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兰如磬

3、红叶 六年不见，

　　不管如何，空白支票是个好东西。
　　由纪想，撑着下巴看玻璃橱里的东西，她本来看中一款吊水滴钻的手链，又觉得那样大粒的钻石在手腕上晃荡，太过招摇了些。
　　“小姐您看这款是我们的设计师最新推出的手镯，您试试看，我觉得非常适合您的气质呢。”笑容可掬的珠宝店营业小姐说话得体，给人感觉不坏，由纪点头，把她推荐的那款手镯戴在手腕上，灯光下照了照，倒也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那就买这个吧，正好也配今晚的小礼服。
　　由纪带着手镯，抽出支票便填金额，营业小姐瞪大眼睛，她极少见到这样爽气的客人，多少男人带着女人来买首饰，左推右推，最后期期艾艾拿出信用卡时都脸色泛绿。
　　由纪瞄一眼营业小姐，心里好笑，别人的钱花起来自然是不心疼，自己打工的那点钞票薪水，都专门存了一个账户，拿去喝杯咖啡也要掂量三分。
　　从珠宝店出来时夜色已暗，由纪看时间，一眼瞟到新买的手镯，突然有点后悔，其实刚才那根手链更似假货，可惜要整整两百万，如果真买下来，怕有人要在背后阴阴的念，年纪不大就如此败家，将来必是要折寿短命。
　　罢了罢了，好歹是二十岁的生日礼物，高兴就好。
　　由纪这样想，对自己笑笑。
　　生日快乐，伊江由纪。

　　“好漂亮的手镯，很配伊江小姐呢。”岛崎喝一口80年的白葡萄酒，放下玻璃杯微笑。
　　“谢谢。”拿起餐巾抹抹嘴唇，由纪对他欠一下身，“抱歉。”
　　今晚约会的岛崎，之前由纪拒绝他的邀请已经有过两三次了。这次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才点头出来与他吃一回饭。欲擒故纵这种小把戏虽然老套，男人却喜欢，尤其是有点身份地位财产的男人。由纪平时恶习一堆，其中一大嗜好就是角色扮演爱情游戏。这次灰姑娘的候选王子岛崎君,乃是医科高材生的,将来若是继承了家里的医院，年收应该不会低才对。
　　只是,我不太喜欢医生呀,大都有洁癖的说。
　　由纪胡乱想着，站在洗手间的化妆镜前仔细补上唇彩，再检查一下粉底，觉得完美无缺了，才拉开镶金的拉门。细高跟鞋白纱连衣裙虽无个性可言，却的确是好东西，由纪穿在身上，每走一步都摇曳生姿仪态万千，整顿饭下来，岛崎眼睛里就差写上“痴迷”二字，男人呀……在心里冷冷笑着，由纪回到桌前，坐下，微笑。
　　“伊江小姐，时间还早，听说帝国饭店的酒吧不错，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不如……”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伸手去取桌边的账单。
　　帝国饭店？喝完酒直接开房间倒是方便得很。
　　“岛崎君，今天真是不巧，我老家有亲戚要来，这会儿恐怕已经到了呢，”为难地皱起眉毛，由纪瞟一眼时钟，“如果不回去的话……”
　　“哎？伊江小姐今天有事么，勉强你出来真是抱歉。”
　　“哪里，是我太失礼了。”

　　走进电梯的时候只有由纪一个人，于是她把手袋夹在胳膊下，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弯下腰去揉揉酸痛的脚趾，长吁一口气。
　　那种法国餐厅真不是人去的地方，男男女女衣着光鲜搔首弄姿，每吃一口菜都要注意刀叉不可相互碰撞记得拿起餐巾擦拭嘴角记得相对优雅微笑，如此这般往返重复，两个小时下来不知是吃饭还是演戏，偏偏人人乐在其中。由纪扭曲着眉毛，恨恨咬着牙齿诅咒，左右看看，干脆赤脚踩在冰冷的公寓过道地板上，放松了身体，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门口，同时低头在手袋里翻来翻去的找大门钥匙——
　　啊！
　　什么东西？！
　　由纪被门口的一个巨大黑影吓得退后三步，不是多年教养她几乎惊叫出声，过了片刻才敢过去一点，悬着心战战兢兢，抓紧了手袋左看右看，末了总算辨认清楚，原来是个男孩子，靠在自家门口，睡得正香甜。
　　由纪疑惑一会儿，一步一步缓缓走近，蹲在他面前，他也没有醒来的迹象，垂着头，漆黑的刘海遮住眉眼，双手抱在胸前，脚边胡乱放着个巨大的运动袋。
　　谁啊？
　　由纪凑近了去看，没想到他猛然睁开眼睛，由纪吓得肩膀一抖，捂住嘴唇瞪大双眼。
　　“……”
　　“……”
　　“伊江……小姐。”

　　打开门按下电灯开关，由纪站在玄关对他微笑，“进来吧，来了怎么也不打个电话，等了很久吧，真是不好意思。”
　　男孩单手拎着他的运动袋，站在门口，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完全不象刚睡醒的人，“我的房间……”
　　“啊，你的房间还什么都没有呢，今天先在这边住吧。”由纪往厨房走，一面说着一面去开冰箱，“肚子饿了吧，要不要吃什么？”
　　说完话才发现冰箱里面除了酒跟营养剂什么都没有，她微微叹着气，难道现在还要去便利店么，人都要累死了，脚还在疼。
　　“不用了。”
　　听男孩这样说，由纪无意识的松了口气，但还是拿出咖啡粉，打开咖啡机的顶盖，“吃过了啊，要不要喝咖啡？”
　　“……”
　　回过头发现他还站在门口，于是笑，“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啊，在沙发上坐吧。”
　　“……”
　　男孩总算点点头，弯下腰去单手拉开鞋带，不很耐烦的样子，抬起头来的时候说，“水就行。”
　　“什么？”由纪按下咖啡机的开关，有些莫名其妙的问他。
　　“我喝水就行。”

　　不过一小会儿，整个房间里就飘着一股咖啡浓香。
　　“不喜欢咖啡么？”
　　由纪端着咖啡杯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拿起遥控打开电视，毕竟两人间气氛有些诡异尴尬，还是有第三者的声音来充充场面的好。
　　说实话，到现在她还有些不能相信，眼前高瘦的男孩就是当年那个唇红齿白刁钻恶劣的臭小子，还是说区区六年，就能使人本性全失脱胎换骨，摇身一变化作温和有礼的美少年？
　　笑话，可知有句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何况还是那个超级顽固的小子。
　　“嗯，大概咖啡对小孩来说还是不太适合吧，”由纪慢慢品位，眯着眼睛笑，“晚上喝的话可能会睡不着呢。”
　　小孩不吭声。
　　于是带了几分故意的，由纪笑的愈发和蔼可亲，“还是说，你妈妈不准你喝？”
　　“……”
　　小孩还是不吭声。
　　居然没有反驳？
　　由纪很是惊讶，呆呆看他喝完白水放下手里的玻璃杯，默不作声的打开行李包拿出毛巾跟替换衣物，起身道：“伊江小姐，能够用浴室吗？”
　　“啊，你随便用吧，使用方法跟家里的一样。”
　　“嗯。”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由纪拿着遥控器无聊的调台，慢慢啜着香醇的咖啡，忍不住怀疑，难不成红叶小少爷真来个男大十八变？
　　略带嘲讽的挑了挑眉梢，由纪放下杯子打个呵欠，伸伸懒腰。还真是无趣呢，庆应的公子哥儿从此又多了一位，这般看来倒是那些大小姐们的理想对象，容姿秀丽家境良好礼貌温和，多么十全十美。
　　幸亏不是跟他一起住，不然接下来的四年，只怕恨也要给人恨死了。

　　神游天外的时候男孩子出来，拿着白色大毛巾用力擦头发，整个头都埋在毛巾里，看不见脸，长手长脚穿着睡衣摇摇晃晃走过来的样子，竟然有几分可爱。
　　“你的被子在那边，早点睡吧。”
　　由纪收回视线，继续拿着遥控调台，转来转去都是深夜节目，真是无聊呢。她这样想着，看看时间也算不早，正打算起身整理洗漱了也去睡觉。
　　这时走到背后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半天没有动静。
　　怎么了？
　　大约是女人直觉，由纪背后感到某人视线，又直又利，冷冷冰冰仿佛刀子刺过来。
　　是电视节目那里不对么？她放下遥控，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强忍住转头去看他表情的好奇。
　　“巴尔扎克是喝咖啡死的。”
　　凉凉丢下一句话，脚步声又往房间里去。
　　由纪一口咖啡埂在喉咙口，差点呛进气管，脸都憋红了，缓了好几口气才回过神来。
　　臭小子。
　　看一眼突然变得酸涩无比的咖啡，由纪再也没有喝的心情——
　　六年不见，果然是长进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