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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狸奴 ...

  •   这个故事,发生在多年以前,那个已经被渐渐淡忘的时代。
      大周王朝,正和元年,上元节,都城逍遥京,囚心牢。
      湿润,阴暗,滋生着苔藓,这种寒冷而带着浓浓腐朽味道的地方,只有内心麻木到了极点的人,才能生存下去。
      磨损严重的湘竹笔杆在墙上划过,墙角缩着一个衣衫单薄的青年,头深深地埋在身前,似乎是因为天气过于寒冷,他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看着像是一只虚弱的小兽。
      但就是这样一个孱弱无比的少年,却一直在用手上残破的笔杆子试图挖开一块石砖。
      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小声说话。
      “我是玄楼三十五年的状元,我不是犯人。”
      “我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
      有些耳力非凡的狱卒自然能听见他的自言自语,但是她们对此永远都是一笑了之。
      这里可是全天下守备最森严的囚牢之一,她们早已知晓少年一直想要挖开墙壁逃离,然而,她们都心照不宣地装作看不见。
      这里可是司天台令一手设计的囚牢,是他的得意之作,利用西域幻术,能够将人内心的欲望放大到极点,最后发狂,失去理智。
      即使是杀人无数的大恶人,都会在这司天台令一手设计的监狱里丧失理智,被永远囚禁在自己的意识里,何况这一介书生。
      狱卒这个职业,在一般人的眼里都是阴狠毒辣、仗势欺人的一群小人。
      然而,在这处监狱里,狱卒却是一群知书达礼的妙龄女子。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女子,也是囚犯。
      按本朝律法,族中有人犯了大罪,需要连及全族时,族中男丁多会发配边疆,而女子,则有着两种选择。
      一个,是进入教坊司,成为官妓,而另一个,就是来囚心牢服役十年。
      这十年里,她们可以与外界有一定的接触,但是她们在牢狱外时必需以帷帽遮盖容颜,口含铜钱来保证自己安静,即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能说话。
      又因为她们大多出身于大家族,且自幼学习诗书礼仪,所以往往都是文雅的美人。
      可惜,唯一能看见她们的只有一群疯疯癫癫的囚犯。
      如花的年纪,如花的容颜,正处于妙龄的少女总是容易心软,而面对这样畏畏缩缩的清俊少年,少女总是会有着更多的耐心。
      “快来,吃饭了。”端着食盒的少女柔声细语地说道,就好像是在和自己的朋友说话一般。
      都是罪人,谁又比谁更高贵呢?
      少年听到这声音,连忙慌慌张张地藏起起了手上的笔杆子,低低地应了一声。
      “谢谢阿月姐姐。”
      声音细细弱弱的像个女孩儿,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虚弱感,让人听了以后只想好好安慰这孩子。
      “今日是上元佳节,理当吃面蚕,狱里没有,我借了庖屋,做了几碗。”阿月放下食盒,揭开盖子,一股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少年抬头,借着微光看见了木栏杆外递进来的碗,慢慢伸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谢什么,今儿是上元节,应当是家人团聚的日子。”阿月盘腿坐到地上,看着少年颤颤巍巍夹起一块面蚕送进嘴里咀嚼,脸上的笑容中夹杂着几分寂寞。
      “我多放了点糖,好吃吗?”
      少年赶紧把嘴里的面蚕咽下去,快速地点头。
      “好吃,甜。”
      阿月抿起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喜欢就好。”
      少年一直看着她,见她不再说什么了,就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面蚕以绿豆粉、糯米、面粉和糖揉成蚕形,加入肉汤煮熟,甘甜而带着肉香,吃起来让人胃里暖暖的,很是舒服。
      也很暖心。
      “听说今天晚上女帝会驾临皇极观祈福,毕竟是元年,如果女帝慈悲大赦天下,那么你就有机会离开了。”阿月看少年吃完了面蚕,压低了声音说道。
      远处的另一个姑娘轻轻咳嗽了一声。
      “也罢,这些事情不能多说。”阿月向那个女子招手示意了一下,随后站起身,收起食盒和碗筷,冲少年温婉一笑,随后走向监狱门。
      走到门口时,阿月站住了。
      监狱门外有着一条走廊,走廊上有着木栏窗子,一道月光斜斜地照进走廊,照在她的身上,不过是一身统一的白衣,发间也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银簪子,看起来却有着说不出来的圣洁。
      “外面下雨了……”透过栏杆,阿月看向窗外。
      万家灯火只有在高处才能看见,但至少月光是公平的,会照到每一个地方。
      即使那个地方早就应该被遗忘了。
      “真好。”
      阿月在月光下舒展着自己的身子,少女玲珑的曲线犹如月中的桂树一般,似乎还能闻见淡雅的桂花香。
      门关上了,屋里又一次陷入了黑暗,豆粒大小的灯火照不透粘稠的黑暗,只是在那里默默亮着,告诉少年,不是他瞎了,只是世界太黑。
      少年盯着这唯一的光源发了会呆,又低下头,打算睡一会儿。
      挖墙只不过是他自我催眠的一种方式,想用这个法子告诉自己,自己还有着离开的希望。
      或者说,是妄想。
      “呵,这么黑的地方,连本座都待不下去,你既然还能适应,有趣有趣,看来南国公的后人倒不算都是废物。”
      黑暗里突然冒起了两点深绿色的光点,正好在他的面前,看着如同西域的翡翠一样通透,更带着萤火虫的灵巧,很是让人喜欢。
      “你!”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两点幽光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念了几句“子不语怪力乱神”,随后转开头,不再看那两点幽光。
      “果然,在这牢里待久了,竟然产生幻觉了。”
      光点似乎晃了一下,随后,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
      “你这小鬼,和你祖上一样无聊,既然你不相信怪力乱神,那么本座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作神力。”
      话音未落,那两点瞬间消失,随后出现在了少年的面前,与此同时,微弱的火焰熊熊燃烧了起来,火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囚室。
      少年长期没见过这么强烈的光线,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睛,等到适应一些了,才低头看到了那两个光点的主人。
      当意识到面前的是什么以后,意外与惊奇在脸上写的明明白白。
      “狸奴?”少年颇有些踌躇地问道。
      那说人话的东西居然是一只浑身漆黑的狸奴,唯有眉心一点白毛,宛如夜空中的圆月一般。
      狸奴是当初玄奘大师取经所带回来的西域物种,因为善于捕鼠,被视为佛教的守护者,这样珍贵的兽类,如果不是少年曾经在大青龙寺见过一只,现在是绝对认不出来的。
      然而,面前这只狸奴虽说看着极为高傲威严,身上的毛发却十分凌乱,有多处还粘着血迹,与他充满力量的声音与派头相比,他的身体甚至可以用“残破”来形容。
      “狸奴?随你怎么叫其他的家伙去,本尊和他们可不是一路货色……呵,不二楼那只该死的老泥鳅,真是棘手。”狸奴呸了一声,优雅地蹲下身子,“怎么了,小子,本座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狼狈。”
      少年犹豫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真是讽刺啊,好在本座即使隐去身形逃了出来,不然就真得去见老秃驴了……”狸奴舔了舔爪子,接着问道:“小子,你是南国公的后人,叫什么名字?”
      少年迟疑了一下,随后回答道:“晚生南冥,字夜辰。”
      “南冥?果然是那老匹夫的风格。”狸奴点了点头。
      “你……脖子上是怎么回事?”南冥问道。
      狸奴点头的时候,脖子上有一道深黑色如同乌云构成的圆环随之上下翻滚,看起来像是香炉里的烟云。
      “这个?”狸奴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东西,带着一分嘲讽地说道,“本尊被那老泥鳅和小白蛇联手骗进了不二楼,又被那小白蛇在脖子上咬了一口,只好暂时封印住本真经脉,暂时续命罢了……算了,像你这种读书读傻了的家伙,估计根本听不懂。”
      “这个我知道。”南冥对于面前这只看不起自己的狸奴并没有什么好感,但是论起听得懂听不懂,这就有关读书人的名誉了。
      读书人看的最多的就是书籍,相关的医书,他还是看过一部分的。
      “前朝的《诸病源候论》里有着记载,可以用布条扎紧伤口止血,与你这个不是一样的吗?再者,若论起解蛇毒,我还知道不少的法——”
      狸奴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南冥这是也意识到了自己说的似乎有点太多了,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晚辈……失礼了。”南冥急忙并拢两袖,深深施了一礼,“得罪,得罪。”
      “没什么。”狸奴换了个姿势趴着,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耀着戏谑的光芒,“你说说看,本座还是很感兴趣的。”
      “那……晚生就不恭了。”南冥没有看出面前这个疑似成了精的狸奴是在戏弄自己,接着刚刚的话续道。
      “关于蛇毒,可以用铁精、鸡蛋、白矾、川贝母、酒、醋、白芷,除了这些方子外,还有一种,虽然原料有些下/贱,但是效果却是最好的。”
      “哦?”狸奴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口与蛇毒,饶有兴趣地问道:“是什么?”
      “是……‘更衣室’(唐朝代指厕所)里的东西。”南冥说完以后,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以袖子遮面,连声道失礼。
      虽然狸奴本身就是一脸漆黑,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面前狸奴的脸……似乎看起来更黑了。
      “小子,你可真是有趣。”狸奴嗤笑道:“本尊北牙在震旦国走了这么多年了,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你这般书呆子。”
      “我不是书呆子!”南冥也顾不得读书人的身份了,连声申辩道。
      “连别人的脸色眼神都看不出来,你还以为自己不是书呆子吗!如果你不是这样看不透人情世故,你以为,你还会待在这里吗。”狸奴北牙提高了声音,人立起身,两只爪子搭在南冥的肩上,翡翠眼睛死死盯着南冥的眼睛。
      “你压根不懂人类的黑暗面有多么可怕,你不懂。”
      南冥被这双翡翠眼睛看的有点发毛,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
      “我……”
      “小子,本座活不了多久了,那只小白蛇虽然武力不怎么样,但这毒素,确实不赖……”
      北牙弓起身子,低声嘶吼了几声,全身上下的肌肉颤抖,似乎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南冥看不下去他的痛苦,伸出双手抱住了面前的狸奴,在他脊背上抚了几下,似乎想要用这种方式帮他分担一点痛苦。
      “不要死……”
      “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北牙的身躯僵硬了一下。
      南冥的声音很轻,带着他身上弥漫着的那种虚弱与苍白。
      但是这种被人拥抱的温暖,真的是久违了。
      “书呆子。”北牙硬撑着嘲笑道,“就连皇帝老儿都不能阻止别人死去,何况你一个囚犯!”
      “罢了,罢了。”北牙身上慢慢亮起温柔的光芒,一如窗外的月光,似水如霜,冰冷,但是也有着独有的温度。
      “小子,最后给你个忠告。”
      “逃,逃出震旦,逃离不二楼的势力范围。”
      北牙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不再是狸奴的声音,而是如同猛虎一般的咆哮声。
      整个囚牢突然开始了剧烈的摇晃,坚硬的穹顶裂开,描绘着诡异图纹的墙皮剥落,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如同仙女的飘带。
      而与月光一起透进来的,是满天红雨,满城哀嚎。
      上元佳节,天降血雨。
      是岁,太平不易之年,妖邪乱世之岁。
      是地,囚禁岁月之地,祸乱天下之源
      前朝南国公独子南冥,时年十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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