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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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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午后，日光斜映，树影被拉得很长。
六岁的鹿洺溪在熟悉的邮筒旁蹦蹦跳跳，今天等待的人是妈妈。
运气不好，路上堵了车，她乖乖地应着电话，脸上笑容依旧。
但是却没听从妈妈的话回钢琴老师那里等待，她歪头看见一个孤单的背影斜靠在公交站牌上。
“怕冷为什么不穿厚一点？”没头没尾的问话，语气明显没有刚刚接电话时乖巧。
少年半阖着眼，没睡醒的模样。
女孩还在叽叽喳喳：“你看你都冷到把手伸进裤兜里了！”
没睡醒的人难得拧起眉头，睁开眼，哽着喉咙想问一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却连音节都没发出去，女生已经抓着他的袖子将他扯退几步，他没设防，也可能是担心女生力气不够反而被扯倒，下意识顺着对方的步伐像紧紧追着她的脚印。
他沐浴在阳光底下，眉目在毛茸茸的光线里变得柔软温和，女孩琥珀色的发丝粹成金色，眸光温柔，笑靥如花，也许是太阳的魔法。
她有自己的魔法，能看出来一个人的面具，还喜欢没有风度地揭穿，让对方变脸，并自以为是地仗着所谓的旁观者清来“规劝”。
这算什么呢？童言无忌？
不如说是多管闲事吧。
她花了很长时间去成长，却也没习得生存法则，不必经由谁同意就擅自躲进茧里，造一个人偶涂涂抹抹修修补补成勉强不让人厌烦的模样。而记忆的碎片扔进河中，管它沿途积成泥巴还是开出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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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溟中学地处远离城市喧嚣的郊区，优点是没有城区的车水马龙，空气清新；也没有高楼大厦，日照充足，鸟隹与人和谐。
缺点是没有车水马龙，逃学很困难，最近的公交车站在一千米外；以及由于建校不过五年，参天古木没有，虫蚁泛滥，日照充足，远离空调等同接近地府。
但还是有人会在烈日炎炎的地府捂着冬装外套，以口罩遮住面容，刘海过长洒下一片阴影掩了表情，只有一双雪白的手暴露在空气中。
这双手的主人此刻正抱着一叠语文作业上楼，及腰的长发梳成马尾，不歪不斜，不加点缀，像松鼠的尾巴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扫着外衣，阳光大片洒落，几缕跳跃在发间，琥珀色映照成浅金色，整个人透着毛茸茸的温暖。
顾初安此时正在拿着练习册前往理综办公室的路上，不由自主地驻足欣赏了洺溪从教室走廊到楼梯口的一幕，少女美好得如油画一般，颜狗内心毫无抵抗力。
A班有一个常以冬季校服外套和白色鸭舌帽这个固定搭配出现的少女，这个设定已经烙印在半个年级的印象里。
少女名为鹿洺溪，其设定常识上有些古怪，因而引出许多的疑问与猜测。
作为洺溪的同桌兼舍友，顾初安不可避免地担任了解决疑惑的角色。
有些人铺垫半天才旁敲侧击地提出疑问，也有些人直来直去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这种气温甚至能蒸包子，怎么会有人硬帮自己盖上蒸笼盖呢？”
“你们班不是有个人在军训的时候中暑晕了吗？听说冬装外套很厚的，防晒也不必穿这么不透风的衣服吧，我看着都觉得热到空间扭曲。”
“她冬装外套哪来的？大家是同一个年级的吗？不是高二留级的吧？”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们班那位摘帽子的样子，难道她上课也戴，在宿舍也戴吗？”
面对这些问题，顾初安已经能拿出统一的标答，她熟练地微笑道：“教室冷气足，很多人会添一件长袖，况且我觉得洺溪穿外套格外仙气飘飘，没什么不妥。”
这些人仗着和自己初中同班硬要来凑八卦，但八卦会被添油加醋成让人瞠目结舌的版本，她深知这一点，尽量不让洺溪知道风波在她身上渐起，也努力减少外人的疑惑。
戴口罩，戴帽子，穿外套，其实不算特殊，也没有特别突兀，洺溪自然有自己的理由，也有更多不必深究、合情合理的解释。
只是在她看来，这个女孩没有必要费时费力去关心别人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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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在洺溪面前提出疑问，即便提出了她也能巧妙应对，而初安对洺溪的小小帮助，她此刻浑然不觉。她的校园生活很简单，上课，刷题，勉强加一个收作业。
但有时候她也会走神，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了一跤，回过神来已经忘记自己在做什么。看了一眼手中的这沓语文周记，才确认自己是在前往语文办公室的路上。
“报告。”温温柔柔的声音。
办公室内一位不知名姓的老师微微颔首示意她进来，她报以微笑，又不动声色地在众多人头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A班教师一开始被安排在一楼理综办公室里，正式开学后便各自搬去对应科目的办公室，平时她只负责收作业的工作，搬去办公室是另一位课代表的职责，只不过今天这位课代表去打篮球了，A班男生最大的特点，就是会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推推搡搡你拉我我拉你，嘻嘻哈哈的像一串猴儿似的飞出去打球。
“老师。”
“怎么还戴着口罩？教室太冷了吗？”
她斟酌一秒钟：“……不算很冷，我感冒了。”
“听说你军训的时候也是因为感冒晕倒了，现在还没好吗？”
洺溪没想到自己军训的悲惨遭遇能传到柯老师耳中，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回错了答案。
“军训晕倒是因为别的原因……其实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再进行军训的话题她现在就能晕了。
“好吧，”柯老师安慰般拍拍她的手臂，没再继续问下去，“教室内外温差大，出汗后容易着凉，你这么瘦弱，注意身体。”
这类话洺溪已经听了不下八百次，莞尔道：“好的，谢谢老师。”
柯老师注意力终于转移到语文作业上边，如梦方醒般问道：“今天怎么是你呀，韩郁呢？”语气莫名有些像哄小孩。
“听说是去打球了。”
“又打球啊……我已经不想去你们班上课了。”
不等洺溪回应，柯老师毫不掩饰内心的嫌弃，在办公室也自带大嗓门：“每次打开门都有奇妙的味道，让人头晕眼花！”还接地气地翻了个白眼。
一般是鸡蛋味，肉包子味，辣条味，夏天汗味更甚。
洺溪笑容更深一点：“还好。”
“你天天待在教室里习惯了当然还好，今天你从外边再进去就不会这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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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声上课铃已经结束，稀稀拉拉的读书声也渐渐消失，洺溪捕捉到怪异之处，和身旁的初安相互交换眼神。
怪异之处在于，平常大家也会忘记课前读这种班主任都爱提不提的事情，今天读书声是清醒的人不敢加小动作推醒“长眠者”的plan B，而且今天读书声停下后大家的反应也很神奇，几乎不需要课代表提醒，目光所及的所有人都动作一致地准备自习。
回想起来，这种诡异的气氛是早上从班主任以一种麻木的语调讲述完开学考成绩的时候开始的。
为了方便营造恐惧感，姑且称呼班主任为罗刹，当然，这也是同学们私底下的称呼。
罗刹很少把某个学生拎出来单独批|斗，群体性无差别攻击比较接近常态，以她的说辞来形容，便是集体担责。
A班享受着全年级最优秀的资源，拥有精英教师团队，学杂费全免，每月还有额外补贴，地位可称作是北溟中学的名片。
用罗刹的话来说，在如此优越的教育条件下，对不起当初挤破头进来的自己，也配不上这么好的资源。A班，就应该时刻保持在最好的状态，无论是学习还是别的方面，都应该远超旁人，如果没有办到，建议即刻写申请滚出A班。
所谓“别的方面”，最近的应该是指前段时间的军训，整个年级18个班，有六面锦旗，十张奖状，A班勉勉强强够上了安慰奖，只比什么奖都没有的F班和J班好。
另外在开学考里面，虽然年级声称成绩不公开，但由于系统故障，排名被发到各个老师的电脑上，A班不孚众望，平均分排到第三名，况且和第一名分差不过1.3分，偏就是罗刹喜欢拿“一分一档”说事。
罗刹越生气，语调就越阴森恐怖，有如钝刀凌迟，深渊蚀骨般使人阵阵生冷，A班这群能学会玩的猴……不是，这群大佬在班主任面前就像待宰的鱼肉，大气都不敢出，客观意义上，抗压能力也许会有触底反弹的效果。
当然，没有人敢出声提醒，他们已经学习了四个多月的高中课程，而开学考考的初中知识跟高中衔接内容还是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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洺溪是少数没有被班主任影响的人。
有些人不管别人说什么，被骂的内容是否与自己有关，都会同理心极强代入感极高地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徒增心理压力，她过去也因这种坏毛病苦恼，近些年才逐渐好些，大部分时候会通过降低敏锐度，缓慢认知自己是否应该担责。
她知道军训有一部分是自己的问题，但她的问题至多是给班级牵起小小的波澜，据舍友总结，她晕倒时正处站军姿的时候，只有少部分人醒悟过来扶她，过后也并没有人议论这件事。而她第二天就跟紧大家训练，并没有以一己之力拉垮整个队伍的本事。话说回来，A班的表现其实不算太差，但各种各样细小的不完美加起来就很可惜。
总的来说，还是别人班默契度太高，但说来可笑，他们班的默契度竟然比不上只相处了十多天的班级。
班主任已经发了狠话，这个人说到做到的秉性，今天的物理课怕是见不到人了，大家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安静自习，纪律委员唏嘘不已，平时从未如此舒心，也从未如此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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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节将至，准备各科任老师的小礼物是班长和课代表的工作，洺溪是黑板报的御用化妆师，简称天天拿粉笔装修的打工人。
不过她分明忘记了，自己也是个课代表。
也可能是刻意忘记的。她对学习委员兼语文课代表韩郁说：“我要负责黑板报，上一次我帮你搬了作业手臂还疼着，今天画完这棵树我估计手抬不起来了，柯老师的贺卡你来负责。”她声音温温柔柔，表达的内容却是残酷的拒绝。
“……行姐有多挑你总知道吧，她这么多个月以来唯独称赞过你的字，我们班男生的字被她抽出来暴打多少遍了您数数，您能数出来我就不求您。”
语文老师本名柯松月，Q Q昵称我柯以，头像是今天也要加油鸭，被大家亲切地称为行姐，因为其对象姓能，据说有个很登对的昵称，叫我能行。
韩郁的字尤其被委婉地拎出来降低要求只要别飘，可能柯老师也觉得太凶韩郁会搁挑子不干了，那“可爱的小鹿洺溪”就要遭罪了，所以态度相对委婉一点。当然，是相对。
“算了。”洺溪语调放缓，不能在教师节这般特殊的日子里还伤了柯老师的眼睛，“你说的，我只负责写字部分。”
“什么？这……”韩郁还想讨价还价，“作文分数最高的你……”
“柯老师能一眼看出稿子是谁写的，纵使你用打印版的字体也不具有迷惑性，所以说加油吧语文课代表。”
女生格外加重强调了“语文课代表”这几个字，而且她试图把韩郁表达的意思扭曲成“作文分数最高的你怎么会写出我这种水平的文案呢？”
——而韩郁原本想指“作文分数最高的你明明做这些不费吹灰之力。”这下也被迫张了口却不敢言。
“真诚的心会写出感人肺腑的文字，这是技巧弥补不来的，我精神上支持你。”这在韩郁耳朵里听起来像是“我说完了，你快滚”的意思。
韩郁抓住她的漏洞，刚想站在道德顶端批判她“难道你对亲爱的柯柯没有真诚的心吗需要别人的心来代行”，但又瞬间发觉自己好像最初的时候就是带着“不真诚的心”来骚扰人家的，单方面陷入道德漩涡的苦战中。
在洺溪的视角里，韩郁背着光，脸有点模糊，有点像动漫在制作时刻意降低成本的路人作画。此刻突然在模糊的世界里出现了深刻到难忘的事物。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拍了拍他的左肩，韩郁惊醒一般回头，只见墨明轩嘴角牵出似有若无的笑，洺溪没有看见韩郁到底作何表情，只知道他继而转身对洺溪说：“行吧，我真诚点。”然后迅速遁走。
洺溪不明白电光石火间发生了什么，只呆滞地点点头，回过神来才发现墨明轩眼角含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也许是刚才韩郁太过聒噪的反衬，他的嗓音在低沉与清脆之间，像夏日和煦的风，惹得她耳朵轻痒。
他说：“恐怕还要再辛苦你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