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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林壑书翁述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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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昼朗朗,云霄奕奕。山溪潺潺,和风徐徐。
檀镜一闻着山野间特有的植被香气,浓密的灌木葱丛间偶有黄猄跃过,还有一些花面狸趴伏在树洞里探头探脑的向外张望,小心翼翼地窥视这名路过的山中异客。
如若说此景尚能使人心情愉悦,那接下来朴入视野的,实在是大煞风景。
一个衣着服饰似书生打扮的青年正五体投地倒在地上,书箱翻倒在一旁,里头的卷轴也散落一地。衣袖和书卷都沾上泥泞,好不狼狈。
檀镜一将他扶起靠在一处山石边,探了脉搏便用水囊喂水给他喝。不一会,那人便迷迷糊糊的醒了。“哎呦是谁砸的我…怎的脑袋如此昏沉。”揉了揉后脑勺后,倦眼逐渐看清檀镜一的容貌。
“多谢这位仁兄。如若不是你,在下怕是早已命途不测。”
青年身穿鸦青深色棉麻长褂,掸去泥尘后逐显素净,身躯不谈魁梧倒也结实挺阔。青丝绾髻稍乱,端正温润的五官时而面露憨笑,一对明目通澈尽显睿色。
檀镜一颔首默许,“独自在这荒山野岭请务必多注意安危。”拾起掉落的卷轴时,无意瞥见卷封上的文字。
“《鬼宗拾遗》?”
“啊…那是记录人间野史和纷杂神鬼道的卷轴,是经由在下云游四方记录而得。这一路上想想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呀。”青年挠首憨笑道。
“在下一介书翁四处旅历,幸在一路时有善人相助。但像仁兄这般脱俗出尘之资,即便是在下途中遇到不少道家仙人,怕是其中也难有人能同你相拟。”
那名青年虽衣襟冠正却时时尽显憨态,只见对方正在吃着刚从树上随手摘取的山莓,嚼到酸涩的果子瞬间皱眉呲牙咧嘴。而掉落在脚边的山莓,被悄悄躲在灌木丛里的花面狸伸出爪子尽数抱走。
“诶…对了。还不知这位仁兄该如何称呼?在下纪云卿。”
那收起卷轴的纤白指节顿了顿,片刻后答道:“免贵姓檀,名镜一。”
在檀镜一飞升成神的初期,曾闭关修炼数载年岁,不谙天地之事许久,不晓时局动荡。现如今出现像纪云卿这般深谙奇闻异录和人神鬼道之人,简直是不可多得的活百科。纪云卿一听人询问,兴致勃勃的就开始铺卷阔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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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混沌,鸿蒙初辟之时,创世神将天杰与地雄分割开来。初判清者升为天,将浊者断为地从此后便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华天孕育最初的天神,即壬晟上神。
从人界上古最初的人族对自然与星辰的远古崇拜中,诞生出五行源神即金木水火土。上古五行源神掌衡天地之间的和谐,将神力分散八方各自缔造不同的化身构建人界。日月星辰,风雨雷火,草木山川,人禽虫兽。自此世纪伊始,天地逐渐进入轮回流转生生不息,四季循环往复迎来生机。
人界的雄师豪杰离逝后会升入神坛,作为天神武将各自护佑水土一方。三界太平千年,众神将一统天庭的壬晟上神奉作帝君。五行生四象,聚灵诞四兽。壬晟以四兽的精魄培育四具人形化身,以神子之名降世护佑四方水土。起初尚能为人族抵御天灾,后因祸乱人间,便被称为‘四炁诡神’。
“诶,更何况修得人形更是踪迹难寻,各自猖獗降厄人间。檀兄可得知这四炁为何方妖物?”纪云卿嘴里嚼着油炸酥肉,筷子不忘在半空中比比划划。
客栈里人声嘈杂,街坊马车轮声、街贩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饭桌上摆着醋烹鹅肉、挂炉烤鸭、肉沫烧饼,只有纪云卿一人在大快朵颐。
檀镜一持着茶盏,静静听着纪云卿在那滔滔不绝说个不停,抿口茶道:“愿闻其详。”
“东溟苍龙,名曰柏洺川,为一方溟海霸主,喜怒无常时而兴风作浪。西陆白虎,名曰醒骨,乃饕餮兽虎恶食无数生灵。北疆玄武,名曰靳玄漠,传闻蛰伏荒漠某处地宫,将凡人充作血奴。”纪云卿撑着下巴,筷子夹着肉放进嘴里咀嚼着,若有所思的望向檀镜一。
“这最后一炁,是四首中最为极恶凶残的南罹朱雀,名曰离烬天。以神自居,游荡人世。所到之处,邪火袭卷,覆灭无数王朝。他擅长蛊惑人心,煽动其引入邪道。传闻许多恶鬼受其所控,危害世人。”
檀镜一虽面色如常,但眸光里转瞬即逝的戾气还是被纪云卿收入眼底。“先生的意思是这邪神朱雀混迹于人鬼道中?”
“要这么说也可以,何处生恶他便在何处。据说他私下也与鬼界之王相来往。说来这鬼王虽平面上与天界井水不犯河水,但人神界始终对其畏惧三分。啧啧…他这决命争首的疯劲…”
说罢纪云卿放下筷子,反手便将空碗空碟推至一旁。那《鬼宗拾遗》的卷轴在桌上铺展开来,檀镜一目光一眼就落在那书法遒劲有力的名号上。
“御隐城鬼王,晏无诀。”檀镜一喃喃道。
炙月沉,民无息。死而复生,生灵涂炭,以鬼为食,朝食三千,暮咽八百,万里已吞鬼神血。
本是孤立无援,却将一派盛世掀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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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饱啦饱啦。好久没有如此酒足饭饱啦,当真是心满意足。”纪云卿摸了摸自己撑大的肚子道。
二人行走在喧闹的集市上,忽见前方不远处聚集了好一堆人似乎在围观着什么。檀镜一的视线越过人群,看见一身着布衣芒屩的白发老翁狼狈不堪的跪在地上在申诉着什么,周围的民众都在指指点点,人群里甚有看戏般的啼笑声。
忽然由远而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原本围观的人群惊吓着连忙散开两旁。而路中间的那老翁一时反应不及,眼看着即将被马踏撞上——倏然,一道银影迅疾掠过将男子携至道路一旁。被救下的老翁惊魂未定,腿脚哆哆嗦嗦地靠在墙边瘫坐。
檀镜一将手置于那名男子的肩上,安抚般轻拍。而那名男子瞧见眼前这位出尘脱俗的银袍公子以为是哪路的道家仙人,猛然朝檀镜一的面前扑通跪下。“求求仙人救救草民的大儿!”
此时人群中有民众声音传出:“笑话!莫听此人胡诌,也不知是哪来的疯子!”不一会便有人附和道:“方才我见他被官府的士兵逐出府,这会又跑到集市上来胡言乱语!”
“草民的大儿此时正被困于城西的一处妖栈中生死未卜!求您…求您救救他啊…”那沧桑憔悴的老翁此时声泪俱下,膝部衣料均以磨损露出斑斑伤痕。
檀镜一将其扶起,缓缓道:“究竟发生了何事,您请说。”
“昨日草民同大儿赶集结束后已是戌时,天已经暗了。驱车归途中经过城西,哪料竟突降大雨,只得就近在一处客栈避雨。掌柜是名娇媚的女子,对草民二人百般热情招待。草民日日赶集,何曾见过城西此处兴修过客栈。可我那糊涂大儿被媚了心智,铁了心要在这过夜,我借由东西遗失才得以进城求救。”
那白发老翁似是想到什么,蓦然脸色发青,惊声道:“异样的是…那拉车的骡子跟了草民多年,一到此地便止步不前,甚至脱绳逃离。家畜多为灵性,想来必定是撞见了凶鬼作怪!”
“想来这位老翁所遇上的凶鬼,便是山樱恶女了。”纪云卿两手拢于袖中,信步从人群中走近,在檀镜一耳边低声道:“依我看,他的好大儿在那女鬼手下怕是早就撒手人寰喽…”
“老伯您且归家静候讯息即可,如若令郎已遭不测,我也会将他的尸首带回交予您。”檀镜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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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说,檀兄啊…”
纪云卿捏着鼻子站在马厩里,试图极力忽视掉那潮湿泥土味里混杂的马粪味和马身上的腥臭味。
“我们已经待了许久了,你还没择出要骑的马吗?”纪云卿强忍着呕意道。
檀镜一默不作声,只是任马倌在前引路介绍着马匹品种。矮马、伊犁马、杂交马,各类马匹毛色各异品种不一。毛色鲜丽华贵的,尚且华而不实,容易受惊。为掩人耳目,檀镜一便不选择驭剑而行,但要择一得心坐骑也并非易事。
不一会便到了开阔的马场,遍地绿茵奔驰着许多神采飞扬的骏马令人目不暇接。但在群马之中,有一匹黑马格外出挑。
它昂扬骏首四蹄奔腾,日晖的光晕融于它飞扬的长鬃,覆于它健硕分明的肌腱。犹如帝王亲征御用的战马那般,踏碎凌霄,荣膺归来。
檀镜一出神凝望间,那匹马像是受到感召般已踏步于他的面前。黑马的眸子犹如一潭深泉,透彻却又似蒙着一层纱雾。它的身姿高雄壮硕,鬃毛黛黑柔顺,锋棱瘦骨,双耳竖立。
檀镜一用手轻抚着黑马的前额再滑至颈侧,感受着黑马温热的吐息。
那黑马轻蹭着檀镜一的手,马尾摆动着。一旁的马倌笑道:“公子好眼光!这匹马是马场新到的纯血马。生性暴烈极难驯服,胜在四肢强劲血种珍稀,属实是匹上乘的千里马!”
“这匹马,我要了。”檀镜一抚着黑马的颈部不容置喙道。
纪云卿看着黑马嘴里也赞叹不绝,刚想从后面摸下马背就被后蹄猛地踹去,随即吃痛委屈捂着肚子站在一旁。
马倌谄笑道:“公子,这匹汗血宝马属实价值连城,造价自然相比其他马匹要更为昂贵…您看…”
檀镜一随即从右手拇指上取下一枚玉扳指递予马倌后,淡淡道:“你看,这枚扳指如何?”
那马倌双手接过玉扳指,在日光下可见其闪烁透明纯净的冰翠光辉,无一丝杂质参杂。玉质凝腻柔润,色泽均衡纯正。
“这莫非是…极稀的独山玉?!如此绝佳的玉器,其价值当真是不可估量…”马倌不禁眼睛发直,咋舌道。
纪云卿见了,惋惜道:“你也当真是舍得,这扳指想必你已持身数年之久吧。”
马倌将扳指妥善收好,就让马场伙计为黑马的马背安上银鞍,捆上锃亮的辔头和马蹬。
檀镜一摩挲着黑马鬃毛,语气漠然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名贵的物什,于我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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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驾马出城后,行于道上。
没骑一会,纪云卿便嚷嚷着口渴。
“先生可同我说说关于山樱恶女的事?”檀镜一将水囊扔向一旁的纪云卿。对方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心下畅快。
“这山樱恶女啊…传闻生前是城内红楼的花魁,善歌舞琴曲,艳名大作。买笑征歌之客,都唤她莺娘。侍宴须五金,舞曲亦如之。”
“但不料她与一名穷困书生彼此相爱私定终生,她将赚来的钱尽数奉予书生。直至后来书生榜上题名成了地方官却违背誓言娶了官家女子,莺娘含泪自尽。终因恨意,亡后成了厉鬼,杀了许多年轻好色的男子。”纪云卿道。
时值子时,二人才驾马至城西野郊。夜幕笼罩,万籁俱寂。前方道路不知为何黑雾簇涌,愈是向前雾气愈浓。道路两旁枯瘦的暗柳微拂,浓雾犹如瘴气般封住了二人来时的路,在阴阳两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喂!你这厮倒是安分点!”纪云卿振声道。骑着的马嘶鸣不止,他拉紧缰绳,好声好气安抚着才消停。檀镜一身侧的佩剑‘尽绝’微震,在剑鞘内呼之欲出,被他平复剑息后逐渐平静。
不多时,夜雾弥漫间忽有黄灯幽明,枯树植于路两旁,青砖石路直通一处院门。二人骑马慢步至大门前,惊起栖息在枝桠上的寒鸦,挥翅低叫着飞入混浊的夜色中。
在昏黄晦暗的光线里,门匾上刻着‘余香客栈’的字样。二人隐约可听见栈院中传来莺啼般幽婉悦耳的歌声,句句悲凄,声声断肠。似夜莺含血而歌,闻曲者无不哀情。
“不愧是鬼中名伶之歌喉。”纪云卿低声叹息道。
空有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