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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少年时代 ...

  •   “医生,她怎么样?”
      他听到门开了立马起身过去,焦急的询问她的状况。
      “幸好抢救及时,我们刚刚给她输了两袋血,晚一步心跳可能就停了,小伙子,是你女朋友吗?”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医生摘掉脸上的口罩,上面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陈海尧点点头,目光朝她躺着的地方望去,不觉间他的手心全是汗,她苍白的脸上透着若有若无的无力,消瘦的身体被罩在宽大的病服里,明明还年轻,却有一种油尽灯枯的感觉。
      “现在可以把病人带到休息室,好好休息是可以恢复正常的。”那个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带着鼓励的神色。
      他的眼眸此刻禁不住湿润起来,曾经无论发生多大的事他都能够抑制住感情的迸发,但面对她的事,自己总会被感情所牵绊。
      接着来了几个护士,将她抬到另一个病房里,又为她打吊滴。他也跟了过去,没一会儿就听到病房外传来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咦,你看,那个男的好帅……”
      “这又不是不知道,不过你可别想,人家可是有女朋友的,就今天送来的那个被人捅刀的女人。”
      “是不是得罪人了?”
      “这不清楚,听说这女的也惨,被人割腕,还做过绝育手术……”
      “天啊,那是不是这个女的跟别人乱来啊?”
      “我看不一定,说不定这个男的渣呢?”
      “总之蛮吓人的,算了,干自己的活吧。”
      “……”
      她们细碎闲聊声传进他的耳朵里,陈海尧只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是可笑,他从来都不知道当年的事,而那个女人跟他分开,是怕自己会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在医护人员渐渐走远后,周围恢复死一般的寂静,房间靠走廊比较偏僻的位置,灯光明显比之前的暗很多,窗外挨着荒山野岭,风冷飕飕地吹进来,拨动着遮住她脸庞上的发丝,他将窗户和门关紧,再挨着她坐下,给她盖好被子。
      他握紧她的双手,手腕上的伤已然缝合好了,掌心有些薄茧,手指尖苍白微冷,他小心地把她的手揉搓着,一点点地将自己的体温传送到她身上。
      望着她疲惫苍白的脸,他的心微有抽痛,不知不觉间眼里起了泪光。
      他仔细瞧清了她的模样,眉梢间早已没了少女时代的活力与朝气,有的是那种凋零与憔悴,之前自己为何没注意到?这样看着,才看清她的脸颊略有凹陷,下颚骨显得过分些,棱角太明显了,曾经的模样几近消失,在这张脸他完全找不到曾经的影子,想起来只有这鼻子没变,她此时睡得安然,匀称的呼吸声昭示着她已熟睡。
      沉寂的夜裹挟着悲戚袭卷而来,他心中的殇恸更深了几分,眼睛酸涩起来,她的身体太凉,他就把她放到自己的臂弯里,脸颊抵着她的额角,紧扣住她的手,想起曾经他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一起走过很多很多,随着往事一一在眼前闪过,再看看怀中的人,很难保持清醒冷静。
      他跟她从初中开始就在同一个学校,那年他父亲的工作调到观台市,正巧他们也是观台市的人。
      观台市离这里大致有二三十里的车程,是座二线城市,还算繁荣。
      那时她虽然跟同学相处得还算融洽,却并非真正算上交心,大抵是因人而异。
      他和她一开始连话也没说过,对她最初的印象是沉默,文雅,虽然每次月考成绩排在班里前十,但在班中的存在感不高。
      在初一后半学期的运动会,他们才有真正的接触,但只是蜻蜓点水般。
      她的个子当时在班中最矮,还不到他的胸口,看着挺瘦小的一只。可却是全场女生里跑步最快的,在体育老师的口哨一响,“咻”地一声,他在观众席上看到她在努力地往前冲,不一会儿就追上最前排的那个长腿女生,然后遥遥领先,最后夺得他们班田径比赛第一名。
      当时他有些想笑,目光不自觉地去搜寻着她的身影,不过在比赛结束后,她默默地低着头到后排的箱子里拿瓶矿泉水,谁知由于个子矮小的缘故,被几个高个子的同学推挤到一旁,等她进去时,箱子空空如也,她的脸上淌着热汗,看起来是口渴能耐,还咳得挺厉害,无奈之下只好到一个角落里调整呼吸,坐着观看下一场的比赛。
      那时他起了点恻隐之心,鬼使神差下,竟起身去给她买了瓶水,递给她时,她抬头仰望着他,那双眼眸映着他的脸庞,他看到她那双眼瞳在阳光的照射下透出淡淡的水色,就像晨间摇曳在风中叶上的露珠,又像是被淡化了的星辰大海,很暗淡,他的心忽然漏了一拍。
      “这是?”她的脸颊还残了些婴儿肥,但那双眼眸是真的亮,疑惑地看着他。
      “刚才老师让我给你拿瓶水。”他微微感到不自在。
      “谢谢你啊。”她的嗓音很圆润,像薄荷叶般,一开口,整个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不少。
      他不敢与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女生对视,不过还是就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你刚才跑得真快,想不到你个子不高,速度还挺超前。”
      她的脸色有些难受,咬着嘴唇,低着头看自己的鞋,他顿时懊悔了,自己不该拿她身高调侃的,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不过自从那时,他有意无意地去注视她,平常她总是拿着书本翻看,或者独自一人漫步在操场边,有时会看她兴起沿着操场跑几圈。
      他的模样从小就十分标致,身边不缺女生爱慕,甚至还有不少女生给他送过情书,但从小父亲教导他要坚守本心,不能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当时还觉得那些对他示爱的女生相当肤浅。
      但对她是什么感情?那时年少懵懂,只是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透过校服显出削瘦的背脊,总觉得像是雾里看花,只能任情愫在心中滋长。
      初三的时候,他才跟她有了一次更深的接触,当时她是住校,每两个星期回趟家,她每天沉浸在学习里,很早起来到教室背书,可谓是勤奋。
      有次五点多,外面白雪飘飘,他醒得早,看着满天的落雪,突然心血来潮想早点到教室里去,谁知他一进到教室,惊讶的是灯却亮着,他吓了一跳,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趴在桌上背书。
      他没什么别的想法,但她发现他了以后,神情颇为尴尬,背书的声音小了很多,不过却很巧,他从家里带来的桃酥还没拆,借着这个机会分了点给她,刚开始她是想拒绝,但在自己诚恳的目光下才拿了两块,过了几天,她送给自己一盒巧克力了。
      两人的互动也是在那时多了起来,有时是作文互相交换,有时是她向他请教一些比较难的理综题,但还没真正超出那份界线,她对自己也是淡淡的,私下鲜少聊别的事。
      后来无意中的一次,他去了她家,这中间依然有些波折。
      初三放假,学校要求每个同学必须回去,因为学校宿管也放假,宿舍要锁,所以没有逗留的理由。
      他后来知道,她每次回家都要坐2个多小时的公交车。
      那天下午他开着摩托车在市区闲逛,少年时他尤爱耍酷,还没考驾照,就将当时已经读大学的表哥的车开走,那时也有交警查,但他个子高,别人不会当他未成年。
      他开着摩托车转弯,刚好在十字路口看到她一人提着衣袋,失魂落魄般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那天已是下午六点,街道上凉风习习,她穿着珍珠色毛衣,牛仔裤,马尾辫有些松垮,泪水抑制不住地扑簌下来。
      他有些疑惑,这个时候她怎么还不回家?而且看起来好像心事重重的,他主动上前叫住她,“谈同学,你还没回去吗?”
      寒风之中,她脸颊上的泪痕已经干了,泣不成声,低着头,没有回话,那文静而坚忍的模样触动到他心里的某根弦,下车后,上前挡在她的去路,“那个,同学,你一个人这样走也不是事,天这么晚了,还是找个地方歇着吧?”
      “我,我错过了回家的车,不知道该去哪儿?我外公去别市了,身上的钱也就够回家。”那时的她如此脆弱,遇事就哭,除了学习,在社会生活技能方面还有点弱势。
      原来是她下午孤身一人在车站等车,等车的时间还早,她有些困,竟然会在车站的休息室里睡着,等醒来得知车已经走了好一会儿,那是回乡下的最后一班车。当时天色已晚,寒冬时节,昼短夜长,下午六点,已是日薄西山,风吹着,冷得瑟瑟发抖。
      “我送你回去吧。”他当时愣头愣脑的说了这番话,虽然没有暧昧的意思,但在那段懵懂的年纪里,自己只想着能帮到她就是。
      “可是我家离这好远,这不好吧?”她虽对他的好意是感激的,但又想到坐公交车到那个镇上要两个小时,骑摩托车肯定要耗不少油,怪难为情。
      他给她一个潇洒的笑意,确乎有些大男子主义的气概,扯着谎,“没啥,其实我也是要去别的市,顺路载你嘛,再说我们是同学,不是吗?”
      她的脸颊被风吹得红红的,那张略显心事的面孔很是清秀,眼睫毛在晶莹的眸子里撒下一片剪影,冷风吹着她的长发,嘴唇在微微的颤动,泪痕已经干了,站在那里有些发愣。
      他趁她愣神的空隙,到她面前将她的手袋放到车的挂钩上,又对她安心笑着说:“别愣着了,快上车吧,现在是下午六点一刻,到你的家里应该差不多八点,放心,我开车的技术可是很厉害的,要不是没有18岁,我早就拿到驾照了。”
      如今回想起来,那真是打脸充胖子。
      她坐在他身后,并不太放心安全问题,因为他开车相当不靠谱。
      “我不太记得回家的路,这会不会有些麻烦?”她之前坐公交车回家,路线太复杂了记不住,由此她是有些担心。
      “没事,手机可以导航,跟着它走没问题,对了,你的家具体在哪。”
      “商地桥镇的罗家塆。”
      “好,可以了。”
      待她坐好后,他就启动了车子,说实在的,他那时真的只顾着炫车技,没顾着她的惊吓。
      他至今回忆起那漫长的摩托车之旅,着实是胆战心惊,他启动的车速简直是跟魔鬼的拼命,她坐在后面只听的风呜呜响,眼睛都睁快不开。
      那时他戴着头盔,风吹不到他的眼睛,路上的车还是很多的,中间他差点和一辆小轿车撞上。
      “那个,小心。”她的声音被风稀释得七零八碎,他听不清。
      谁知前方横闯出一辆货车,在以为会撞车的时候,他微转弯就躲过了摩擦碰撞,透过后视镜,望到她目瞪口呆的表情,他心里更是得意洋洋,在她的心还没有放下来,他脚一蹬,又穿插到两辆车中间,速度像疾风一样飞驰而过。
      “喂,前面的,是不是不要命了?”
      他记得那两辆车没稳住直接翻车了,还听到后面有咒骂声。但他不多做理会,前方的绿灯显示不到二十秒,又加快了速度,最后达到极限,中间还挡着几辆车,他灵活转弯,避开跟他们的磕撞,左摇头,右摆尾,一一在他们之间溜过去,掐着在红灯显示之前过去,这一路上真是惊吓不断。
      她惊魂未定,喘不过气来,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迎着大风喊道:“你开慢点,刚才真吓人。”
      “那你抱紧我,扶稳了就好。”他大着胆子说出这句调戏的话,心里此时涌出一股期待与柔情,说不懂那是什么。
      她不知是不是没听清,始终跟他保持着距离,不敢跟他靠太近,只是抓着他衣服一角,这个女生还很有距离感,这个时候依然在矜持。
      然而前方还有更糟糕的,是高速公路的关卡上设有警察,拦了好几辆无证的车,当时她的心慌乱起来:“那个,接下来我还是自己走吧,如果被抓到,不仅今晚回不了家,你的摩托车还会被查收,免不了在路边陪着警察站岗。”
      “慌什么,看我的。”他那时少年心大起,见她如此慌乱,觉得她好逗。
      他继续往前开,车已开到路卡上,警察拦着他们要请出示驾照,当时她已经做好警察让他们下车站岗的准备,接着他从容不迫地取出驾照给警察,她则一脸震惊,而那警察看了几眼后没怀疑什么就放他们过去了。
      在车启动后,她不解地问道:“你不是说没有18岁就不能考驾照吗?”
      “我没驾照还敢在路上大摇大摆地开车,你是不是傻?”他有些无语地翻了白眼,“我不能考驾照跟我有没有驾照有什么关系?”
      她依然傻愣愣的,似乎转不过弯来。
      他继续说道:“那驾照是我哥18岁去考的,他现在在别市读大学,驾照用不着,我就偷来了,我跟我哥长的差不多,反正外人是看不出来的,他至少三年不会回来,我也可以用个三年,到那时我就可以去考证了。”
      良久,她竟说了一番令他吃惊的话,当时已上了高速公路,他的速度慢了下来,能听清:“我以为你身上是有反叛的精神,却没想到你还会有这样铤而走险的冒险精神,而这种临危不乱的镇定是我从未想到的。”
      他有些迟钝,总觉得她的话有些玄妙,想想自己偶尔是有反叛精神,但说他铤而走险,这倒没觉得。
      进入高速公路后,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渐渐暗了下来,有几点湛蓝,远方是深色的丛林,在不怎么亮的光线里显得无限凄清,路就在前面,每一道分叉口都是一次选择,选择了,就得坚持走下去,他启动车速很快,可黑夜还是以惊人的速度降临,即使如此,回家的路还很长。
      跨越乡野公路时,夜幕降临,公路两旁的山林已是黝黑一片,有时还会传来几声狗的狂吠,在这悄无声息的山路上着实让人的心脏受不了。但偶然会透出几盏零星的灯光,那是远方的农庄打过来的,在这漆黑幽魅的夜可以让人心里有些安慰。
      黑夜包围着他们,有些喘不过气来,风呜呜地像个妖怪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狞笑,乡间的电子设施太差,路边的灯昏暗得几乎要熄灭,路上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他们的摩托车这里的黑夜划过。
      由于看不清的前方道路,他不得不将摩托车的速度降下来,风刮过山林的树叶沙沙作响,在天地间回荡,更是为此增加了几分空旷,他倒是不怕黑,时不时地找话题:“你们这边的风景还不错啊,有山有水,还有这么亮的星星……”
      “嗯,小心前面。”
      这时前面闪过长灯,原来是有私家车经过这条乡间小路,这样他不得不停下,等对方过去。
      “你们这边是不是有很多坟墓啊?”他突然问,“我看过鬼片,很多是关于乡间怪谈……”
      “汪汪汪……”
      “哎呀,前面有狗。”她吓得缩在他背后,那条狗穿过野草丛,正摇尾跑向他们。
      周围没人,他也吓得不轻,但还是很冷静,连忙启动车子,将后面穷追不舍的野狗甩得老远。
      “喂,你刚才不是问乡间怪谈吗?”她幽幽地开口,却有些缺根筋,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曾经隔壁村有个小孩不听话到水库游泳导致溺死,有人说那个孩子是非自然死亡,变成鬼魂每天晚上到林里飘荡,如果有哪些不回家的野孩子,就会成为他的替死鬼……”
      他们刚巧路过一片坟墓,那天正是每月十五,村里有人上香,大晚上墓地里的灯笼火还没熄灭,在阴森的黑暗里更添了几丝诡异。
      这个时候她说这样的事跟这情景牵扯到一块,更别提有多吓人,如今身处在这漫长黑夜,原本久的不能再久恐怖电影画面此刻就算在脑海中清晰无比的回放,这种阴影瞬间笼罩在他的心头上,差点没稳住在阴沟里翻车。
      她似乎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便收住了刚才的话题,糯糯的问:“你害怕了?”
      他刚才一瞬间差点要暴走了,但还是淡定,硬撑着回怼道:“这又有什么?我之前看过的鬼片比这个恐怖多了,我看你比我更要恐惧,如果我怕了,一个不留神就是车毁人亡,这样想想,那当初又何苦淌这趟浑水呢?”
      接下来两人各怀着心事度过了人生中最惊险的一刻,事实上,他最大的顾忌是,路线有没有问题?在车进入乡野地带时,信号接收不良,网速就明显慢了下来,并且当前的位置总是显示得很慢,他为了明确当前具体位置,不着痕迹地将页面退出再登录,同时他还要留心前方拐弯处会不会有车开过来跟他们撞上,总之这趟行程费心又费神,再加上月黑风高,乡野地带可能会有猛兽出没,后面好几次他都想提出质疑,但是他不想再增加任何的心理负担,自己只好默默地憋在心里。
      乡间小路十八弯,七绕八绕地,终于回家了。
      她家空无一人,全村紧闭房门,村里除了过林间的风所刮落树叶的呼啸声外,便是水塘里鱼儿游跃的水花声。
      她取出钥匙开门,点开灯,里面是一片整洁陈旧的光景,日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家具极其古朴雅致,像珍藏许久的香重见天日时的沉厚与浓郁。
      “那个,我外公明天下午回家,而且现在时间也不早,路上不太安全,你今晚先在我家住下吧。”她把手袋放在墙边的长桌上,“屋里有点冷,你先坐。”
      她的脸上腾起一片不自然的红晕,给他搬了张竹椅,在上面盖上椅套,然后自己去忙活了。
      往事里,这些微不起眼的细节在此刻回忆起都是那么缱绻温柔。
      墙边靠着个火炉,这天寒地冻的,得暖暖手才行,她来到厨房在角落里找了几把干稻草跟几捆木枝。干稻草易燃,而木枝比较耐烧,也更好取暖。
      他看着她把干稻草放在火炉里,再把木枝堆在稻草上面,划了根火柴丢进稻草里,稻草瞬间燃了起来,连带着木枝也噼啪作响,顺便燃起了里面的炭,她让他靠过去取暖,他挪过身子,挨着火炉,将手伸到炉边烘烤着。
      “你没有其他家人吗?”
      那时他无心问这个问题,并非想探听什么。
      她并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盯着火炉里那团火焰出神,然后像是从梦里惊醒了似的,问:“你饿不饿?我做点吃的吧。”
      接着她往厨房奔去,厨房里有个冰箱,里面有些蔬菜,她外公隔段时间就会回来一次,冰箱里的菜还算新鲜。
      “我来帮你。”他也觉得不好意思,就跟着去到厨房。
      而自己仅是在旁边帮个忙,做些递味精取盘之类的活儿,当然她做菜的功夫也不错,三菜一汤,其中一荤两素。
      做完饭后,她把菜端到桌子上,再取出两双干净的碗筷,为他盛好饭,“嗯,你先吃。”
      她做的饭菜很香,虽然是很普通的家常菜,但那晚不知为何他竟吃了三碗饭,可能是很饿的缘故,简直是不忍直视,嘴巴巴拉巴拉一大口饭菜,那个样子可以用狼吞虎咽来形容,她则慢悠悠地扒拉着饭,在旁边也乐呵呵地劝他慢点吃,没谁抢。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她开心地笑,却是极力憋着的,脸憋得通红,在看到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又连忙低下头,差点就要把头埋到碗里去了。
      吃完饭以后,他抢先去洗碗,但是她阻止道:“还是我来洗吧。”
      但他执意要自己洗,毕竟白吃别人的饭,总得为她做点什么。
      她拗不过他,说道:“用热水洗吧,不然这么冷的天,容易伤到手,我刚才在锅里烧好的。”
      水温适中,碗洗起来也方便,他洗好碗后,就看到她在其中一个房间收拾着,拿些干净的被套出来铺好,看到他站在门口,很腼腆的笑了:“你今晚睡这个房间吧,这是我外公的房间,现在已经收拾好了。”
      他看着她有些瑟缩着肩膀,问:“很冷?”
      “也还好。”她搓着手,“这里晚上风挺大的,温度也比市里的要低,是比较冷,你先睡,我还有其他事要忙。”
      她又要到另外一个房间拾缀着,忙了一番。
      “对了,明天你能不能先在这里吃的东西再走,毕竟这离市很远,不然路上会挨饿的。”
      这是她顶着松松垮垮的马尾辫出来后,说的一句话,或许是客套吧,但他还是为了顾及她的面子,默许了。
      这一夜他在那个房间睡了一晚,闭上眼睛有些害怕,周围寂静得出奇,耳鸣时不时地纠缠着他,事实上他若是想回家也不是不可以,父亲那段因为夜间工作,即便回家也是孤身一人伴着寂寞入睡,在这好歹有个伴,因为想到她也在隔壁房间,心里也没多少惧意,那一夜睡得还算称心。
      到第二天清晨,他还在酣睡中,她并没有叫醒他。
      她起来还要忙着做家务,衣服得洗,被套也得洗,还得打扫屋子,一上午几乎就没什么空闲的时间。
      而他是睡到自然醒的,到大中午感觉饿了才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看到她拿着扫帚进来打扫卫生,掩饰性的哈了口气,说道:“被窝太舒服了,舍不得醒。”
      “午饭我做好了,你等下来吃吧。”她将扫帚放在角落里,把窗帘拉开,让大片阳光照进来,她的脸很白,眼眸像颗晶石,在静静地绽放光芒。
      “喂?”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突然起了想逗她的心思,“你觉得我的车技如何?”
      她歪着脑袋,思索了会儿,一本正经的说道:“有点吓人。”
      “怎么吓人?”他明显不高兴,“那是神,好吧?”
      “哦。”她应道。
      他有些气闷,然后看着她背对着自己收拾墙边的那个书柜的模样,有些话想说,却又被什么堵住了。
      “喂,你想过考哪所高中吗?”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如果高中还能和她同校就好。
      “我外公想让我进入他所任教的那所高中,但分数线太高,所以还要努力,如果不行就去实中,实中好考一点。”她的回答很诚实,毕竟实力在那。
      他第一次思考未来这事,而后就没再说什么。
      那天他吃过午饭,就开着车离开了。
      那次以后,他们之间的互动依然局限于学习上,她不是那种侃侃而谈的人,除了做题,就是呆在自己的那一方小天地里,他虽然有一些朋友,却始终没有谁真正走进他的心里,无非就是寻找团体,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孤单。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高中,那一年她考上了市里的重点一中,刚好,他也考上了这所学校,他不是个特别喜欢学习的人,平常作业一写完就玩几把游戏。
      到中考前两个月,他临时抱佛脚,拼命复习,中考的状态也不差,再加上他悟性不错,稍稍用点功成绩就上来了,中考分数刚刚过了一中的录取分数线,很幸运,没有被刷掉,这样他和她又在同一个学校了,而且两人还同班。
      进入高中以后,很明显比初中要紧张很多,每个周末还有课,虽然老师的作业布置的不是很多,但是功课难度极大,大部分还得靠学生的自觉性。
      新的环境,虽然他认识了几个好友,情书也收的比往常多,但他还是挺有定力,拒绝了那些是非纷扰。
      她也认识了一两个朋友,都是能交上心的。
      高中生真是挺矛盾的,和初中生相比,看问题要成熟太多,但和大学生相比又显得有几分幼稚的冲动,对爱情比初中生看的透,却比大学生要单纯。高中生可能会对爱情抱有很多幻想,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认为对方就是自己的全部,渴望天长地久,若对方也喜欢自己,谈个恋爱也没觉得是多大的问题,然而这在学校的那些领导班主任看来却是大问题,完全认为这是不成熟的行为。
      跟她是怎么在一起的,他现在几乎回忆不起来,只知道他表白心意后,有一个月她在躲他,除了上课,课后还见不得人影,他感到气馁过,自己如此挑明心意,会不会太莽撞了?
      直到某个周末放学,他正巧经过市里的人民广场,当时竟有人在斗舞。
      街头斗舞在那时是很酷的技术,他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跳街舞,自己初中那会就是学这个,初中的时候他还参加了校园联谊会,在学校掀起好一阵话题。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青铜鼎,鼎下有个音箱,正播放着燃爆的歌,有两个男生跟另外一个女生在比舞,他记得那是她新交的朋友曲诺。
      “好好好……”
      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那两个人斗得难舍难分,而她当时靠在柱子边,穿着休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身高也长了十多公分,不再是当初他所看到矮小的模样,这个时候的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很娴静。
      “怎样?你们一中还不认输?”对面两个男生脸上挂着挑衅的神情。
      “谁说的?我们一中可是藏龙卧虎,阿雅,你来。”曲诺气得脸色通红,朝靠在柱子边的她叫道。
      她戴着鸭舌帽,随着音乐响起,她便随着节奏跳起来。她身姿轻盈,动作的难度极其高,并且很考验身体的柔韧度与灵活性,当时他看得目瞪口呆,从未见过她跳舞的样子,并且每个动作都踩到节奏上。
      这时对面中学又过来一个男同学跳起,动作难度更大,那个男生跳的是“锁舞”,讲究动作连贯性,以及配合音乐的韵律感,时而连续不断,时而凝固不动,时而流畅,时而僵硬搞笑,整体看着极其潇洒自然,人群里又爆发出更大的掌声。
      “好。。。”
      她脸上倒是从容不迫,将衣服扎进裤子里,脸上没有任何分神,随着节奏摇摆,单手撑地,整个身体倒立,回转的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最后再三百六十度旋转,动作与动作之间切换得极其自然,虽然技术上比不得那个男生高超,但更具有观赏性。
      “哼,看到没?”这次轮到曲诺幸灾乐祸起来。
      “这场比赛太无聊。”
      这时在一旁看戏的男生跳出来,看起来流里流气着,耳朵上缀着耳钉,嘴上咬着棒棒糖,目光逡巡着她的脸庞,“我和她比一场,如果我赢了,做我女朋友,怎样?”
      她低着头,“我不同意这个决定,我只是比赛而已,输了我们就认了。”
      “这太没挑战性,要不退一步,如果你输了,就亲我。”那个男生更得寸进尺,看着她低头的样子,认定她是好欺负的。
      “那你输了呢?”曲诺问。
      “我就亲她。”那个男生痞里痞气的笑道。
      “横竖都是你占便宜,根本就是耍流氓,那这比赛我们不玩了。”曲诺气急,朝那个男生发火。
      “拜托你们有点契约精神,你们答应沈经理,这次商演还没结束,不听我的,你们两个都拿不到钱。”那个男生强悍威胁她们两人。
      她这时抬头,示意曲诺别把事情闹大,“没事,阿诺,我们不一定会输。”
      接着音乐继续响起,那个男生先跳起来,踩着点出动作,落点极快,动作让人眼花缭乱,配合着节奏,却又让人感到很带感,等那个男生停下,她过后接上,身体随着节奏挥舞,幅度时快时慢,鸭舌帽下那张清秀的脸庞开始出汗,却透着几分坚韧。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那个男生在她还没跳完就接上,这次他跳的是震感舞,以身体各部节点突然放松与收缩产生震动,姿势走位强势,每每要挨着她的身体,她虽极力避免,但动作已开始出现错乱,最后因避让导致没站稳就摔倒在地上。
      “阿雅,你没事吧?那谁,你干嘛推人?”曲诺没好气地骂道。
      那个男生停下舞步,摊摊手,表示跟自己无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没站稳。”
      “你……”
      “既然你们输了,是不是该兑现承诺?”那个男生抱着双臂,望着她的目光有丝燥热。
      当时他再傻也看的出来那个男生是什么意图,刚才他就想揍这个男生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她,于是他挺然而出,“谁说的,我跟你比。”
      初中那会他苦练过街舞,好歹还被老师称为“街舞小王子”,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敢动他的人?
      “你又是谁?”那个男生有些不屑。
      “到底比不比?”他懒得废话,长话短说。
      “行。”那个男生果断应下。
      接着音乐奏起,他听着节拍开始跳起,动作协调性极好,随着律动摇摆,幅度极大,他初中学的是极难的霹雳舞,当时没少被磕到,尤其是后背独立旋转,那个男生眯了眯眼眸,随之起跳,走位依旧霸道强势,想故技重施,来撞他,他的身体灵活避开对方的偷袭,无例外地在转圈时也给对方来一脚,这样双方更像是某种拉锯战。
      那个男生见他的实力在自己之上,有些急了,在最后他旋转背对着自己时,瞅准机会,作势出其不意再伸脚去狠狠地绊他,他早就料到会有这出,嘴角一勾,接着下一个动作是用手掌撑地倒立,单独将整个身体弹起,躲过那个男生横腿一击,再是一个完美的后空翻,潇洒站立。
      而那个男生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平衡失调就摔在地上,结果显而易见,对方输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更持久的掌声,“好好好,这小伙子有干劲……”
      “哼,下次走着瞧。”那三个男生收了东西,灰溜溜的下台了。
      曲诺看那些人都走了,做了个鬼脸,突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对她说道:“那个阿雅,我先去找沈经理谈钱的事,到时候我们两个平摊。”
      曲诺离开后,观看的人群也离去,她对他笑了笑,“那个,刚才谢谢你,我现在也回去了,你要是没什么……”
      “你们两个怎么接这种商演,你……缺钱?”他来到她的身旁,看着她略显凌乱的发丝,疑惑的问道。
      她叹了口气,“不是,阿诺认识那个什么摇滚乐队,她想赢这次比赛帮忙他们筹钱出专辑,这个商演需要凑齐人数,我只是来充个数,而且为这次比赛,我还练了一个月的街舞了。”
      “刚才那个男生不像好人,明显是想吃你豆腐。”他有些醋意。
      她感到讶然,脸红得厉害,尽量避开他的目光,“嗯,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跟他比?”他想到那个男生故意往她身上靠,心里就有些堵,“你知道这些天我想你?”
      “海尧,我知道你说的那些,我想还是当同学吧。”她脸上的红晕烧到脖子去,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她害羞的模样,突然存了作弄她的心思,暖洋洋的笑着:“好歹我替你赢了比赛,那你也亲一下我。”
      “你……”她气鼓鼓的看着他,却没有动作。
      “要不你就当我女朋友?”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我……”她的脸红得更厉害,在黄昏里显得很是柔美,“到时候我把钱跟你对半分吧。”
      “这是你的。”他大着胆子牵着她的手,“我给你解围了,吻我,当作回报。”
      “你怎么跟那种流里流气的混混一样?”她想挣开他的手。
      “小心,前面是红灯。”
      前方正是川流不息的大马路,正好一辆车从他们面前急速驶过,他拽紧了她的手,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清醒过来。
      “啸雅,我喜欢你。”
      他又鼓足勇气把这话说了一遍。
      夜景在他们眼里像是一幅虚幻的布景,他嗅到她的身上有一股清淡的茉莉香味,他感到自己的心急速加快,两人的影子延伸在街道上,夜晚的霜太重,树叶被刷得哗哗作响,流转在两人之间的情意在不知不觉间逐渐靠近。
      她沉默片刻,最终开口:“但是我外公是高三班主任,他很反感早恋,你确定我们要偷偷摸摸的?”
      许是后面的话含着某种深意,她的呼吸急促几分,手无意识地往兜里揣,神情不知所措。
      那天的云霞染红了大片个天空,广场大楼城墙上亮起了灯,车水马龙挡不住他们的距离,远方有几个小孩在嬉戏,他牵着她的手,穿过城市的这些纷纷扰扰,城市的路灯下,两人的影子延伸到很远很远。
      那时他也想给她一个承诺,总有一天他会光明正大得到老师的认可,跟她共同生活下去……
      然而这一切如同在逝去的时间的空隙中,已经变得太遥远了,只有这淡薄的月光,年年见证着这些悲欢离合。
      夜越来越深,这一片属丘陵地带,寒凉的月光照在远边青灰色的山林,透着点点惨白,星星已然隐没在灰暗苍穹里,独有孤月悬在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她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丝微乎其微的暖意,他稍稍换了个姿势,缓了下麻木的臂弯,又重新扣住她的手,吻过她的额头,“小雅,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谭霄听得耳边尽是风声,稀碎的声息中,自己被一片黑茫茫的雾所包裹,分不清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眼前的虚无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就像深夜里浸泡在寒冷的水中,丝丝寒气浸在肌肤上,幽闭的环境无端让人产生恐惧,仿佛周围有密密的幽灵扼住喉咙般窒息。她叫不出来,喉咙哑了一样,在这虚无中,生的意识逐渐被死亡取代,她想着放弃挣扎,任自己慢慢沉坠在虚无里。
      “这么说,你是愿意在这里陪着我?”
      一声冷笑荡漾开来,重重叠叠回放在黑暗中,她分不清东南西北,这笑像是嘲笑,也像是居高临下。
      “你是谁?”她虚弱地开口,心里却并不害怕。
      眼前仿佛是那场大火,那个奸险的面容映在火光里,幽暗的瞳孔尽是疯狂与嗜血,尖利的鼻梁如刀刃般,嘴角的疤痕尽显狰狞,“你终究还是来陪我了,这辈子别想逃出我的手心。”
      “不可能,你已经死了。”她闷声挤出几个字,心里起了一层恼怒,口气幽冷,“总有一天,我会让其他四个人下来陪你。”
      那个人像猫玩弄老鼠一样盯,放肆地笑道:“我倒是想等着这一天,你要是选择了放弃,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天堂或者地狱,我永远都是你的归宿。”
      她的头继续疼了起来,这个幽魅的声音不停地敲打她的心脏,挣扎中眼前又出现了那片废弃场地,乌云盖顶,阴风嗖嗖。那些变态惨无人道的折磨着她,“这小妞就是纯,果然不一样……”
      这些阴暗的过往折磨着她的心,她死命地咬着牙,恨意一点点灼烧着她身体,身体某处开始隐隐作痛。
      陈海尧被一阵剧烈的颤动惊骇到,她的身体不知为何抽搐起来,神色痛苦的咬着牙,他摸摸她的额头,发现冰冷至极,口里不停喊着,“水,水……”
      他慌忙到桌上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小心地喂她喝下去,“哪里疼?啊?”
      她呛了大口水,死命蜷缩着身子,身体是控制不住地抽搐,牙齿打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紧紧抱着她,又把房间的暖气调高了些,接着按铃让医生过来看下。
      那个值班医生闻讯而来,让护士为她量体温,然后测了下血压,又抽了点血让一个护士拿去检验,最后到办公室打了几张单子送到他手里,说:“抽搐可能是因为脱水,你看化验单上显示她身体里的细胞呈皱缩状态,等下给她喝点生理盐水,还有,平常要注意营养方面的问题……”
      那个医生嘱咐了几句,让那护士拿了点药让她吃下,过了会儿才好转了些。
      折腾了许久,她才安静些,这两日他忙完工作就来这边陪她,但没有醒来的迹象,脸色仍然苍白如纸,不知不觉三天过去,这天医院外出现了几个警察,他们询问了什么后,接着便来到了他们这个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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