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不想当梵高

1、再 新年将

　　新年将至，每条街道的店铺前都挂着的火红灯笼，替这被细雪染成银白的城市添了生气和热闹，行人成群结伴地扫荡着年货，准备高高兴兴迎接新的一年。
　　这些喧嚣和热闹都与尤憾无关，这是他赖在这个世界的第二十六个年，与往年比，似乎无甚变化。
　　长年昏暗无光的居民楼出租房内，喝得不省人事的母亲倒在沙发，他弯身收拾着脏乱的地面，捡起沾着呕吐物的衣服丢进脏衣篓，又抬步去拿扫把和簸箕，面不改色地扫着一旁那片围绕着苍蝇的呕吐物。
　　尤憾的手法和动作熟练，这种事情在这八年的每天里都在上演。
　　早就被淘汰的某大牌手机疯狂震动，长年未换置过的茶几被陈木腐朽得摇摇欲坠，尤憾蹙眉，捞起手机关掉闹钟。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工帽，掸了掸灰，套在头顶。
　　街上的行人来往如梭，每个人的脸都挂着幸福的笑，父母与子女共选年货，亲朋好友一起逛街，尤憾在期间穿梭，形单影只，背影落寞。
　　被磨平尖刺的尤憾，对独来独往早就习以为常，可每每看见这种热闹的场面，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心生艳羡。
　　他找的工作是便利店的营业员，工作不算辛苦，只是会碰上形形色色的人，面对刁难时需要忍声吞气。
　　即使自己占理。
　　“您好，欢迎光临。”店前悬挂的风铃被带起，叮当一响，尤憾勾起笑容，恭敬问好。
　　慕小恋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毛呢大衣踏进店内，萧瑟寒风褪去，空调暖气扑面而来。
　　“您……好，我想问问您这有没有这种牌子的卫生巾。”慕小恋抬头看见面前的男生，明显愣了一瞬，她把手机的照片放大给尤憾看，说得小声，显然不太好意思。
　　尤憾淡定自若，好像面前的女生只是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这种平淡不过的问题。
　　他双指在屏幕划拉几下，把照片再放大了些，微笑道：“有的，在这边的角落，请您跟我来。”
　　尤憾掌心朝上指着店内右边的角落，礼貌带路。
　　慕小恋的脸蛋看着与平时无异，染着血色的耳根子却出卖了她此时的情绪，她拘谨道：“不、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了，谢谢。”
　　尤憾了然，停下脚步，挂着营业性的笑容点点头。
　　慕小恋感觉自己的耳朵在火辣辣的烧着，暗自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在朋友那讹点首饰。
　　她和周约商量好在这边的商业广场挑选新年的首饰和新衣，想着蹭点过年的气氛，结果周约进厕所后不过一会儿，就支支吾吾跟她说，要她帮点忙。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一幕。
　　“不行，我害羞啊。”慕小恋捏着包，与她隔着一道门，急得直跺脚，“我没有买过啊，我家里都有阿姨备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求你了小恋，我只有你了。”周约在试衣间哀嚎，“啊——早知道不吃那顿火锅了！”
　　慕小恋蹙眉，她站在门前犹豫不决，她们这边的角落无甚人在意，她也不好意思喊人帮忙跑腿，只能咬牙自己出去买。
　　“小恋求求你了，回去之后，我家里的首饰包包，绝版的限量的随你挑！”周约在里面快要给外面的祖宗跪下磕头了。
　　“我家里也不缺呀。”慕小恋认真又嫌弃，她把包挂在门把手，“我去帮你买吧，你等等我。”
　　“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哎哎我就要那个牌子的啊，其他的我用不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挑！”

　　慕小恋顶着尤憾温和的注视下抓起一包日用卫生巾，逃命似的走向收银台结账。
　　“一共十二块钱，请问怎么支付？”尤憾熟练地操作着结账流程，等待慕小恋的回答。
　　慕小恋下意识抬手，却发现自己手空空的，她摸摸口袋，眼皮一跳。
　　完、蛋。
　　“那个，我忘记拿钱了，能不能……”慕小恋蹙着眉，脸蛋写满窘迫。
　　尤憾没有出声驱逐，而是轻笑着柔声道：“没关系，我先替您支付了，您着急就先走吧。”
　　慕小恋看着温和的尤憾，眼眶微红，她解下自己左手腕的手链，放在收银台，哽咽难言：“我，我把这个，放你这里押，我，下次，会带钱过来。”
　　尤憾拿过手链，点点头：“好的，您的手链我会替您收好的，过年期间都是我值班，您可以随时过来。”
　　慕小恋鞠了一躬，拿过收银台上的黑色袋子就落荒而逃。
　　尤憾看了一眼慕小恋的身影，视线又落到手心的那条手链，偶像剧原来不骗人，再次遇到，心脏还真的会止不住狂跳。
　　时间没有冲刷她在他心里的记忆，不，事实上，除了死亡，没有东西可以阻止他忘记那段记忆。
　　慕小恋站在扶梯上朝下望，便利店门前站着刚刚那位知性有礼的男生，半空飘散着纯白细微的雪，落在行人的头发。
　　人会死亡，雪会融化，时间会让谁也记不住谁。
　　她收回视线，压下思绪，下了扶梯朝朋友所在的位置快步而走。
　　“今年的冬天，”尤憾站在门店前，伸手接着飘飘绒雪，低沉的嗓音不知道要说给谁听，“又下雪了。”

　　“你怎么一副要哭了的样子。”周约收拾完走出隔间，看见慕小恋的表情，匪夷所思。
　　慕小恋哀怨地瞪着她，哭丧着脸道：“我的包包挂在你那的门把手忘记拿了，买单的时候没钱，把手链押那了。”
　　周约拧开水龙头，头也不抬道：“没关系，你要什么时候去拿？我跟你一起去。”
　　慕小恋撅嘴，看着镜子里的好友，说道：“再说吧，我爸晚点让我拿着我的小提琴去公司。”
　　周约在补口红，闻言扭过头看着她，好笑道：“干嘛拿琴，让你去公司大楼下演奏啊。”
　　慕小恋站在一旁，摇摇头：“谁知道，看样子是要比我去相亲。”
　　周约挑眉，对于慕小恋被逼婚这件事也不感到意外，她把口红扔回包里，嘟着嘴朝慕小恋抱过去：“这支口红色号跟我好配，亲亲小恋宝贝！”
　　慕小恋没想到送只口红还能受到这个无妄之灾，她伸手挡着周约的脸，骂道：“别亲！等下游舸弄死我！”
　　周约还是和慕小恋脸对脸贴了贴，末了，她心虚嘀咕道：“他试试。”
　　慕小恋轻嗤，她垂眸，低声道：“我碰到尤憾了。”
　　“谁？”周约甩了甩手，明显没印象。
　　她们手挽手走出厕所，朝售卖品牌服饰的中心位置走去，慕小恋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由周约带着走。
　　“下雪，绑架，高中。”慕小恋情绪莫名低落，“他好像不记得我了。”
　　时间匆匆带走八年，慕小恋对她的大学记忆都有些模糊了，唯独高中时的记忆却像是昨天刚发生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日思夜想的结果。
　　“你那个落魄的孤儿初恋啊！”周约停下脚步，惊呼，“分手都八年了吧，你不会就是因为他才再也没谈恋爱的吧。”
　　周约一语成谶，有几个路人好奇地扭头打量着她们两人，慕小恋转头，幽幽看着她。
　　周约捂着嘴，无辜地看着慕小恋。
　　“不会讲话就闭嘴！”慕小恋不满地喝道，狠狠瞪了她一眼，不在乎其他路人惊诧的目光和周约的挽留，径直捏着包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