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梧歌》seri

2、战神“木僵”

　　住持一泓法师手里拎着一串菩提子，在蒲团上盘腿冥想。听见脚步，才睁开眼来。
　　“劳一泓法师久等了。法师近来可好?”林梦如恭敬地向住持问候了一声，带着穆深和穆翎跪坐在了蒲团之上。
　　穆翎抬眼看了看一泓法师，嘴角微微扬了扬。这老秃头，可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一泓把穆翎的动作都看在眼里，从容一笑，当作什么也没看见一般，只回答林梦如的问题：“多谢夫人挂怀，老僧在这普济寺中自是安稳。不知夫人近来身体可好，可还有何不适之处？”
　　林梦如上次来普济寺已是十多年前。当时她身怀六甲却胎象不稳，在一位化缘的小师傅指点下，来到寺里求香，请求菩萨慈悲，保她诞下健康孩儿。
　　后来翎儿虽也算平安出生，但说到底是早产，自幼常常惹病。不得已，穆敬之将翎儿送来普济寺里，劳烦一泓法师代为抚养，希望她能在佛光之下健康成长。穆翎在这里待了三四年，且回到穆家之后，依然每年会上山几趟看看一泓。
　　到是林梦如，生下穆翎之后身子就易寒凉，这山上又是极容易受寒的。十多年过去，才终于能上山来还愿。
　　倒是没曾想，这一泓法师竟还认得她。
　　“多谢大师当年的帮助，才有我翎儿的平安降生，大师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林梦如跪坐在蒲团上，虔诚地向一泓法师和菩萨都磕了磕头。
　　一泓法师侧了侧身子，没有受下林梦如的这一磕：“夫人不必如此，老僧并未帮上什么忙，这一磕无福消受。穆小姐能平安降生，都靠了夫人您和她自己。”
　　谢过一泓，穆翎和穆深陪着林梦如在普济山上转悠了一圈，看了看普济山上的风景。林梦如稍感乏累，进了一间寮房休息。穆深闲不住地又钻进了普济寺的后山野林里，说是要找找山里可有什么宝贝。
　　而穆翎，则是独自一人晃荡去了住持院。
　　站在院门口，没进去，探头往里瞧了瞧。院里种了不少的花花草草。靠东边有一小片金凤花，开得正艳，蕊儿都吐露出来，在风里一颤一抖,好不显眼。穆翎就那么站着，盯着那片金凤花出了会儿神。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院里传来一泓法师的声音。
　　穆翎回过神来，低头兀自笑了笑，迈进那院里去。
　　这老秃头，果然是在捣鼓他那些花种。
　　“这寺里看起来已没什么空地给你种花的了。”
　　“没有空地又有何关系，院里东边那片金凤花本也不是我的手笔，我自可将它们都拔了去，也不必愁我的花种无处撒了。”
　　“你寺里的小僧们知道你平日里是这般欺负良家姑娘的吗？”
　　“良家姑娘？老僧可没看见什么良家姑娘。”
　　“老僧只知道面前这个姑娘在我这普济寺里有名得很。莫不是想要老僧把你幼时那一桩桩一件件都说与他们听听？”一泓法师面无表情，说话不急不缓，言语里却似有几分笑意。
　　“还是这般不讨喜。”穆翎走到一泓法师对面的蒲团上一屁股坐下，坐姿可谓是毫无章法。
　　一泓看了她那不堪入目的坐姿一眼，也就随她去。
　　“既然来了，总得做点什么，不然岂不是白跑一趟。且帮我把这些花种挑出来吧。”一泓抓了一把花种放在穆翎面前。
　　“……”啧。
　　沉默归沉默，穆翎还是抓起了一把花种开始挑挑拣拣。
　　“老秃头，”穆翎边挑花种边说道，“你觉得现今洛梧的局势，将如何发展？”
　　“谨记，尊师重道。”一泓训诫，“这些问题问老僧有何用？老僧一介出家之人，又能知道什么？一切不过天命罢了。”
　　……什么住持法师，就是个惯会说官话的老油条。
　　穆翎本也没指望一泓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反正但凡问他些什么，就总是以“天命”来搪塞她。
　　“翎儿，”一泓淡淡地提醒，“把自己压得太紧并非什么好事。”
　　“……”她又怎会不知道呢。
　　手里的花种挑得差不多了，穆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一点草屑和花种碎粒，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一泓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点点头。
　　穆翎没什么表情地转身就走，不作一点停留。
　　“翎儿。”
　　穆翎顿下脚步。
　　“没有什么是非要你来承着的。只做个普通女子，日子便能过得愉快些。”
　　闻言，穆翎抬眼望望寺墙外的天。
　　只做个小姑娘么？
　　怕是没这么好的运气。

　　回到右丞相府已是黄昏。
　　一家人同吃了晚饭后，就各回各屋，各找乐子了。
　　穆翎坐在梨花木桌前，自己铺好了纸张，又叫来青女：“青女，来给我磨墨。”
　　“欸，来了。”
　　青女小心往砚台上滴了几滴清水，拿起墨条旋转着磨起来。边磨边看穆翎落笔不停。
　　说来好笑，穆翎常随她大哥二哥一起出门练剑，京城人因此都以为她只善武而不会文。
　　可惜，这只是世人的无端臆想罢了。
　　穆翎一心两用，手上挥毫不断，嘴上还跟青女说着话。
　　“这两天外面有什么动静了？”
　　青女知道穆翎问的是什么。
　　“小姐，左丞相府倒是安定了一点，没传出来什么消息。不过这两天有卿王府来的消息。”
　　“哦？”
　　卿王府的动静，倒是许久未闻了。
　　“兴春楼的线报说卿王昨日有将醒之状。”
　　这倒是稀奇了。
　　这卿王，名唤洛卿，是洛梧国当今唯一的王爷。
　　说是王爷，年纪也不过二十。
　　可年纪虽轻，身上的战绩功勋却不少。“战神”美名传遍洛梧，可以说与右丞相穆敬之齐平。
　　可惜，两年前，年仅十八的“战神”卿王在战场上身受重伤，还遭了枭国的毒。
　　卿王此后便得了“木僵”之症，两年多来一直长睡不醒，闭门不出。
　　这两年里，除了洛梧国当今皇帝洛霖，没人能见上他的面。
　　但这般消息往往涉及国之军事，皇宫里自然遮掩得很好。
　　否则若是一个不小心传到了敌国的耳朵里，这没了战神铁甲的洛梧国，可能不堪一击。
　　寻常百姓没人会往中毒这种事上想，更别提“木僵”之症了，只会以为卿王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才常在卿王府里疗养。
　　“他还能醒过来？”穆翎问。
　　“醒倒是也还说不上。就是身上温度不像往日里那般寒凉了，手脚也抽过几抽。但还未清醒。”青女回答。
　　“这么看来，大概率是能醒了。”
　　穆翎停下笔，细细思考这卿王背后的利害关系。
　　卿王受伤时，穆翎不过十五岁。卿王又常年在边疆征战，因此穆翎也从未亲眼见过这位声名显赫的“战神”。
　　但这不妨碍她把此人也算进局里。毕竟卿王这个名头，在洛梧国还是占了很大份量的。
　　“青女，你叫兴春楼这几日多盯着点卿王的消息，有什么动静随时传给我。”
　　卿王醒了便醒了，但不能让这件事坏了她的局。
　　还是盯着点好。
　　“好。小姐放心。”

　　深夜。
　　穆翎换了黑色夜行衣，蒙上三角巾，熟练地从自家墙头上翻出去。
　　穆翎贵为右丞相之女，又时常出门练武，京城人几乎都能认得她这张脸。
　　因此深夜无人之时，才是最好的办事时机。
　　街上早已没了什么人，只有打更人还在边敲锣边喊更。
　　穆翎没让他发现，悄悄从他身边潜过，融入街角的夜色里。
　　兴春楼。
　　整个京城都寂静无声，只有这楼里还喧闹得很。总有人爱深夜来这兴春楼里寻欢作乐。
　　穆翎没从正门进，而是从楼侧的一角小门里侧身进去。
　　门里有阶梯，直接连到了二楼最东面的房间。
　　“小姐来了。”
　　青女已经等在里面。
　　屋里还有另一个女人，身材丰腴，面容姣好。她向穆翎福了福身，请穆翎在椅子上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主人，晚上风凉，热热身子。”
　　“梨娘，兴春楼这月的账本拿来我看看。”
　　“好，主人稍等。”
　　梨娘是这兴春楼的主事，平时兴春楼的账目都是她管束着，这会儿从另一张案几上拿了本账册过来。
　　“主人请过目。”
　　穆翎接过，细细翻看。
　　“这段日子经营得如何，可有什么情况？”
　　梨娘自然知道穆翎问的是哪种“情况”，不过她还是先回了明面上的。
　　“这个月盈利了十余万两白银。”
　　说起这一条，梨娘心里还是骄傲的。
　　这兴春楼刚建起的时候，缺乏人手。一概是穆翎自己经营主管。然而苦心经营数月，竟然月月亏损。
　　这还得亏穆翎是右相府小姐，身上有点银子傍身，否则这亏空根本填补不上。
　　后来尝试了各种方法也无法回转盈亏状况，只好新招了一名管事的，也就是梨娘。
　　还别说，梨娘一介女子，在经营上颇有天赋。这兴春楼交到她手上三月，情况好转了不少，说是妙手回春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