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野寻鹿】初霁》水云夏

9、第九章 第九章 为

　　由于身着学生会会服，表情又格外凝重，不必女生开口，学生们自动让开一条道来。

　　想找的人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不必耗费心神寻觅，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却不明白，为什么要冲过来找他？

　　明轩归还了刹不住脚步后被顺着带远的彩带，运动发带还未摘下，衬得跑完步漫上来的绯色寡淡几分。

　　他一抬眼，和不远处的洺溪对上目光，清淡的神情缓和起来，嘴角漾开温和的笑意，弯眸示意女生往另一处会面。

　　女生似怔了怔，片刻才微微颔首。

　　洺溪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在缓缓地喘着气，而眼前这个刚跑了三千米的人，神情自若，也不像别人气喘吁吁红光满面，仿佛刚刚跑了三千米的人不是他一样。

　　“怎么一见到我颓靡成这样了？”男生似笑非笑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洺溪不看他，嘴硬道：“没有，我可高兴了。”

　　“噢，那很巧。”

　　“？”

　　“我也挺高兴的。”

　　洺溪偏头看他，下意识，“什……？”又很快反应过来，“……噢。”

　　他打赌赢了。

　　“我……”他的语气郑重起来，“我的赌注是，希望你回答一个问题。”

　　洺溪攥紧了手，紧张地看着他。

　　他顿了一下，眸光真诚又温柔。

　　大脑缓慢处理信息，感知到是循循善诱的语气。

　　男生低柔的声音缓缓道来，“为什么一个项目都不参加？”

　　无法控制表情。

　　身体不好但还能正常呼吸，自知还算不上是太脆弱的人，有人会理解不做剧烈运动的你，有人会怀疑你只是找个借口逃避，而自己并非大病未愈，连借口都近乎透明。

　　认识的人都能洒脱地在阳光下肆意，她自己心中有一片阴翳，不喜欢跑跳时无法准确掌控自己的身体，不喜欢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样子。更重要的是运动的感觉像想要靠近而又拥不住的风，无法从中获得认同感，只能感受到无力。而她愈发固执，不能接受无法预估的瑕疵。

　　她很少反复度量自己的感受，也不敢去触碰自己的逃避，从不正视自己的内心。

　　但有些记忆，并不是能被轻易覆盖的。整整六年见不到亲生父母，甚至连一通电话或是一封信件都没有。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真正不好过的地方在于，漫无目的地走了太远。不知道自己应该登到山顶不被人轻视，还是应该登到半山腰不被人妒忌。

　　是天之骄子还是凡夫俗子，这些和她没有关系，不确定的人里不确定的交集，连活着都举步维艰，更遑论让她在这个世界里找到自己的定义。

　　很多人安静下来没有笑意的时候，不会显得平和可亲，甚至会显得面色阴沉，昭示“生人勿近”，明明可能只是在发呆，却会被长辈指着鼻子骂“总是臭着一张脸”。

　　洺溪给人的感觉很特别，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的时候，会让人感觉格外乖巧，不会给人带来压力，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心情不好。这种光是看到就会让人内心和缓平静的表情，是她多次对着镜子练习的结果，经年累月下来几乎无懈可击。

　　为什么一个项目都不参加？

　　她一瞬间就能读懂其中潜藏的话语，可以参加广播站活动，可以参加学生会活动，那么，脑力工作之外的动态生活，让你感到无力了吗？

　　她是自己的提线人偶，可以管理出完美的表情，却无法控制自己僵硬的四肢。

　　她连走路的姿势都学了太久，却依然害怕被人看出端倪。

　　身体没有一个部位病变，后天的自卑感却占据了内心。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墨明轩一直在耐心地等待自己的答案。

　　她换了一直以来的说辞，不再以“不擅长”“没体力”掩饰。

　　“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一脸苍白地吐一地，不喜欢慌乱中摔一跤由于惯性滑出去，不喜欢手脚放不开时丢人的样子，不喜欢……”

　　甚至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其实自己也清楚明白，举目四望其实没有人会在意你。但是在自己眼里，存在感却无法更渺小一些，否则为何连藏起来的地方都没有？

　　她把思路捋得更顺一些，找出更关键的线头。

　　像原本不归属光明也不宥于黑暗的怪物，只是因为在阳光下出过丑，就不敢再暴露于光明之中，心寄宿于黑暗，偏比谁都能觉出阳光十倍百倍的温暖。

　　她茫然地回望，喉中干涩，用力地咽了一下，哑声道：“可是我却很羡慕。”

　　也不是很高兴天天带着帽子，天天穿着长袖外套。

　　我把真正的自己塞进茧里，忘记了我到底有没有过盔甲。

　　墨明轩摸摸她的头，眼中是更深的落寞，“试试看吧。”

　　触碰到了太沉重的事物，以两人现在的关系还不足以让人将苦涩全盘托出。但是能够视而不见吗？她可是将你从阴影中拉出来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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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为了逃避什么，洺溪一整天都守在广播台。

　　A班交过来的加油稿尽量挑出了八成，她自己也没闲着写了十来份。目睹了太多班班主任元气满满的投稿，念稿的时候能体悟到太多近乎慈爱的心意，但实在让人灰心意冷，A班班主任在下午的时候就没出现过，真是不像话啊。

　　虽然是运动会，依旧按照平时时间进行午休。下午起床铃过后下起了小雨，因为不知道要不要上课，洺溪先和初安去了教室。

　　结果教室几乎没有几个人，初安在门口和同班同学聊了几句，才知道大家直接到体育场了。

　　洺溪找到放在教室里备用的雨伞，一边往门口走去，一边对初安说：“找到了，下午有点风，一人撑一把伞比较好。”

　　初安偏头不知道在注视虚空上的哪一个点，过了一小会儿才转过头来，下意识道：“我觉得……”

　　“什么？”

　　初安欲言又止。既然话题已经开启了，强行敷衍过去不是不行，但不能保证洺溪不会胡思乱想，两个人感情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程度，应该不必再刻意隐瞒一些阴暗的东西。

　　她斟酌着字眼：“刚刚和我说话的是蔡梦竹，你一过来她就离开了，从我们刚刚来学校到现在几个月了好像都是这个样子。”

　　蔡梦竹在A班有自己的小团体，这种称姐道哥的场面还谈不上割裂班集体，只不过蔡梦竹对洺溪的恶意很明显，前者跟她的一众小姐妹都说过自己讨厌洺溪，她的小姐妹也不是什么金兰姐妹，背地里都互说坏话互倒苦水的事情几乎天天发生，初安只和其中一位短暂相处过一刻钟，蔡梦竹刚来学校由于不习惯北溟的生活，天天委屈到掉眼泪的事情就已经不是秘密了。

　　“噢，很复杂，她是我初中同学。”洺溪面色很平静，“初一的时候我们还说过话，但由于一些我也不知道的原因，后来明明一直在一个班，但我总感觉自己没见过她。”

　　其实并非没有见过，蔡梦竹考试排名会在自己之上，课间说闲话的人里总会有她，现实生活没有屏蔽功能，不喜欢什么可以在心里面拉黑，但不可能做到在眼前的事物也完全消失。

　　只是洺溪自己依稀感知到自己对蔡梦竹存在“不喜欢”的感受，但是她这个人很少记事，针对不快乐的记忆会直接忘记，偶尔记得“不舒服”这份情绪，“屏蔽”可能是身体机制的自动调控结果。

　　初安也知道这一点，并不表现出惊讶，“就跟你开学三个月还不知道前后桌是谁一样。”

　　洺溪没忍住笑，嘴硬道：“哪里一样了？”明显没有什么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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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什么理由不讨厌鹿洺溪。

　　某些人站在那里就格外引人注目，但是又表现得很单纯的样子。初一的时候就像个傻子，对谁都像是在撒娇，还给人乱取外号。

　　只不过仗着进新班级第一个认识的就是我，还以为我好欺负？

　　“可以叫你小竹子吗？”

　　蔡梦竹微笑道：“去死。”

　　那个女生笑容都僵了三分，干笑两下就转身留给她一个单薄的背影，她心道：这人心里肯定会比我更会骂人。

　　蔡梦竹从小到大没当过班干部，但她自知自己很有领导人的气度。她和谁都能聊得来，无论到哪个班级都能迅速如鱼得水，到了高中也不例外。

　　只不过鹿洺溪还是和刚开始一样，开学几天就当了语文课代表，现在还进了学生会，运动会还一整天都守在广播台播送美丽通知，比以前更有能耐了。

　　所有人都趁着运动会的自由时间放弃校服，换上了漂亮衣服，女生更是毫不掩饰地化了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选美比赛呢。而有些人，就比如鹿洺溪这样的，随便披了个头发，夹了个酒红色大蝴蝶结，就被男生盯着看了半天，只能说这些男生也不是好东西。

　　“梦姐，广播站那个是你们班的吗？她声音挺好听，比之前那些做作的好听多了。”

　　“怎么能说人做作呢？人家也是积极活跃气氛嘛！”

　　“算了吧，那种“抑、扬、顿、挫”的调调尬得我鸡皮疙瘩都甩一地。”

　　“说到抑扬顿挫，你们知道吗？我们以前学校还有一个演讲没有起伏的哈哈哈哈哈哈……让人听了就觉得，佛了。”

　　“这种就没法修音了，只能修仙吧，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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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样，看起来人畜无害与世无争的无辜模样，也会让别人主动拿她去作比较，而她总是在舆论之后赢得最高的名声。

　　初中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都是当班干部，偏就有人在背后议论，说她不摆架子，人特别好，特别亲和，就是让人喜欢。

　　她听了差点没吐出来，不都是学生吗？以为自己是谁？当个小副班长还当出领导风范了？学生不就应该好好比成绩吗？

　　而且鹿洺溪的成绩也从第一次考试开始稳步下降，但第一次考试能算什么？大家都是从小学升到初中，还不适应初中的考试模式，她三年来就输这一次，就一次没考过鹿洺溪，谁还记得第一次考试？肯定都记最后一次。

　　只有成绩差的才会两眼放光道：鹿洺溪成绩真是好，真是让人羡慕。

　　再说了，鹿洺溪平时自己一个人待的好好的，心血来潮就会插进她的小圈子里，明明什么话题都没跟上，有人愿意给她解释，有人连个眼神都不给她，蔡梦竹当然会选择冷眼旁观，甚至带动大家开启新的话题。

　　非常成功，鹿洺溪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晃悠。

　　像这种看着都会伤眼睛的人，见着面了也不会继续打招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