:“那。。。不如就叫‘无名’吧。”
      鬼郎中不多言:“你觉得好就好。”
      陆禁夜住的地方是一片小树林,林子外就是忘川河,林子里的木屋只他一个人,很清静。
      鬼郎中把他带到木屋就离开了,说是这里离工作的地方比较近,第二天自会有人跟他安排差事。
      陆禁夜恍恍惚惚踱进屋,总感觉一切还是不够真切。不过经历了那么多,他也早就看开了,得过且过。
      一进门才发现,这间木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小木床。床上工整的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和鬼郎中穿的那套差不多,也是红色的。衣服上摆着半张面具,鬼郎中告诉他了,所有在地府当差的人都要戴上面具,避免遇上生前识得的人。只要面具不摘,就是亲娘也认不得。
      而且,面具有特殊效用,能够认主,也就是只要陆禁夜不想把它摘下来,外人无论如何也是弄不掉的。
      陆禁夜站在床边,看着衣服和面具出了会儿神。
      他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如何,他甚至还不能脱离自己前世的一切。他总是觉得这辈子连个像样的人都没活成,又怎么当好一个鬼呢?
      来到黄泉的第一天,陆禁夜一夜未眠。
      第二日,来敲门的是一个小鬼差。
      陆禁夜早早换上那身红衣,带着半张鬼面具推开了门。
      小鬼差:“你就是新来的?”
      “是我。”
      “跟我走吧!”
      说着,两人走出小树林。
      路上,陆禁夜道:“请问,我要做的差事是什么?”
      “听说你生前会酿酒?”
      “是。”
      “孟婆庙你知道不?”
      陆禁夜顿了顿:“就是那位专门熬孟婆汤的孟婆?”
      “对,就是她。”
      “你是让我去孟婆那里吗?”
      “自打孟婆不在以后,孟婆庙一直在缺人。”
      “孟婆不在是什么意思?”
      小鬼差突然转头:“不该问的事不要多说,你只要记住你是去孟婆庙当差的,那位大人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孟婆不是不在吗?”
      “孟婆不在,可汤总要有人熬下去。若是万千鬼众都带着前世记忆去投胎,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陆禁夜点点头,不再多言。
      鬼差继续解释:“孟婆离开前留下了一份秘方,可孟婆汤不是普通的汤,熬它的人也不能是普通的人。这事本来愁坏了冥主殿下,恰巧那时地府来了位大人,当真是位了不起的人。以他的修为境界,直接上天入仙籍都不是没有可能。可他不去做神仙,也不去投胎做人,二话不说要留在孟婆庙里做熬汤的苦差事。”
      陆禁夜听着有些动容:“为什么呀?他应该明白,若是留下做这苦差,是没有尽头的。”
      只要世界还在轮转,六道依然轮回,这世间生离死别就永远不止。有死便有生,有生便有死。只要所有的生终有一日消亡,只要所有的死阳间执念不断,他们就会无休止的轮回下去。
      而这碗忘断尘世的孟婆汤,就要永永远远熬下去。
      前面的小鬼差神情肃穆:“那位大人说,他在等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我只是个小鬼差,哪敢问这些。听着,你去那里也不要问东问西,只管做好事情!”
      陆禁夜点点头,应了。
      沿着忘川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奈何桥的尽头,一间庙宇很别致,门前零散排着几个鬼魂。陆禁夜与他们擦肩而过,低头不语。
      入了大堂,眼珠被一口巨大的铁锅吸引,锅上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陆禁夜不知道,他只看到一锅黑糊糊的东西,下意识的离那锅远了一丈。
      孟婆庙里没有点灯,照明不足,堂内景象瞧不真切。就听前面的小鬼差朗声道:“大人,新来的鬼差已经到了,”
      有人影从大锅后晃出来,看上去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那人睡眼惺忪的伸了伸懒腰,半个身子趴在锅边,眯眼朝这边瞅过来。
      “冥主大人可是想通了?舍得纳新真不容易。这年头,当个鬼差都难呐!”
      说话间,他已经慢慢悠悠踱了过来。目光落在小鬼差身后的陆禁夜身上,三两步走到跟前。
      “你就是新来的?”
      陆禁夜带着面具,表情和容貌全部掩在下面。如若不然,所有人都一定会被他此刻的神情吓到。
      他不言语,只这么站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人。
      小鬼差见他一声不吭,忙打圆场:“新来的难免怕生,金乌大人不要和他计较。”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金乌!
      那个他半生不见的人,那个倒在自己怀里再没了声音的人,那个让他一直想着想到死的人。。。怎么是他?为什么是他?
      连陆禁夜自己都知道,此刻他的表情一定可怕极了。他也庆幸脸上的面具,替他遮掩了太多抑制不住的情绪。
      金乌还是几十年前的模样,或者说比那时更加洒脱飘逸。他的眼中一团和煦,天朗气清,无波无澜。
      原来,鬼差口中的那位不愿投胎的大人就是他。难怪能熬孟婆汤出来,也确实只他有这本事。
      金乌一动不动的立在陆禁夜面前,打量许久,就在他以为被看出了什么端倪的时候,男人转身朝铁锅走去。
      “虽然你看上去傻乎乎的,但我很仁慈,不会让你做苦力。”
      陆禁夜还是木头一样杵着,一旁小鬼差狠狠拍他:“说话呀!大人留下你了!还傻站着干什么?!”
      陆禁夜后知后觉的行礼,声音有些沙哑:“多谢大人收留~”
      金乌稍稍侧头,低笑:“会说话呀!会说话就行!”
      陆禁夜把头压的更低。
      金乌悠然自得的问:“叫什么名字?”
      “无名。”
      “没有名字?”
      “是就叫‘无名’。”
      “。。。。。。”
      于是,陆禁夜经历了一场梦境般的重逢后终于以鬼差的身份留在了孟婆庙里,留在了那个人的身边。
      那之后,他时常想,或许这就是天意。前世不得愿的人,做鬼来相伴,却还要咽下一切,成为那个最陌生的人。
      不过他不是会怨天尤人的人,他依旧庆幸如今眼前的一切,即便每天都要面对那张脸,装作素不相识毕恭毕敬的小差人。
      金乌的生活很简单,简单到让人觉得索然无味。他每天从早到晚只做两件事,睡觉和熬汤。闭眼睡觉,睁眼熬汤。
      不过,如今多了一件。
      “无名老弟,去开门!”
      “无名老弟,去盛汤!”
      “无名老弟,去生火!”
      “无名老弟,XX药草放哪里去了?”
      “无名老弟,转生簿找不到了!”
      陆禁夜满耳朵都是金乌的‘无名老弟’四个字,连做梦都是。
      现在的金乌,每天只做三件事:熬汤、睡觉、喊‘无名’。
      转眼,陆禁夜待在孟婆庙工作一月有余。
      这天,他刚迈进庙门,金乌那听了让人冒火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无名老弟,太可怕了!”
      陆禁夜忍无可忍:“你又怎么了!”
      “我跟你说,我昨晚失眠了!!!”
      “这有什么好说的?!”
      金乌一脸无辜:“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你整个白天都睡成一头猪,晚上不失眠才怪。”
      对面人满脸受伤:“无名老弟。。。你不可以这样说。。。”
      陆禁夜低头做事,不理不睬。
      金乌狗皮膏药喊着:“无名。。。无名?无名!?”
      “你不喊我会死吗?!”
      “我已经死了。”
      陆禁夜脸上一黑,彻底无视了他。
      金乌满不在乎,自言自语:“你说说,这孟婆庙原就我一个人,天天对着一口锅发呆,这么多年也没个说话的,好容易来个伴,我不喊你还能喊谁?”
      许是觉出来金乌没怎么把他当外人,陆禁夜脱口道:“天天对着一口锅。。。这难道不是大人你自己愿意的吗?既然知道这日子无味,当初何必留下来?”
      金乌闻言,稍稍愣了愣,接着很无赖的笑了:“小无无,你和一口锅争风吃醋!”
      陆禁夜:“。。。。。。”
      这个人耍无赖不是一两天,了解这个人也不是一两天,这种时候选择无视是最好的。所以,陆禁夜眼皮都没抬,继续往铁锅下面添柴。
      可恨金乌嘴也不闭,还在叨叨:“怎么不出声了?被我说心坎里了不是?啧啧啧,看看,看看,脸蛋都红了。”
      陆禁夜握着手里的柴,用所有意念压下要把滚滚燃烧的柴火丢进那个人嘴里的冲动。他冷冷道:“大人。。。属下在生火。你蹲过来,你也红。”
      “别解释,我懂的。解释多了,尴尬。”
      “。。。。。。”
      然后,陆禁夜就真的不解释了。
      他不傻,不是看不出来,金乌在刻意逃避他刚刚问的问题。
      真正不想解释的人明明是他金乌自己。
      金乌躺尸似的躺在一边,嘴里叼着根草药,看着陆禁夜忙东忙西。
      偶尔指挥一句:“小无无,时辰到了,把第二抽屉里的药丢锅里。”
      陆禁夜照做,忍不住抱怨:“我记得来的第一天,大人清清楚楚的告诉过,不会要我做苦力。”
      金乌很勇敢的承认:“是我说的。”
      陆禁夜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每天都是一个苦力?”
      金乌坐起身,臭不要脸的反驳道:“你可以不做呀!我可不是那种刀架脖子上的残酷上司!”
      陆禁夜觉得找他说话是自己脑子有病,于是不咸不淡的回应:“当我没问。”
      正说着,大门被人推开,还没看清来人,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过来。
      “不!!我不去!!!放开我!!我求求你们放开我!!”
      陆禁夜停下手里的工作,站起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却见几名鬼差押解着一个女子走了上来。那女被五花大绑,捆得好像粽子,看着着实好笑。女子年岁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披头散发,很瘦小,被这么夸张的绑着,画面着实突兀。
      陆禁夜朝几个鬼差行礼,那几个人也还客气,对陆禁夜道:“无名,这是要入人道投胎的,给她登个记。”
      陆禁夜不知道何故,点点头转身进庙取了转生簿。他边研墨边问:“几位大哥,不知这姑娘为何这副模样?”
      不问还好,这一问三个鬼差气不打一处来。其中一个怒目圆睁:“为什么?你是不知道这个臭娘们过了奈何桥,抵死不进孟婆庙,就这么要冲回阳间去!我们哥几个去追,她就动手打人,挠伤了好几个,简直有病!”
      陆禁夜蘸好墨,走回几个人面前:“这位姑娘,不喝孟婆汤是入不了人道的。你若就这么跑出去,说不定会变成牛羊的。”
      女人满脸都是眼泪,抬眼看了看陆禁夜,嗤笑一声:“牛羊又如何?就是做猪做狗,我也不会喝你们这里那碗破玩意儿的!”
      一直在里面看戏的金乌不高兴了:“唉!什么叫破玩意儿?!告诉你,能喝上本大人熬的特质孟婆汤,那是你修来的!还敢嫌弃?!”
      不料,女人破口大骂:“什么狗屁孟婆汤,谁稀罕?!你们凭什么要我入轮回?凭什么要拿走我的记忆?我不要去!我要在这里等人!”
      陆禁夜看着她,莫名心口苦涩,他柔声道:“那些记忆都已是前世的东西,前世的你已经归入尘土,便是不存在了,那么那些记忆也就不再是你的了,苦苦抓着又有何用?不如早些放了它,放过自己吧!”
      女人倏地瞪向陆禁夜,眼里好像有火光:“大言不惭!你若是放的下,还在这里当什么鬼差?”
      陆禁夜被驳的一愣,旁边鬼差大骂:“臭娘们儿,你大胆!这是孟婆庙不是让你撒野的地方!”
      女人被骂也不住口,反是回过头来把身后鬼差骂了回去,话是越说越难听。
      有鬼差实在气不过,直接抽出了腰里的鞭子,陆禁夜见了赶紧拦住。
      “几位大哥,别动气。不如把她放在孟婆庙里,锅里的汤还要半炷香才好。诸位去忙吧,绑成这样量她也跑不了。”
      几个鬼差被烦的不行,听了陆禁夜所言,思忖片刻,最后点头应了。
      鬼差们走了,女人孤零零一个跪在殿前。她的对面,铁锅下的柴火熊熊燃烧着。
      陆禁夜撇头瞧了瞧躺在远处的金乌。自从女人嫌弃了他的汤以后,那个男人所幸转身假寐,给门口的两人留了一个后背,再没出声。
      陆禁夜无奈的摇摇头,走回到女人跟前:“姑娘,你哭闹了这么久,说白了无非是不想就这么离开,可是就算留下又有什么用呢?”
      女子低头不语。
      “你能入轮回重新做人,说明是一个好姑娘。”
      女人忽的抬头:“那为什么要他下地狱?他又做错了什么?!”
      陆禁夜抿抿嘴:“这个地方不是只有对错的,每个人心里一杆秤,丈量出的结果永远不同,若非要求个对错,怕是没人能给的了你。”
      泪水再次爬上女人眼眶:“为什么?你们可以有权力留下,却不给我!”
      陆禁夜无声叹气:“姑娘,你说的对,我至今也放不下,前世的人和事。但说起入轮回,我却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不能。”
      女人的眼泪停在眼眶里,抬头看他。
      陆禁夜笑:“我是一个永生永世都入不了轮回的人,所以才只能留在这里,替别人做苦力。”
      远处假寐的人,在他说出自己入不得轮回那一刻就已经把头不易察觉的侧了过来,此刻更是来了精神:“小无无,我可没逼你做什么苦力!”
      “是是是,都是我自愿做的。”他又转头看女人,“所以,别再反抗,喝了汤,快去投胎。”
      女人安静了一会,接着又哭起来:“我生前得了重病,到死没来及见他一面。他知道了我的死讯后,竟是殉了我。地府的人说,因为他是自缢,所以有罪,要下地狱赎罪。明知他追到这里只是想见我一面,我却要无能为力被逼着入轮回投胎,把他忘的一干二净!大人,求求你,行行好,哪怕是见见他,就见一面,至少他死的也算如愿。。。如若不然,我真的不知道他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禁夜看着声泪俱下的女人,终是有些动容,回旋的话犹豫不决就要说出来,身后忽的冒出金乌的声音:“无名,汤好了。”
      陆禁夜怔忡回头,金乌还是背对着他,瞧不见神色。但他的话不能无视,于是起身走到锅边查看。许是因为刚刚添了太多柴,火烧的很旺,孟婆汤在锅中翻滚沸腾,就要溢出来。
      还不等陆禁夜开口,金乌不冷不热的道:“把汤盛出来,给她喝了。”
      门口的女人疯了一样摇着头:“不!我不要喝!他不来,我死也不会喝!!”
      可金乌却根本不理他,一动不动。
      陆禁夜无奈,照他的吩咐做。当他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孟婆汤端到女人面前时,女人大叫一声,头直接朝碗撞了过来。
      啪!
      汤和碎碗撒了一地,还有好大一片流到了陆禁夜的手上。
      鬼差说到底和普通鬼怪还是不大一样的,他们有痛觉。除了没有□□,人类的感官依然保留。刚出锅的孟婆汤撒在手上时,只觉手背一阵火辣辣的疼。
      然而,陆禁夜根本顾不上看自己的手,他一把扶住女子。这个已经疯了的女人撞翻汤碗后,额头开始止不住的流出血红色的东西来。那不是血,而是某种精神灵源,若是这种灵力流干枯竭,灵魂便会像泡沫一样瞬间魂飞魄散。
      这世间也便永永远远再没有这缕魂灵。
      陆禁夜担忧的扶着她:“姑娘,你没事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喝!死也不喝!我已经死了,有本事你们就让我再死一次!!”
      陆禁夜招架不住了,只得向金乌求助:“大人!您倒是说句话!现在该如何是好?!”
      金乌头也不回,声音不咸不淡:“汤洒了,再去盛新的。这点小事都做不了吗?”
      陆禁夜本想再说什么,但总觉得金乌的态度懒散里透着些强硬。他无奈的摇着头,再次盛了新的,端给女人。
      那女怎么肯喝,继续同陆禁夜纠缠起来。
      “不!!你拿走!!我死也不喝!我不要忘了他,我不能忘了他!!”
      陆禁夜一手端着孟婆汤,一手扶着女人:“姑娘,命数天定,你们之间已无缘,再挣扎也是徒劳的。莫要耽误了你自己的前程,快喝了它。”
      女子歇斯底里的拒绝着,眼看这第二碗汤也要送了土地公公,突然一只手自陆禁夜身后伸了出来,一把接过他手里的碗,另一只手钳制住女人的脸,逼迫她把头扬起来。
      金乌几乎是把碗擩进女人嘴里,动作粗鲁,没有一点点留情的意思。
      陆禁夜都傻了,眼看着他把一整碗孟婆汤给女人灌了进去,大脑空白许久才回过神,下意识抓了金乌拿碗那只手的衣袖。
      不料,这举动却好像惹了对面人不快。第一次,金乌向面前这个小鬼差投来冰冷不悦的目光。
      陆禁夜一惊,下意识松了手,不敢再碰他。
      金乌垂眸瞥了眼那只白皙的手,没说什么。再看那个可怜的女人,一头倒在地上,没了意识。陆禁夜知道,当她再次醒来便是什么也没有了,真真正正的一缕幽魂。
      直到这一刻,男人才放下手里的碗,声音低沉:“无名,进孟婆庙的第一天起,就该有人告诉过你,不要对面前的任何鬼魂心存人性。”
      陆禁夜缓缓低下头,干巴巴的回应:“是,大人。卑职知错。”
      金乌又道:“人性只在人身上有,却不长在鬼身上。”
      “卑职懂了。。。”
      金乌转头看向他,片刻道:“你没懂。”
      陆禁夜不说话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有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金乌看着他,顺手把空碗递了过去。
      “把这里收拾干净,叫鬼差把这女人带走。”
      陆禁夜慢慢抬起手,边接住汤碗边应:“属下这就去办。”
      可双手握着碗,却没有把它从金乌手里拿过来。陆禁夜拽了两下,发现面前人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忍不住抬头,竟看到金乌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大、大人?”
      金乌不明所以的突然问:“若我不动手,你刚刚想做什么?放了她?还是拿回孟婆汤?答应她的请求?”
      “我。。。”陆禁夜再次低下头,不敢看他眼睛,“卑职不敢。”
      “不敢?”金乌呵呵笑了几声,没再接话,缓缓放开了汤碗。
      陆禁夜赶紧把碗拿到手里,就要起身,手腕却被一个力量拽住了。接着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附在了手背上。
      他被吓了一跳,只见金乌不知哪里掏出的小药瓶,细细涂在他刚刚被烫到的地方上。
      陆禁夜心口一紧,没出声,也不闪躲,由着他涂了许久。
      金乌突然开口,听上去像是自言自语:“我有一个故人,和你一样,不论是好的坏的、男的女的、丑的俊的,若是面前有难,通通都要救。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帮,救不救的下。是不是很傻。”
      陆禁夜默默听着,半天回应:“是,挺傻的。”
      金乌涂完药,起身走回榻前。
      “孟婆汤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由不得任何人推拒。”
      陆禁夜看着手背红肿烫伤,有些恍神。他又转头瞧地上躺着的人,冷不丁问:“大人的汤,大人自己可喝过?”
      金乌脚顿住。
      陆禁夜又问:“大人又是为什么留在这孟婆庙里,不肯入轮回的呢?”
      “怎么,你这是怨我对那个女人不讲情面?”
      陆禁夜缓缓站起身:“我只是好奇而已。”
      “你在好奇我吗?”
      “大人不愿讲,便不用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金乌凝视着陆禁夜,不知在想什么。就在他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复的时候,金乌突然开口:“是,我不入轮回全凭我私欲。孟婆庙也好,孟婆汤也罢,通通都是我用来推托的手段罢了。”
      陆禁夜听了,目光凝重。
      金乌背对而立,背影隐隐现出落寞:“我在等一个人,等他来喝我的汤。”
      “你这样等一人,却是想他喝孟婆汤?那他岂不是彻彻底底忘掉你?”
      “无妨。。。”金乌微微垂首,似沉思似追思,“生前,我的酒他一滴未饮。转世,至少这碗汤,我要亲手熬给他。”
      陆禁夜终于站直了身,直面金乌,他声音变得低沉却坚定。
      “其实不必的。”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你给他的酒其实他早喝过。”
      “。。。可他亲手摔碎了它。”
      “是啊,碎了,碎了一地。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看出那坛子里少去的一杯。。。”
      “。。。。。。”
      孟婆汤在锅中翻滚着,沸腾汤水飞溅出来。
      陆禁夜见了,缓缓道:“大人,您的汤熬好了。”

      ——二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番外) 阴间实习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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