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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卡沙沙 ...

  •   【清贫乐】柒·卡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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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凉域小学赶着“□□”的重学浪潮,市里给拨了资金翻修过,整幢校舍两层楼高,水泥路平坦开阔,东南角有一舍慈竹竹楼供青年教职工居住,一亩之地涵养桃李漫山。
      “一亩地,十八罗汉,你可待得住?”
      这是陈飞宇听完了何老师的重力课程后,被习导询问的第一个问题。
      学生们已经排队出去热午饭盒了,陈飞宇坐在科学教室最后面,施施然站起来,漠然道:“待不待得住,谁在乎。”
      节目组只录制一周,播出之后,身为扶贫大使的偶像、明星、影帝被粉丝彪榜起“根正苗红”;央视被夸赞起不愧是老百姓的桥头堡,凭赞助和收视赚得钵盆满盈;而这苍茫凉山落的是西南季风送来的印度洋还是和江南烟花雨巷一样的空濛珠玉,谁在乎呢。
      “不在乎不代表该不该做。”习导拿着对讲仰视陈飞宇,“飞宇,你是一名演员,或许无法感受我们作为媒体人的愿望,我也不强求你。但做为导演,我还是建议你饰演好这个阳光大哥哥的角色,你需要固粉,不是吗?”
      “晚生荣幸。”
      陈飞宇得体地应对着,侧身绕开习导和暮夜,走出阴冷的教室。助理立即走上前为他送上暖手宝,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劝他道:“倒底南山湿冷,你待不住了就先回房车里暖暖吧。”
      小少爷二月里不知什么原因,进了三回ICU,临到两位陈老师把他送到大兴机场的时候都舍不得放人了,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出了差池。
      二楼走廊上,陈飞宇看向绿胶地上穿着一件单毛衣飞奔回教室领盒饭的小煤球们,薄唇轻抿。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跑进校舍,灰色围巾飘过助理眼前,陈飞宇已然走下楼梯,步履轻快,依稀年少。
      “待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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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云老师,我的饭盒还在教室里。”
      “娉娉的也在教室里。”
      两个体育课上得大汗淋漓的小煤球拿着塑料汤碗站在门口排队,担心她们上楼去拿饭盒的功夫荠菜蛋花儿汤就被舀完了,不知所措地看着灰头土脸的罗云熙。
      “急着下来到操场上玩儿,对不对。”罗云熙含笑嗔了她们一句,屈膝看着她们,“我想一下,娉娉坐第二排中间,禾禾坐最后一排靠门,对哇?”
      “反了,我坐最后一排,我比禾禾高6厘米嘞。”娉娉用脏兮兮的小手比出一个“六”,计较得很,殊不知在罗云熙看来,她们都是一样的小小一只。
      青年低头失笑,清雅风骨,仙鹤诗中来。
      “对不起对不起,现在记住了。”罗云熙站直,看了看队伍,“还有人饭盒餐具落教室了吗,老师去拿。”
      五个一直忍着不敢说的低年级小小煤球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抱着和脸一样大的碗鞠躬,奶声奶气道:“谢谢罗……?罗?罗云云老师。”
      罗云熙哭笑不得地纠正,“麦麦,乔乔,球球,轩轩,大毛,是罗老师,或者罗云云老师……欸不对,云云老师。”
      正在分汤的语文唐老师给面子地没有笑出声,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就不留情面多了,见罗云熙一脸窘态,抓拍下来准备切成表情包。
      陈飞宇在门边帮忙提饭桶,接收到导演组的眼神暗示,主动看向罗云熙,“罗云云老师,我和您一起。”
      陈飞宇自恃这句话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为显出几分调侃,伪装出亲近罗云熙的样子,又能顺势让节目组跟拍,剧情性十足,定然会被稳妥地接住,谁知罗云熙压根一个信号都没读出来,把一块湿毛巾递到陈飞宇手里,还搭了一块干净的在他肩膀上,“不用,才多重点东西。水凉,他们不愿洗手,有劳陈老师帮低年级的学生擦擦手。”
      罗云熙哥俩好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小跑上楼,风风火火,精力十足。
      陈飞宇合理怀疑他和罗云熙八字不合。
      所幸这是纪录片,本就是写实拍摄没有剧本的,要拍摄完全,也不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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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飞宇蹲在门边,高大的身躯严实地挡住屋外寒风,招呼一个个打好汤的小豆丁过来擦手手。
      五年前,他十七八岁的时候拍摄了一个“带娃”综艺,反响不错;家中的侄子侄女也都很黏他,一口一个“飞宇哥哥”,陈飞宇原以为和孩子们拉近关系并不难,谁知这些小豆丁警惕地看着他,连眼睫毛都不敢晃动一下,仿佛他是年画里的大妖怪,会吃了他们去。
      陈飞宇生得俊秀,就算因为拍戏瘦得五官都锋利了不少,身形孱弱,仅看眉眼也是如陈红一般温柔得沉鱼落雁的人,鲜有畏惧者,更别提孩子。眼下他被孩子们害怕了,反倒无所适从。
      为什么会害怕阿瑟?
      陈飞宇收了毛巾,悻悻地要站起来,眼底忽然走过来一只软乎乎的黑煤球,扎着漂亮的羊角辫,红领巾绑得工工整整,眼睛小小的,脸肉嘟嘟的,伸出自己还算干净的手,仰头看着他。
      这是罗云熙的闺女?
      陈飞宇重新蹲下来,摊开自己白净的手掌,温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沅沅把自己的手放到毛巾上,比陈飞宇足足黑了六个色号,她咽咽口水,手发抖起来。
      教室里除了老师都是陌生人,虽然早上看见过这个笨笨哥哥知道他帮自己捡过鞋子,可是云云老师出去了,她怕笨笨哥哥吃了她。
      陈飞宇不勉强,掌心捂热了毛巾后,细细地帮沅沅擦干净指甲缝里的污泥,“那你先认识我吧,我叫陈飞宇,你可唤我陈老师。”
      沅沅收回手,犹豫良久,小拳头敲了敲毛巾。
      “嗯?”
      沅沅掀开毛巾,棕色的指腹在陈飞宇白净的掌心慢慢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江沅】
      陈飞宇眨了眨眼,抬头向她确认,“罗江沅?”
      沅沅连连摇头,普通话说得卡卡顿顿,“江、沅。哥、哥,江、满。我、叫、沅沅。”
      ……这孩子竟不是罗云熙的闺女。
      陈飞宇温声致歉,“是哥哥弄错了。‘沅’是很美丽的字——清正、高洁,奋发似水。”
      江沅哪里听得懂陈飞宇一口一句京片子的普通话,收回两只被擦干净的手背在身后,小小的眼睛看了陈飞宇一会儿,极其小声地说:“陈、飞?……陈、飞、飞、老师,卡、沙、沙。”
      陈飞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江沅觉得没记住“陈飞飞”老师的名字很不好意思,“吨吨吨”跑回排凳边坐下埋头喝汤了。
      淡黄色的毛巾上有一个破洞,擦过江沅的手之后已经染乌了,陈飞宇捧着毛巾,回想自己刚刚握过的手:很小,才他的掌心大小,冷冰冰的,软乎乎的,大拇指关节有黄色硬茧,若是和总角之岁的女孩应有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葱葱玉指相较,只怕连粉墨登场都仍得抱头鼠窜……甚至,连他一个二十岁的男性的手,都比这个小胖妞精致得多。
      这和哈扎布夸张的长指甲,皲裂的手纹并不相同,一样的却是不忍卒读的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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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沅沅,快些将汤喝了,喝完来老师这里吃药。”
      “早头、吃、过、了,午儿、便、不、吃、了。”
      “沅沅羞羞怕吃药,咦~~~胆小鬼。”
      “哥、哥、才、不、好,手、黑,扣,扣、花、花。”
      柠柠作为五年级的班长一下子小胖妞被问住了,紧张地看向正在洗脸盆里洗毛巾的陈飞宇,被小伙伴们推了一把,直接扑到了陈飞宇跟前,被一手扶稳。
      陈飞宇拍了拍柠柠膝盖处的尘土,展开毛巾,“擦手吗?”
      柠柠深呼吸一口气,摆出双手,奶声奶气,又学了罗云熙的嘚瑟劲儿,中气十足道:“飞飞老师!你……你吃小朋友吗?”
      陈飞宇:(〇—〇)
      陈飞宇捧起柠柠稍大些的手擦拭起来,煞有介事地点头,“吃啊,我最近想美黑,专吃皮肤比我黑的童男童女,比如~你。”
      柠柠立即想躲,被陈飞宇抓住手拉到怀里,使坏地挠了他一下,“中午了,我要开吃了。”
      还在排队等汤的大小煤球愣是挤到大教室最角落,用空碗挡住脸,生怕陈飞宇过来吃了自己。还有小煤球想要见义勇为拉回柠柠,柠柠却已经在陈飞宇怀里开始卖队友了,“云云老师也比你黑,而且云云老师好大只好大只的,你,你先吃云云老师。”
      陈飞宇眯起眼睛,“真的吗,那我现在上楼去把云云老师吃了哦。”
      “……”柠柠低下头看了看陈飞宇虚虚地揽住他棉衣的手臂,眼一闭心一横,“那不可以,还,还是吃我吧,我很黑的,你吃了我就不用吃其他人了。”
      “噗。”
      陈飞宇一时没憋住,浅浅地笑了,恶作剧一样地rua了rua柠柠,“真的吃了啊吃了啊?”
      “啊啊啊”柠柠尖叫起来,转而“咯咯咯”地笑了,扭动着想躲开陈飞宇,“不要挠了,好痒啊。”
      陈飞宇一松开手,柠柠立即跑回汤桶边,小煤球们悄悄地打量着陈飞宇,这才发现这位“吃人大妖怪”单手抵住下颌,正倚在门边浅笑。
      少年郎之依依风姿,与西凉山山草别无二致。
      原来是像云云老师一样在逗他们玩儿。
      有了沅沅和柠柠的经验,几个胆子大的小煤球主动走上前伸出脏兮兮的手,飞飞老师果真蹲了下来为他们擦手,说不上有多轻柔,力道只比云云老师小一点点,同样磨得他们手疼。但是,飞飞老师的手很温暖,动作像个大笨蛋,却尽力在轻柔地把他们的手擦干净,似乎不是那些要绑架小孩子的坏人。
      陈飞宇为冬瓜头卜卜擦着手,顺带询问,“为什么觉得哥哥会吃人?”
      卜卜口齿清晰多了,“云云老师说的,不认识的人如果突然对我们特别好,那就是要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抽我们的筋。”
      【罗大骗子。】陈飞宇用口型无声地啐骂一句,忽而顿住。
      无事献殷勤就像黄鼠狼给鸡拜年,他自幼锦衣玉食,有的是对他的家庭趋之若鹜的有心之士,可是这些孩子连身上的棉衣的尺寸都大大小小的不合身,谁稀罕他们的泥手呢。突然对小煤球们示好的人,不是想拐卖,就是更恶毒的欺凌。
      他绝不苟同罗云熙这种“吓唬式”教育法,但他至少不应反对。
      “云云老师说的有道理的,遇到陌生人要先问问自己熟悉的大人这个人可不可以亲近,这样对自己和陌生人都会比较礼貌。”陈飞宇把脏污的毛巾放入水盆中,泥渍在浑浊的水面污染开来,像是这个怎么也洗不干净的大人的世界。
      “我懂了!”卜卜一下子眼睛发亮,“飞飞老师是云云老师认识的人,所以飞飞老师是好人!”
      所以我们可以亲近你,飞飞老师。
      陈飞宇看着小煤球们突然不怕他之后慢慢地围到他身边递出的一双双脏兮兮的手,盆里的水冰冷刺骨,心里的冰川却突然被阳光垂怜,不知如何去融化,去迎春。
      毛巾自污水中被陈飞宇冻得通红的手提起来拧干,黑水滴落,一展开来竟还是一块干净的破洞毛巾。
      背上刺骨的寒风不知何时离去了,一双双泥污的手被擦拭洁净,排排坐在板凳上喝汤吃饭,每一个小煤球收回手时都会看着陈飞宇清俊而凉薄的面容,腼腆道:“卡沙沙。”
      “‘卡沙沙’是‘谢谢’的意思吗?”陈飞宇的询问换来小煤球一头问号,“谢谢?”
      教语文的唐老师笑了,用蒸笼木板盖上了汤桶,对刚刚走到陈飞宇身后的人颔首致意。
      陈飞宇凳腿被踢了一下,往后抬头,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罗云熙一手抱两件大袄,一手摞七个饭盒,正低头瞧他,“借过,飞飞老师。”
      陈飞宇挪凳避让,罗云熙大步走过,伴随着他曾为陈飞宇挡过的山风,听得一声爽直的“卡沙沙”。
      “是谢谢?”
      罗云熙把饭盒放到舀饭的地方,回答道:“是感恩。”
      屋外有凛冽山风,也有和煦暖阳,陈飞宇挡却寒风,继续为孩子们擦手,笑了一下,“那个,云云老师。”
      罗云熙正把他的大袄给沅沅裹上,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飞飞老师?”
      “卡沙沙。”
      谢谢您为阿瑟挡风。
      伊人回首,一笑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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