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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魂 殇 ...

  •   第三十章 魂殇
      君自不相见,山河泣英魂。
      泥中没皮囊,魂魄惜相伴。
      风岭只听戚祥大吼一声,阿斯干缓缓跪地,戚祥也和他相对而跪,风岭看得清楚,阿斯干的脸上带着微笑,是一种欣慰的笑、一种欣赏的笑、一种没有遗憾的笑。却一动不动,直至倒下,一直看着戚祥的脸。
      风岭用尽力气把刀插入眼前的元军的腹部,蹒跚着走向戚祥,却见跪地的戚祥胸中插着一把短剑,口吐鲜血。
      “戚副将!戚副将!”风岭慌忙用手去捂他的伤口,嘶哑的喊着,从来没有如此心慌过。哪知腿脚酸软,两人一齐倒在了地上。风岭硬撑着半坐起来:“戚副将,你撑住,医兵马上来了。”
      “少爷”戚祥躺在地上,看着他:“和....阿斯干一战,我没有......遗憾。你好......好安葬......他。他是个优秀......的将领。”
      “好,好的。”风岭感觉到戚祥的气息越来越弱,他从没有这么恐慌过,想喊却什么也喊不出来。只是一直点头。
      “如果....不是战争,或许.....我和他......会成为朋友。”戚祥说完,吐出几大口鲜血,就此闭上了眼睛!
      “戚副将!戚副将!啊!!!”风岭连喊的力气都没有,感觉好像都麻木了。这是真正的死亡,就在他面前,这个从小就在他身边,任何事都可以帮他处理的人,就这么在他面前没有了呼吸。风岭看着穆定城下马走了过来,越走越近,他想告诉他快救戚祥,快,却什么都没说出,只是呆呆的坐在那儿,连穆定城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柳盛吃着烤肉,就听着士兵们的欢呼:“又一个又一个!”他擦擦嘴,笑眯眯的走过去,往淤泥里一看,笑得更欢了,赶快做了个揖:“哎哟,大将军,你好啊!”吩咐左右:“快快快,快把我们悉达里木大将军弄出来!哈哈哈,我就说有大鱼嘛!”
      士兵们开心的恭喜他,柳盛说:“出征前我和戚祥戚副将打了赌,我能活捉悉达里木,他不信。我说,我赢了,他要带我去那金陵秦淮河边的落月楼喝上三天三夜。嘿嘿,小戚祥,你就准备好银子喽!”此时的柳盛却不知道,这个约定再也不能实现了。
      申时,战斗已结束。士兵们在忙着打扫战场,各队也在清点自己的人数,统计伤亡,医兵营忙着给伤者疗伤,将领们都去了主帐。
      风岭呆呆的坐在石头上,沐八沐九给他包扎着伤口,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整个白石江南岸硝烟弥漫,火铳呛鼻的硝烟味裹挟着鲜血的腥气弥漫了每一寸空气,东倒西歪的战旗、遍地的断刀残剑、残肢断臂交错着铺满南岸的土地,尸横遍野,流出的鲜血把土地都浸润得潮湿、绵软,滚滚而过的白石江江水已变成一片血红,奔腾而来是红色的江水、翻滚往下也是红色的江水,一眼看去,竟看不到江水原来的颜色。不时传来的惨叫声在这片土地上回荡。
      站起来走一走,无意中踩着的或许就是一截断臂、不小心踢到的可能就是一个裹满了血污冰凉的身体,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这些都是鲜活的生命,几个时辰之后,却和污泥一样的冰冷。
      这种惨烈是风岭未曾预料的,他不知道原来战争是这样的。
      手里拿着插在戚祥胸口的那把短剑,上面刻着他不认识的蒙古文字,手在剑刃干涸的血迹上摩挲,不时紧握,看到新鲜的血滴下来也没感到疼痛。
      “少爷,准备好了。”沐八过来说。
      “啊?”风岭呆呆的抬起头。
      “戚副将......”沐八说。
      “哦”风岭站起来,随着沐八走向林中,林中也是处处尸体、遍地血迹。再往里走一程,在一个巨石下,影队的伙伴们已经准备好了墓地,不过就是两个土坑。风岭走过去,戚祥安静的躺在那里,换上了干净的盔甲,脸上手上也清洗了干净,神色安详,就如睡着了一般。柳千丝在旁边给阿斯木整理着衣服,既然是戚副将的临终所托,自是要精心办理。虽然他们都不明白戚祥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这个对手,这个敌军的将领。
      风岭最后一次看着这张脸,这个人在他成长的岁月里,如父如兄、如师如友,看着他长大,第一次骑马是他抱上去的、第一次拉弓是他扶的臂、第一个招式是他压的腿。他把幼小的风岭抱上他的战马,拥在怀里,在军营里驰骋,节日里他带着风岭和士兵们一起围着篝火唱歌喝酒、那是风岭此生喝的第一口酒。风岭渐渐长大、只要惹了祸打了架,戚副将都会给他处理好,不会让他被侯爷教训。
      戚副将告诉他,男儿就要顶天立地,就要有能力守护你的国家你的家人还有你的爱人。戚副将告诉他,男人就要一言九鼎,切不可做那朝三暮四的人。戚副将告诉他.........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戚副将就在身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人会从他身边消失,就算戚祥跟随侯爷出征去了西北,他也相信,他会回来。
      两座简易的坟茔立在了廖阔山麓,影队的人清理了土地里渗进的血迹,清理了沾染了血迹的树干、树叶,选的这块地在巨石底下,旁边是参天的古树,石旁还有溪水流过,这也是柳千丝千挑万选之地了。
      军令就地休整三天,这一次的大胜让士兵们士气高涨,入夜,篝火四起,大家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唱歌,也为失去的战友哭泣。风岭看着这一切,恍如昨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场战斗好像从没有发生过。
      他默默的抱起几囊酒,走进树林,两座坟茔静立在那儿,似乎没那么孤独。坐在戚祥的坟前,风岭举了举酒囊,想说的话很多,却只说了一句:“戚副将,喝酒。”便仰头而饮,嘴里和着酒好像有咸咸的眼泪,他笑了一下,什么时候成了个爱流泪的人了?毫无预示的就流了下来,算怎么回事?又不是小孩子了。擦了擦泪,又仰头喝酒........这一晚,他一句话没说,就一直喝,一直擦泪,一直喝。
      影队的同伴们在不远处默默的看着他,几次都忍不住要去劝他,柳千丝却劝住了众人,他反常的没有折腾他的脸,也这么看着那个独自喝酒的少年,幽幽的说:“你们少爷在长大呢。”
      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脸上,风岭睁开眼,看到在树林里跳跃的阳光,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空气里是浓浓的血腥味,动了一下身体,顿时闷哼一声,感觉每块骨头都是痛的,浑身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只听耳边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的说:“少爷,你醒了?”
      风岭侧过头,看见沐八沐九小心的在旁边看着他,脸上有喜悦有难过。
      “我....起来。”一开口,才发觉声音沙哑。沐八沐九赶快扶他,又看见汤同、何成他们几个跑过来,柳千丝端了碗水递过来,嫌弃的说:“快别折腾人了!哼,少爷!!”
      风岭就着沐八的手喝了水,才算缓过来一点点。
      “少爷,你吓着我们了。”沐八说:“两夜一天,就在这儿,你喝醉了睡醒了又喝,拦都拦不住,像疯了一样。少爷,戚副将.....啊!”柳千丝一脚踢在沐八身上,接着话说:“我说,少爷,差不多就行了哈。要莫跟着我们继续走,要不回你的应天去。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我、他们谁死都不一定呢。这可是军队,不是你们家花园,你也不是少爷,只是一个小士兵,连小旗都不是,闹腾着搁谁伺候呢这是!”
      柳千丝的一通骂,风岭清醒了许多,侧头看去,两座坟茔沉默的立在那儿。是的,戚副将死了,就躺在这里。又看看这帮兄弟疲惫的脸,这两天的点点滴滴渐渐想了起来。这两天的疯狂,是为了戚副将、为了这场战争也是为了他自己。然而,又能改变什么呢?很多事他还想不明白,但是现在唯一清晰的是,影队的兄弟都还活着,活生生的担心着他,他不能这样,他凭什么这样呢?
      “谢谢!”风岭说:“我没事了。”
      不管是真是假,大家都松了口气。柳千丝挥挥手:“大家都休息一下吧。不定啥时又要出发了。这才哪到哪啊!”
      正说着,就看见一个将军踏着阳光快步走过来,大家顿时站直行礼:“穆将军!”
      穆定城微笑着过来,在阳光里,气定神闲,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战场而真是自家花园:“你们回营吧,我们营今晚就要出发,先去吃东西休息。”
      “是!”大家走了。
      “没事了?”穆定城问风岭。
      “是”风岭有些戚戚的,可能二十万将士,这么矫情的就他一个吧。
      “穿上了这身盔甲,为国作战,马革裹尸,无怨无悔。我想这是每一个士兵都明白的道理,作为戚祥,这样的离开也是没有遗憾。战争就会有牺牲。”穆定城说:“峰岭,或许你现在还不明白这种感觉,但是终有一天你会懂。”
      “是”风岭看向阿斯干的坟:“但是我不明白,戚副将为什么要我安葬他的敌人。”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穆定城往戚祥的坟上添了一把土,拍拍手坐下:“大明军队在漠北和元军的翰伦河之战中,戚祥奉命带兵攻打翰伦河支流的一座小镇,守城的就是阿斯干,他们大战了几天几夜,彼此都伤亡惨重。就在这时,突然下起了暴雨,这是在翰伦河区域百年不遇的事,暴雨使得河水猛涨,小镇的城墙出现了垮塌,戚祥趁机攻了进去,但是这次进攻没有遭到任何抵抗。戚祥也很奇怪,进城后发现,因为暴雨,小镇房屋倒塌,很多地方还出现了大的沙涡,镇里处处是百姓的哀嚎,被坍塌的房屋压住的、被水淹的、卷入沙涡苦苦求救的,有说蒙语的也有说汉语的。阿斯干的士兵们都放下了武器在救助百姓,并没有在意已到了身边的明军。看此情形,戚祥也令士兵放下武器,开始救助百姓。这场暴雨,使得战争延续了几个月。戚祥对我说,他敬佩阿斯干,能够在那种时候为了百姓、不顾性命,放下了兵器。而现在的相遇,是各自为国而战,虽然惺惺相惜,也只能死而后已。所以,在翰伦河,他们是同伴;在战场,他们是敌人;而现在,他们是朋友。峰岭,戚祥戚副将让你安葬的不是元军大将阿斯干,而是他的朋友阿斯干。你明白了吗?”
      风岭从怀里拿出那把插在戚祥胸口的短剑,摩挲着上面的文字,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只是感觉心里有些东西开始蜕变、有些东西开始生长。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白石江战役,尸骨成山,血流成河,从辰时一直打到了申时,最后悉达里麻被生擒,俘获甲士两万,马万匹,横尸数千米,元军全部覆没,云南曲靖为明军所占领。侯爷将二万被俘士兵都放还故乡,明朝军队声威大振。
      后来统计,戚祥带领的三百精兵,遭遇元军名将阿斯干的顽强抵抗,死伤过半,戚祥力战阿斯干,不慎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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