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赛博世界破虚碎空了》秦璱

1、西南朱天

　　朱天下城的蛛网结构是绝对严谨的，以灵矩23区为绝对圆心，由内向外的圆环区域依次是22区、21区……直到最外段的1区。

　　越靠近圆心越繁华，越背离则越贫穷。

　　九历，45年6月81号。13街1区中学。

　　这是六月份的最后一天，不同于已经被时间埋葬的一年四季与十二月制，据说是由那些神秘的修者重新规定。

　　九历取九九八十一天为一月，九月为一年。

　　教室墙壁的白漆早已脱落，桌椅上斑驳的铁锈和四周挥散不去焦油臭味构成了这个满是贫穷的学校。

　　“阿星，我们怎么才能见到太阳？”俞晓晓拉了拉路望星的袖子。

　　趴在桌上睡觉的少女被惊醒，她睁开一双雾蒙蒙的桃花眼扫视了一圈教室，下颌细碎而新鲜的血痂和眼底厚重的黑眼圈昭示着昨晚的作息有多混乱。

　　她叫路望星，俞晓晓的同桌兼青梅。

　　“朱天城没有太阳，那是旧人类时期的东西。”张天德作为混合班的班主任，算得上养尊处优的工作环境让他没有普通人那么显老，那双乌黑的粗眉因为愤怒而微微扬起：“路望星！你怎么又上课睡觉？！”

　　路望星揉了揉乌黑的眼眶，试图转移话题：“那为什么叫这玩意儿阳光呢？”

　　说完，曲起手指敲了敲那从破烂塑料窗口透到课桌上的奶黄色光。

　　对于多年前的人类或许很难想象，有一天，人们会生活在一个没有春夏秋冬的世界里，这里只有白昼带来灰白的光，黑夜带来刺骨的寒冷。

　　偶尔穿过云层落下来的阳光对于人类来说，都异常珍稀。

　　“别在这里给我找麻烦，大家都这么喊的！路望星啊路望星，你有这个时间找茬，不如好好想想明天的综合测评。”

　　哦豁，转移话题失败。

　　老张卷起手里的书朝着少女脑门拍了过去，她微微侧头，一个预判躲了过去。

　　看着乐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的路望星，老张直翻白眼，转头不再理睬这个刺头。

　　综合测评，是每个朱天下城居民在10岁时必须参加的统考。

　　它代表着公平、公正，甚至是活着的机会。

　　朱天城不是福利院，如果想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就需要钱。水税、独身税、食物税……甚至连空气都标注好了价格。

　　综合测试分为笔测和体侧两个部分。

　　一个好的笔试成绩，意味着有机会进入由财阀注资的大学深造。

　　“生在1区的你们这辈子唯一能碰上的公平竞争全在明天的统考。”老张是虔诚的“读书改变命运”派的信徒：“一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改变命运，一定要抓住！”

　　即使大学的学费近乎天价，但只要考上，就能从此摆脱贫民区的恶劣生存环境。对于路望星来说，笔试中不堪入目的机械、智能等成绩让她无缘成为脑力工作者。

　　而一个好的体测成绩，则意味着进入暴力执法机关的附属学校。

　　这倒是她的长项。

　　极具天赋的打手，只要是教过路望星的格斗老师无不赞叹道。她打人真得很狠，这也是全体学生格斗课的共识。

　　只可惜路爷爷坐过牢并留有案底，无法通过背景调查意味着明天统考的两条路对她来说都是死路。

　　“明天的综测大家都准备好了吗？”张天德的话引起了学渣们的一阵鬼哭狼嚎。

　　“平时不好好学，现在嚎这么大声有什么用？”老张瞟了一眼叫的最大声的学生，恨铁不成钢。

　　事不关己的路望星伏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想到“黑拳”的格斗赛，她思绪一下就乱飘了起来，不知道下次打一场能赢多少虚拟点。

　　“你昨天又去打比赛了？！”一旁俞晓晓有些恼怒地戳了戳同桌的腰，问道。

　　路望星困意醒了大半，连连摇头否认。

　　张天德：“真以为一个个的运气逆天吗，能给你碰到那种白捡的天大机遇？白日做梦！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大家要好好复习。”

　　有人呛声道：“那万一呢？”

　　“万一什么？你以为万一是出门踩狗屎这么简单啊？”老张的话向来话糙理不糙。

　　教室里顿时哄笑作一团，被取笑的男生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反驳道：“那有苏招生不就是万一吗？”

　　“我活了这么多年，就见到过一次，你能有这么幸运吗？”老张一反常态的不再通过吼来维持纪律，他的声调略有些悠长，似在回忆什么，却直接把那个刺头男生堵得说不出话来。

　　宛如冷水滴入热油，班里瞬间热闹起来。

　　“什么是有苏招生啊？”…“你没听过有苏艺术学院吗？！”…“完全没听过。”…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中，“有苏”这个陌生的名词勾起了路望星的好奇。

　　“据说那个有苏学院算是个大学，还是上面人开的呢。”

　　“什么？朱天上城的修士？！！”

　　“嘘！！！”

　　破烂的教室里有一块充当门面的教学型仪器，这也是13街1中唯一的高科技设备。嗞啦一声，常年作为摆设的屏幕突然自动开启。

　　“是善良秩序！”俞晓晓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她凑到路望星耳边悄声说道。

　　路望星黑沉沉的瞳仁落在缓缓展开的屏幕上：“真烦人啊。”

　　一听这话，俞晓晓连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数据流组成的蓝色光球浮现在屏幕正中，同时音响设备里传来属于AI善良秩序特有的温柔嗓音：

　　[警告！涉及机密信息，请立即终止该讨论行为，否则将锁定声纹，并通知距此864米的机械巡查组前来处理。]

　　声音响起的瞬间，喧杂的教室里立刻静止下来。

　　[请耐心等待！已将相关情况报备九城地面管理局审核。]

　　直到教室里的寂静压抑得人几乎要喘不上气了，善良秩序才缓缓说道：

　　[常规检测完毕，祝您生活愉快。]

　　刚刚那个提到上城修士的学生劫后余生的舒了口气。

　　朱天下城那灰败的天空之上，还有一座看不见的城。

　　秘密藏在朱天下城最绚丽的景观中。闪烁着五彩夺目冷光的光柱叫聚灵矩阵，它伫立在灵矩23区正中央，上面托着一座浮空的朱天上城。

　　那里没有残暴的机械警察，也没有贪婪的财阀集团，或许连零星的阳光也要比下城来的粗。

　　朱天上城，一座只属于修士的城。

　　而修士，就是一个充满死亡色彩的禁忌话题。

　　路望星还记得年幼时问过爷爷，他们和上城的修士真的属于一个物种吗？

　　当时，爷爷脸上横跨半张脸的狰狞疤痕微不可见的抽动了一下，沉默良久还是开口回答道:他们依旧是人。

　　那为什么他们不能去上城生活？

　　爷爷只是让她保持安静以结束这个话题。

　　下城人对上城充满行动意义上的向往，这也是23区划分的原理。

　　越靠近聚灵矩阵越繁华，越背离则越贫穷。

　　“不准再讨论这个了！现在让我给大家讲一下志愿填报的相关细节！” 屏幕熄灭了半响，心有余悸的张天德才敢抬手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不过是一所大学而已，善良秩序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路望星单手撑着下巴，她不喜欢善良秩序那些刻板的指令。

　　一旁的男生接过了话茬：“它特别在于完全独立于统考之外的招生程序，还有，它的校区在那个地方。”

　　说到“那个地方”的时候，男生还特意暧昧的停顿了一下。

　　“我怎么没有听过？”匪夷所思的答案让路望星心下一紧。

　　“你自己去找找十五年前的报道呗。”

　　俞晓晓看着路望星亮晶晶的眼眸有些不解。

　　那为什么他们不能去上城生活？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数年之久，既然都是人类，凭什么下城人不能想呢？

　　少年想法总是那么天真且轻狂。

　　叮铃铃——

　　终于熬到了那彷佛超出负荷的下课铃响起，习惯性拖堂的张天德这次却走的异常利落。等他前脚刚出门，路望星后脚迅速把书塞进满是补丁的书包。

　　“阿星，还有一节课呢？”俞晓晓问到。

　　“翘了，翘了。” 路望星抬手熟练的揉了揉俞晓晓毛乎乎的脑袋。

　　“去毕方？”

　　“不是，去图书馆。”

　　她想去图书馆查有苏的相关报道。

　　临要离开，路望星脚步一滞：“晓晓，放学你自己回去能行吗？”

　　1区的治安太过混乱，这里是下水道老鼠和垃圾堆蟑螂的天堂。

　　“好哦，那你也要早点回家。”黑框眼镜加上自然卷的短发，俞晓晓浑身都带着种呆萌的书卷气，就像大灰狼最爱叼走的那类小孩似的。

　　“算了，你放学还是待在学校等着俞爷爷来接你。”路望星一想到俞晓晓那菜鸡的身手，不由得转身走回课桌前，单手撑在俞晓晓面前的书桌上嘱咐道：“我路过俞爷爷的店会告诉他，你不要乱跑。”

　　“不要！我自己能回去！”

　　“不行！”

　　两人互相瞪着，谁也不让谁。最后还是路望星妥协地叹了口气，她弯腰凑到俞晓晓耳边低声说：“那你在学校等我回来，咱们一起走总行了吧？”

　　“太麻烦了…”

　　俞晓晓话还没说完就被路望星捏住了脸：“就这么决定啦。”

　　13街1区中学，由夹在破烂居民楼中的废旧工厂改造而来，教室前面的空地是学校的演武场，再往外就是又脏又乱的13号街，街道与学校的分界由路边一块小小的黑铁地标牌撑起。

　　没有外围墙，只需要简简单单地走出校门，也没有人会出来阻拦。

　　这样1区这样的地方建起数所中学简直跟做慈善没有分别。它们披着公益性质外衣，却不仅仅是夫人们口中的“慈善”。

　　实际上，下城所有中学都是由九大财阀出资建造的，用来实行选拔式教育，为集团提供新血。为了避免被新血取而代之，集团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往往伴随着近乎天价的学费。

　　而终身制的聘用协议在这个时候图穷匕见。

　　只有签下协议才能申请到学业贷款，进而得以开展大学学业，而这份协议也意味着一辈子给某个财团打工。不过这份被其他区厌恶地称为“卖身契”的协议在贫穷的1区却是大受欢迎，卖身为奴总比因为交不起空气税被税务局清除的好。

　　“寒门再难出贵子”，这就是朱天城。

　　路望星小跑着冲出校门，最终还是没能挤得上这一班的公共汽车。

　　作为贫民区，公共交通是简陋而廉价的杰出代表。一辆小小的公共汽车要塞下数量惊人的乘客，上面不但充斥着汗味、呕吐物的酸腥味、脚臭味和血腥味混合成的恶臭，还有令人厌恶的小偷扒手。可是相比起街道上混乱的治安，普通人还是更愿意花0.05虚拟点去挤公共汽车。

　　看来只能走着去了。

　　她从包里摸出一把黑铁匕首插在腰带上，希望一路上不会有不长眼的来找揍。

　　1区的所有大路都是由黑色砖石铺成的，除了满地的垃圾，每一块砖石上几乎都是凝固的血渍。

　　和大路相连的小巷，一眼看不见尽头，这才是1区最恶心混乱的地方。

　　一路上，路望星好几次听到巷子里的垃圾堆传来废弃物被窸窸窣窣翻动的声音。那声音不可能来自流浪动物，无论是流浪猫狗，在这个地方活不过一天就要被吃掉了。

　　那些是人，却又几乎称不上人。

　　饥肠辘辘的流浪者蜷缩在垃圾堆里，透过令人作呕的废弃物，用他们干瘪麻木的眼球贪婪地观察着行人，偶尔后牙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1区生存法则，不要倒在垃圾堆旁，会被人吃掉。】

　　路望星能感觉到，暗中窥伺的目光每每落到她手腕处的鸟形纹身上就迅速移开，看来解开黑色绷带露出纹身是有一定威慑作用的。

　　走了很长一段路，才隐约能看到1区机械警察署和它旁边紧贴着的公共图书馆。

　　整个图书馆的外观略显落魄。本来白色的墙面呈现一种脏黄色，像是从遭受岁月蚕食的白纸，木质的大门散发着朽味。

　　轻轻推开门，伴随着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大量呛人的灰尘随着气流涌出图书馆鲜有人问津的大门。

　　“咳咳咳。”

　　如果不是自己那个来自回收站的二手光脑实在太破了，别说人工智能管家，甚至连虚拟图书馆系统都无法载入，路望星绝对不会选择来图书馆吃灰。

　　谁不想要一台最新的光脑呢？

　　她现在还记得几年前二手电器维修店前有块接触不良的广告屏，里面总循环着：“维恩科技XT-0807号微型光脑‘奇迹世界’，更快捷、更简约、更时尚的生活由您掌控，维恩科技，为您打造个人专属AI服务管家。”

　　抬手扇了扇面前飞扬的尘土。

　　图书馆作为朱天下城最有讽刺意味的福利机构，号称是联合政务处回馈纳税人的公益性基础建设，其实里面的任何资料都是明码标价贩售的。

　　一小时0.1个虚拟点。

　　“自己支付。”唯一的工作人员是个看起来有些苍白中年女人，她一边示意路望星支付完自己去登记，一边一瘸一拐地走到满是灰尘的电子储物柜取出了一个虚拟图书阅览器。

　　竟然有人宁愿瘸着也不换义肢，路望星心下诧异。

　　一边想着，一边摆弄着手中的实体屏幕，在搜索栏输入“有苏艺术学院”之后，阅览器只跳出零星的几篇报道。

　　《有苏奇遇：来自1区的幸运儿》
　　《有苏艺术学院：万里挑一的天才》
　　《造星工厂的神秘面纱：有苏》
　　……

　　所有报道都始于十五年前，而且还要付费。

　　划掉了将近10个虚拟点才解锁的废话很没有意思，总结一下就是当年有苏艺术学院通过现场特殊测试筛选出十个幸运孩子进入有苏学院深造。

　　大多报道都更爱写暗示有苏并不位于下城的内容，路望星几乎是从字缝里抠出的两条选拔标准：女性，1区。

　　除了十五年前，再没有“有苏”的相关报道了。当年那没有任何官方渠道佐证的暗示，却引起一波移居1区的魔幻现实。

　　多少是有些沮丧的，幸运，果然是朱天下城最稀少的东西。

　　与此同时，云上，朱天城。

　　在这足以俯瞰朱天上城多数景观的高度，阳光由一整块玻璃构成的墙面斜斜地落到屋内，光线柔和却又不带一丝温度，玻璃像个特殊的过滤器，透过玻璃直视太阳都不会感到刺眼。自然光线足够明亮，可屋顶的灯依旧像能源不要钱似的亮着。

　　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背对着玻璃墙用银制的小勺轻轻地搅动着金黄色的饮品，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

　　单膝跪地的黑袍人却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除了勺子碰上瓷碟的声音，诺大一个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半响。

　　“你不会拒绝吗？”主座上的男人抬起头，那是一双没有生气的冰冷天蓝色眼睛，却美的动人心魄。如果凑近细看才会发现，漂亮的蓝色并不是来自于虹膜，而是来自于机械运行中发出的光芒，这竟然是一对仿生眼球。

　　“大人。”闻言，黑袍人立刻整个人跪拜在地上，“大人，那是公子…”

　　男人起身，每走一步，趴伏的黑袍人就控制不住的轻颤，甚至辩驳的话都无法继续说下去。

　　“公子？”

　　念出那个词的下一秒，小瓷杯里的液体从头到尾浇了黑袍人一身。

　　“庞管事，你是要拿公子来压我？”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属下…万死！”庞卓脸色惨白一片，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埋进金乌石地砖中。

　　小瓷杯脆生生地砸在黑袍人耳边，溅起的小碎片不知为何能在他脸上划拉开一条长长的血痕。

　　“我宗每次的交易额都是固定的，他向你要，你就能做主给了他？”蓝苍冷冰冰地问道。

　　身份低微能拿什么拒绝，不敢给，也不敢不给，心中腹诽的话到嘴边却立刻变成：“属下万死。”

　　“怎么，要我给你出出主意吗？”

　　“万不敢用这等小事劳烦大人，此事原有旧例，只是通行证一事还需劳烦大人。”黑袍人想到自家和戒律所那位的宿怨，多少有几分理解蓝仓的怒意。

　　“自己惹的事，要我来擦屁股，真是宗主养的好儿子呢。”蓝苍这话庞卓半点都不敢接，只好拼命把头埋得更低。

　　“滚下去吧。”

　　闻言松了一口气，庞卓起身行礼后飞也似的逃离了屋子，直到自觉避开屋里人的视线，才敢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混着自己血液的金色液体。

　　心中不由得对所谓的公子升腾起了几分怨怼，若不是他这次玩的过火了，会需要来找蓝苍这个煞星？

　　而坐回椅子上的蓝苍却是眉头紧锁。

　　有苏要去下城招生的通行证并不好办，可是为了百花宴，必须去下城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