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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 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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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归园
归园迎归人,酒漫醉酒魂。
声动长街泪,桃花携手笑。
洪武十七年三月,穆定城部完成任务,按计划不日即启程回驻地三都怀其镇。
是日,归园内外张灯结彩,宴请穆定城部勇毅营的将士们,长桌宴足足摆满了三条长街。
归园内春风如醉、繁花盛开,望君亭内盛筵烈酒,除了金陵的特色菜还有当地的山珍野味,穆定城、柳盛、影队八人、乌素衣、易青还有已调入勇毅营的,在问天旗任职的柳满,围坐一起。穆定城右边是柳盛、左边空了一个位置,摆上了酒杯碗碟,大家都知道,这是戚祥的位置。
穆定城举酒先敬了天地,再举杯敬了戚祥:“一日春风吹雾霾,手挽英魂未离处。醉入三千红尘里,酒过兄弟入梦来。”
饮罢,柳千丝便拉着大家行酒令。顿时热闹了起来。是的,如果戚祥有灵,他也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就像他从未离开。
风岭看着那个空的位置,就好像戚祥还坐在那儿,笑着看着他们胡闹。默默的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易青默默的给风岭倒上酒,这个男孩已经不是两年前初入战场的青涩少爷了,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战士了。从白石江之战到现在,大大小小的经历了无数的战役,包括惨烈的点苍山之战;与元军劲旅“十五翼”在地形险峻的曲陀关的拉锯血战;看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看过冒着青烟的“烧人场”,经历过刚刚一起吃饭喝酒的战友转眼就死在了自己身边的残酷,体验过箭入体、刀入骨的疼痛和绝望,也经历过手持弯刀砍入敌人身体的顿感,甚至能听到刀刃和骨头相撞的声响,能听到短剑刺入□□的穿破声,能听到血流出来沙沙声.........
其实风岭很长时间都沉浸在这些杂乱的战场碎片和声音中,以至于他常常无法入睡。
易青无法忘记,当他到大理见到他的样子。当时点苍山之战刚结束,风岭和其他老兵一样在收拾战场,辨析着那遍地的尸体,哪个是敌军,那个是战友,然后把战友抬出来,逐一登记。易青好不容易找到了勇毅营的区域,他一时不敢相信,那个神色木然的翻动着尸体的人是风岭。他没有打搅他,悄悄的跟着他,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心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战争对于风岭到底是什么?
直到晚上,一切结束后,风岭一个人走到了军营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泪流满面。易青无数次的想上前,想告诉他,我们回家吧。又无数次的劝住了自己,他知道,这个时候,风岭更需要一个人,独自的去承受、去消化这一切。
易青一直没有露面,他看到晚上无法入睡的风岭,看到了白天依然严格执行着军令的风岭,看到了当初这个不羁的少年在战争中一点点的蜕变。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心,都在慢慢的坚强、慢慢的长大。很多事,风岭依然迷惑依然不明白,但是他没有放弃,既然他没有放弃,那么易青也就会一直在他的身后。
直到战争结束,开始了一系列的安置和重建的事物。勇毅营也要班师回朝了。易青才提前回了昆明。
风岭跟着穆定城一行走到归园时,一时不知作何想,现在和第一次来这儿,宛如过了几个世纪,易门还是那个易门,归园还是那个归园,但风岭却不再是那个大笑着闯入易门找老板的少年了。
“少爷,你来了。”易青看着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云淡风轻、风流倜傥。
看着易青,风岭一时哽咽住了,他还活着,真好!活着,真好!这一路他听穆定城给他说了易青的一些事,是易肃命戚祥告诉穆定城的,毕竟他们要配合做前站。而风岭却是在战争结束后才知道,那一刻他不知是什么心情。是怪易青瞒着他?还是恨自己误会了他,一直没给他好脸色,不知道易青是怎么熬过来的。从响马场一别,便再没见过。这一刻,看着这人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易离山,沐风岭回来了。我,回来了。”风岭说完,便走了进去。易青突然就红了眼眶,他说风岭回来了,是风岭,不是少爷。是他从小的兄弟、朋友、知己回来了。就和这个春天一样,一切都是新的开始,春风如故、繁花盛开!
这一顿酒直喝到了晚上,易青和风岭离了众人在桃花树下醒酒。
“圣旨下来了,侯爷留在了这儿。”易青说:“你作何打算?”
风岭跟随穆定城这段时间,穆定城的英勇、睿智、宽厚、冷静、气度等等都让他从心底里想追随这个将军,但是戚祥的死、战争的残酷又让他心生厌倦,从小那个相当大将军的梦想在残酷的战争中显得如此的幼稚和可笑。或许就留在这儿,依然做他那个逍遥自在的少爷,但是经历了这一切又怎么可能回得去。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我跟着你经商吧。”风岭笑着说:“挣点钱也不错。”
易青知道他的心思,也笑着说:“行啊,反正挣的钱都是你的。你当老板就行。”
“侯爷为什么留在这里?”风岭问,他隐约的知道易肃从很多年开始的筹备就是为了这一天,但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应天府不呆非要跑到这里来,这次的征战,他也隐约感觉到,目前是大捷,但是各种小股力量和元朝的残余力量不会就这么放弃,以后不管是维护安定或者是让这块土地上的百姓安居乐业都不是简单的事。所以,为什么侯爷要做这么难的事呢?
“今上英明神武,太子宽厚良善。”易青说:“这是万民之福。只是朝廷之上免不了的权势争斗,不管是新派还是跟随今上的淮西党,都在拉扯。各位已封王的皇子们也不可幸免卷于其中。就算为了太子以后的登基,今上也会找到一个平衡,为了这个平衡,就必须要拿掉一些砝码,之前的胡案就是一个砝码,那么这个平衡到底还要拿掉多少砝码,这谁也说不清。庙堂之高、江湖之远,都躲不开。那么,唯一的安定是什么呢?就是不管哪一方都需要你这个砝码,不会威胁任何一方的利益,且有用。现在,这里就是这个砝码。很多年前一个先生说过,保一方平安也能保一家平安。”
风岭再一次惊住,他不知道原来在战争之外还有这么多的东西,这些他从未考虑过,而易青却已是轻车熟路。
“就说这次的大捷。”易青继续说:“你所看到的残酷、活生生的人命都是过程,而朝廷之上看到的只是数字和结果。以你作为一个士兵来看,这场战争怎么回事,清清楚楚,谁的功劳大,谁指挥精准,谁的拼命,都明明白白。到了朝廷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甚至在战报上或许都和你看到的不一样。总有几个功劳会被拿走,总有几个人名会被抹杀。除非你死了,所以,戚祥戚副将的牺牲,你也不要太伤心了。封赏里,他至少可以得个世袭将军之类的。至少,子孙后代有了个名分。”
听易青这么说,风岭一时觉得心中难受,却又不知如何反驳,他不相信会是这样,又觉得可能会是这样。又想怎么会是这样呢?!心中郁闷,只能把酒一干而尽!
喧闹声中,只听一声大喊:“穆定城穆将军接令!”
一行人随即散开,穆定城躬身而立,只听传令兵读到:
“兵部令:鞑靼异族频繁侵我边界、扰我百姓、夺我财物。兹令左掖营三都卫指挥使穆定城调任陕西次山卫,升任总兵。可带侍卫十人,即日启程。三都卫指挥使另行安排。此令!”
宣读完毕,归园内一片安静,连风岭这个不太搞得清楚位置的人都有些懵,“带侍卫十人,即日启程”这是什么意思?勇毅营的人呢?穆家军呢?三都卫呢?这都是穆定城的心血!听起来是升职了,这种升职明眼人都知道,和发配有什么区别?架空调任大漠,什么事!
安静了数秒,将士们突然喧闹起来,大骂这个狗屁的命令,平定云南,穆定城带领勇毅营一马当先,出生入死,功不可没,现在,怎么滴?不论功行赏就罢了,血还未干就要卸磨杀驴?
愤怒的喧闹声中,只有穆定城和易青是冷静的。穆定城虽然脸色铁青,依然躬身接令,并命风岭、柳千丝等人护送传令兵离开。
易青错愕之余,也安抚着愤怒的士兵们,他知道,如果此时生事,穆定城更说不清了。
风岭、柳千丝一行好不容易从愤怒的士兵丛中送走了传令兵,回来时,正听穆定城对大家说:“穆某身为大明将士,必当遵守朝廷命令。只望各位谨记自己职责,谨守本分,不管身在何处,必当为国效忠,护卫百姓,死而后己!任何时候不要坠了穆家军勇毅营的威名!今日是庆功宴,大家放开了吃喝!穆某谢谢诸位了!”
风岭环顾四周,只见一众将士脸现悲愤,有的甚至嚎啕大哭,却也无过激之举。易青知道,突发这样的事,情绪的宣泄是免不了了。随即吩咐易门的人酒菜备足同时多加注意,切切不可闹事。穆定城那边也在和几个将领嘱咐。
这一席宴足足闹到了晚上,庆功还是离别已经说不上是什么了,每个人都像心里塞了满满的火,说不出又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