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兰如磬

4、伊江夫人 好吧，夫人

　　由纪接到那个电话时非常诧异。
　　在她的印象里，电话那边声音的主人几乎不曾留下什么痕迹，甚至她偶尔想起来时，脑海里浮现出的都是红叶的脸。
　　他们很象，红叶的五官轮廓，细长上挑的眼角跟纤细的下巴，都源自他那拥有华丽美貌的母亲。
　　“我是伊江，您有事么？”
　　由纪问，语气温和，言辞里彬彬有礼的冷淡。
　　“小姐，非常抱歉浪费您的时间，关于阿叶的事情……这好几年恐怕都要受您的照顾，实在是感激不尽……”伊江夫人说得有些犹豫，潜意识中，她一直有些害怕这个女孩。
　　由纪不说话，安静等待对方说下去。
　　“……我是想，如果小姐有时间的话，是不是能够见上一面……我想当面感谢小姐的辛苦……”
　　由纪笑笑，正打算回答没有这个必要，却听到对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拜托了。”
　　语气很是慎重。
　　由纪想了想，说，“好的，夫人。”

　　时隔六年，岁月似乎不曾在这女人脸上留下痕迹。
　　所谓乌发如檀，眉目如画，便是如此了吧，怪不得当年老爹逃不过，这等女子，最是能够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由纪想，端起面前的咖啡，啜一口，微笑道：“那么，请问，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伊江夫人微微颦眉，雪白的脸上抹了一点很淡的胭脂，但仍然没有什么血气的模样，神情十分忧虑。
　　“小姐，今天我们见面的事情，请不要跟阿叶说。”
　　开门见山便是这样一句，由纪心中冷哼，但脸上仍是笑，点头道：“您觉得不方便，我自然是不会说。”
　　“我真是非常抱歉，但是，又不得不来拜托小姐。”伊江夫人说着，眼中竟然有了泪光，“阿叶他，我实在是不放心。”
　　由纪已经开始不耐烦，她平日最讨厌面前有人拿腔拿调哭哭啼啼，所以说话时口气也愈发冷了几分，“如果是红叶的事情，父亲已经跟我说过了。”
　　她喝一口咖啡，继续道：“能力范围内，我会照顾他。”
　　一十八岁也不是小孩，手脚长在他自己身上，旁人管得了多少？大不了，那小子将来若是作奸犯科危害社会，我好心肠去警察局保他出来便是。
　　由纪甚至是故意恶毒的想。
　　多年前的一幕幕，只要看到这女人的脸便会忆起，由纪咬了咬嘴唇，说不恨都是假的，那时她也只是小女孩，脸上不露分毫，却常常独自一人关在房间流泪至天明。
　　对这个继母，无论如何没有好感。
　　她微微叹口气，调整一下情绪。这时伊江夫人已经静默了很久，咖啡厅外面下着雨，滴滴答答敲在落地玻璃幕墙上，和阴郁的天空一样叫人觉得沉闷。

　　“小姐，其实，阿叶他到东京来上学，是有原因的。”
　　似乎终于鼓起了勇气，伊江夫人抬起眼睛，一向楚楚的目光中竟然显出几分决绝色彩。
　　由纪挑了挑眉毛。
　　“他在高中的时候，阿叶他……”伊江夫人垂下眼，桌子下的手指有些神经质的绞在一起，“阿叶他有个关系很好的前辈……”
　　“您知道，阿叶那孩子性格不怎么好，从小到大一直没有什么朋友……后来，这个前辈到东京来上学，今年阿叶他考大学的时候也要考东京的大学，都不听人劝。”
　　由纪这时听出一点门道，她笑了笑，开口道：“您是说，他们在交往？”
　　伊江夫人神色难堪起来，哽咽了一下才说，“本来我不愿相信，两个都是男孩子啊，可是……高二那年闹得很凶，还离家出走了一回……本来说对方那个孩子大学去了东京，分开了，总会冷下来，可是今年阿叶他……这孩子倔强起来，谁的话也不听……我真是没有办法。”
　　“您的意思……”由纪也有些惊讶，她眨眨眼睛，犹豫片刻才继续说，“红叶他喜欢的是，男孩？”
　　伊江夫人默然无语，看情形是默认了。
　　“可是，您跟我说这个……这种事情，我不好干涉。”
　　由纪看着自己的咖啡杯，想起那个扯着大毛巾擦头发的瘦高男孩，挂在身上睡衣有点大，手脚修长，走路半打瞌睡，摇摇摆摆，她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奇异的感情，很微妙，带一点酸楚一点惆怅，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我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可是，请小姐跟阿叶一起住，能够，至少，能够看着他点。”
　　伊江夫人说着，两手撑住桌子，头低得不能再低，额头几乎贴上桌面，“拜托你，由纪小姐。”

　　红叶红叶，你看，你的妈妈这样爱你。
　　由纪突然觉得羡慕，她的母亲，并没有活得足够长，长到让女儿能够理解隐藏在冷淡礼仪下温柔情谊。
　　从孩童到少女，由纪一直觉得母亲并不爱自己。
　　她看着面前的女子垂过耳边的乌发，突然心软。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是为了什么呢？
　　“好吧，夫人，我答应你，会照顾红叶。”
　　由纪轻轻说，她抬起眼睛看窗外的雨，细细的，街旁桂树长得很好，有水滴凝在葱绿的叶尖上，四处都是柔软的湿意。

　　****************************************************

　　一直到晚上打工的时候，由纪都在后悔。
　　怎么就一时糊涂了呢？
　　她越想越气闷，默不作声站在墙角，那模样还真是一个目光迷离面色凄苦，若不是没胆明目张胆的无视店长存在，怕是真要唉声叹气起来了。
　　不过——倒也好，阳光大男孩大都喜欢柔弱纯情小白菜，她心中暗自盘算，凄凄楚楚瞄一眼身旁那人，再可怜兮兮移开视线。
　　可惜了今天特意准备的粉色彩妆，由纪皱着眉头，本打算专心致志扮作二八少女，怀春只为相思苦。没想到临时跟伊江夫人见一面便揽上个大麻烦，心中愁苦万分却无关春意，只有秋风瑟瑟。
　　在休息室里她长吁短叹的旁人终于无法忍受，出声问：“伊江前辈今天可是不舒服么？”
　　由纪此人特征之二，越是恼火便越是要拉人垫背，非要人比她更加郁闷才好。这时有人开口问了，由纪立刻哀怨悲情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垂下眼只作满腹苦水肚中流的姿态。
　　“伊江前辈要是不舒服的话，还是去跟店长请个假吧，”安崎认真看看她的脸色，“不要硬撑。”
　　低下头细声细气，由纪道：“上次安崎君捡到我的东西，想起来都还没有好好道谢呢。”
　　“由纪前辈不要放在心上，举手之劳罢了。”
　　“不要这样说啊，”由纪头垂得更低，作小媳妇状，“那是我非常珍惜的东西，很感谢安崎君呀，我请你吃饭吧？”
　　安崎一愣，忙推辞道：“不用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居然这般不解风情？
　　从未被男人当面拒绝过的由纪，心中陡然大怒，一时不查露出原形，眯眼挑眉，清清冷冷哼一声，又不好挑明，只得默然起身倒茶补充口水。
　　待到端着茶杯回身坐下，由纪发现安崎眼神恍惚，看着自己有点发呆，不由奇怪，难道安崎君品位独特，喜爱女孩骄傲冰冷目空一切好似皇家公主？
　　“安崎君？”
　　他猛然回神，笑道：“不好意思，刚才突然觉得伊江前辈很象我认识的一个人……”
　　“象谁？”
　　由纪来了兴致，立刻眨眨眼睛问。须知男孩子搭讪用语排名前十位，头一个便是，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换个说法即是，小姐你很象我认识的一个人。
　　“啊，其实五官不怎么象，是刚才的神态氛围，很相似。”安崎有点尴尬的模样，端起茶杯喝一口，“他是个很冷淡凌厉的人，平常有点呆呆的，不过其实是个非常有趣的家伙。”
　　说话的时候微微笑，眼神温柔仿佛流水。
　　由纪却愈发气愤，差点就要笑得咬牙切齿。
　　“他？男孩子呀，”轻轻捂住嘴唇笑，她垂下眼睫去喝茶，心中已把对面那人掐死了千万遍，“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跟男孩子长得像呢，真叫人惊讶。”
　　“不是长相呢前辈，他一个男孩子，个子跟我差不多，怎么会像女孩，虽然的确是……漂亮。”安崎喝着茶，说到漂亮这个词时挤挤眼睛，仿佛恶作剧的神态，“漂亮又可爱。”
　　跟安崎差不多高，漂亮又可爱的男孩子——
　　由纪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某人冷眼，红口白牙的哼一句——XXXX是喝咖啡死的。
　　嘿，怎么会想起那个小煞星，她背后一阵发寒，连忙摸摸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