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满鲜花的铁路》津波望

4、肆

　　听写器上落了薄灰，王耀将它们吹去，放在面前。右边的小洞里传过来几张纸条，每一张上面都用夹杂了新话的语言写了一两行字：

　　联社真理报4.5.19报道老大命令两加不好提到非人全部重写存档前上交

　　联社真理报28.7.14老大讲话误报西部更正

　　联社真理报23.7.21富部误报农产品产量更正

　　后两项并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例行公事罢了，对于王耀来说也算得上轻松。他在电幕上拨出“往期报纸”的号码，要了附近几天的《联社真理报》，几分钟后，这些报纸就从听写器左边的洞里出来了。按照纸条上传递下来的指示，出于一些不可多言的原因，部分文章和新闻必须经过修改。举例来说，七月二十八日当天，老大哥对西部动荡局势做出来了“近几年内不会扩大影响范围”的判断，相关文章被刊登在《联社真理报》上。然而结果却是西部地区动乱加剧，甚至已经有了武力冲突的传闻。

　　王耀需要做的就是修改那些文章和新闻，使老大哥的预言与结果相符。

　　“老大哥于七月二十八日当天发表演说，做出未来几年西部动荡局势将进一步扩大影响范围的判断，和部需做好充足的战略准备。”他将听写器写好的更正内容夹进那天的《联社真理报》里，放进气动输送管。

　　拿起有关农产品产量更正的纸条，王耀想起在不久之前富部刚公开承诺本季度农产品产量将会再增加一倍，可昨天晚上的广播里报告的数据在他的记忆中比上个季度要低不少。他要做的就是修改富部当时的承诺和预测，改为提醒，提醒大家在七月下旬会遭遇前所未有的农业大减产。

　　第一项任务的主角是亚瑟?柯克兰，当他翻开那天的报纸以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然后想起中午听到的关于富部中高级成员亚瑟?柯克兰被捕拘禁的消息。

　　五月四日的这份报纸上第一版就是亚瑟的照片。摄影师找的角度极好，从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到头发丝，无一不体现出一种倨傲和轻蔑。配文说他所藐视的是那些干着肮脏勾当并意图对党不利的小人，向那些混入党的内部窃取革命果实的盗贼展示了对老大哥的忠实信仰。要王耀说，这眼神中的轻视至少有一部分是对摄影师的，剩下的归于党和那些真正的罪犯。

　　他拉过听写器，却没有想好该如何编造一个真相，于是望了眼大厅的另一边。那一边与王耀办公室相对的小办公室属于他那个新上任没几个月的后辈伊万?布拉金斯基，他脖颈上的围巾仍松松垮垮地戴着，手上拿着一叠报纸翻来翻去，微微皱着眉。伊万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以后抬起头，看见因为他的突然抬头而愣住的王耀，朝对方笑了笑。

　　王耀看着伊万翻过一页报纸，对着听写器说了什么，又用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修改一些误听的词汇，然后像他刚才那样把写好的结果夹进报纸里放入气动输送管。该怎么修改亚瑟?柯克兰的相关报道？他不知道，也丝毫没有头绪。将柯克兰的人生再增添一个反转性的身份太过戏剧化，推翻重写又太麻烦且浪费时间。

　　他不打算把亚瑟?柯克兰的身份从英雄变为罪犯，即便那个所谓的“英雄”的荣誉也是假的，也是真部创造出来的。亚瑟?柯克兰与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丰功伟绩一早就被抹得干干净净，有时候就连自认为记性不错的王耀也会恍惚，以为这两人在十几年前那场孤注一掷的疯狂行径从未存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叫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金发男人，亚瑟?柯克兰一直都是富部的核心党员，被污蔑之后才遭到降职。

　　证明王耀记性确实挺好的是偶然被传送过来的一张残缺的报纸，上面的日期是十五年前，最显眼的标题就是关于两人的图谋被击溃，其中一人下落不明而另一人已被拘捕。他在看见了年份的时候就眼疾手快地将它塞到其它报纸中间，以防被电幕发现，还特地朝远离电幕的方向偏了偏，把报纸竖起来以便做些小动作。报纸的材质并不好，纸张很薄，既韧性不足又容易发潮，上面的字迹也有点模糊，手指一碰甚至还能蹭掉一点油墨铅粉，连那些无产者都知道用报纸包食物是傻子才会去做的事情。不过在这种时候，缺点就变成了优点。

　　他决定要把这张残缺的报纸带走。所幸它也不大，两个手掌大小，揉成一团塞进衬衫袖子里也不太容易被发现。王耀也的确这样干了，并且打算把它带回房间，夹到那本目前从未写过一个字的笔记本里。那个笔记本是他从一个杂货铺淘来的，花了他十九先令二十便士，他疑惑这个古怪的报价，同时又无法放弃那些光滑细腻的纸张。蘸水的飞机头型笔尖的钢笔花了他十九先令十五便士，老板不要他一镑的整币，要求他数出十九枚先令和十五枚便士。

　　“我卖东西，您就得听我的，小同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金色鬈发及肩，眼睛是比伊万稍浅，却又更显沧桑的紫罗兰色。老板自称“栋雷米”，说话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

　　在王耀眼中，这个栋雷米先生知道的东西可不少，也很会套话，要不是他还记得有些东西不管对谁都不能说，从前父亲告诉他的就全部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个干净。“套话对我没有任何用处，有些事情无论怎样都不会告诉别人的。”他将买下的笔记本和钢笔放入自己躲着电幕加缝的一个内袋。

　　“哦——所以小同志你还有事瞒着所有人？”

　　“……”

　　“没有。”

　　“好吧，好吧，年轻人总是有自己的一点儿小秘密，你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老板招呼王耀到店里坐坐，“所以……你要听个老头子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