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清玖澈玦

32、荫茂之下，书以灼耀

　　抬眸，是晓露还是夕阳？万物于朦胧间看不真切，唯有清风徐来，书页攒动的沙沙声，犹为清晰。树影婆娑间，少年指尖掠过泛黄纸页，铅华褪尽处，字句如星火灼灼。
　　记忆溯流而上，斑驳光影里浮动着与书初遇的悸动。七岁那年，暗夜如墨汁般在房间晕染，恐惧在窗帘褶皱间滋生成魑魅魍魉。蜷缩在被窝里惶恐不安，常常因为臆想使自己备受折磨。
　　不知是谁遗落在房间的的《安徒生童话》。黑夜席卷而来，在恐惧之下我无事可做，翻开褶皱的书页——卖火柴的小女孩在雪地里点燃星火，拇指姑娘乘着睡莲穿越河流，那些跃动的文字竟化作结界，将妖魔鬼怪隔绝在暖黄色的光晕之外。原来书籍不是纸页的堆砌，是握在掌心的月光，能照亮所有幽暗角落。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带我摆脱这困境的方法——阅读！只要睡前一直读书，脑子里就想的是书中的世界，自然不会再去胡思乱想，魑魅魍魉自然也不会再找上我了！
　　原本只是对付妖魔的办法，却不曾想，书中竟然是这样的精彩纷呈。书籍犹如明亮的航船，载着年幼的我，领略我素未遍览的锦绣山河。
　　枕边的书籍早已读完，我的精神应是那干涸许久等待甘霖的幼苗——想要通过阅读探索更多有趣的世界，这种欲望似是想要穿出心脏，只愤恨年幼的我一个星期两块钱的零花钱，根本不足以买本书。
　　我又寻到了一个办法——废品站有着犹如山峦一样堆起来的废弃书。父亲去废品站的时刻，我总是兴奋的跑出来，叫他一定要带上我！
　　从此我成了文字的拾荒者。废品站堆积如山的旧书里，《鲁滨逊漂流记》的扉页沾着咖啡渍，《童年》的边角蜷曲如海浪，连历史课本的折痕都藏着前主人潦草的批注。父亲踩着三轮车的背影在暮色中摇晃，我抱着战利品坐在车斗里，看晚霞将油墨字迹镀成鎏金。床头小灯彻夜不眠，希腊神话的金苹果滚过《巴黎圣母院》的钟楼，简·爱的红房子与地坛的古柏在晨曦中重叠，文字砌成的巴别塔在我眼前拔地而起。
　　犹记《阅读》读物里那篇《山路》。大叔背作者趟过十几里山路，怯怯伸出三根黝黑手指：“三块就行。”我的眼泪砸在课桌上，洇湿了"劳动"二字的印刷体。原来文字不只是油墨的舞蹈，更是现实的镜像，照见人间褶皱里藏着的盐与光。
　　我不断为书中人物而共情，感其所感，悲其所悲。
　　时光荏苒，树影依旧在书页上摇曳，那个在废品站翻找文字的孩童，已然懂得真正的珍宝不在精装封面里。当《活着》的悲怆与《小王子》的纯真相撞，当鲁迅的投□□破余华的麦浪，我听见骨骼拔节的脆响。荫茂之下，少年将书卷举向天光，任文字如金箔落满眉睫——这哪里是阅读，分明是以目光为刻刀，将他人的人生篆刻成自己的年轮。
　　我阅读史铁生先生的《我与地坛》，翻开沉重的书封，一页一页轻薄泛黄的书页在指尖婆婆。鲜活的青年一转眼间的双腿瘫痪……明明多彩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的悲观透过树叶侵入我的心田。颓败的处境他终于无法再忙碌。当所有的时间只留给大脑，他开始不断的思考，思考死亡或者活着的意义。窥探地坛每个足迹背后主人的人生，他发现每天他车辙之上是母亲的脚印！
　　于是他顿悟，在这血液冲刷的腐臭与绝望中，他终以文字撞开了一条路。他笔下的翩翩字符总使我身心臣服——晦暗的，隐蔽的，复杂的情绪，他执笔，句句戳人肺腑，引人共鸣！我写不出的人间百态，至情至深在他笔下总能具象化……文字的魅力所在，书籍的魅力所在，我甘愿做最忠实的信徒。
　　回望我的过去，沉溺于书籍的汪洋，才发现它渐渐治愈了现实给予我的伤口。一切心理的生理的悲哀，因为阅读而被弥补。
　　也许原生家庭带给我的结痂沉重腐朽，也许敏感的内心次次的灼伤无人问津，有一日阅读的光辉洒进我的人生，教我是非对错，教我如何为人。所以，在阅读的给予下，我没有形成阴暗偏激的心理，我依旧心向光明，满怀希望！原来每个读者都是潜在的书写者，每个伤口都能在文学里找到止痛的韵脚。
　　合上书页时，暮色正从指缝间滴落。那些被油墨浸染的晨昏，早已将怯懦淬炼成铠甲，将迷惘锻打成罗盘。
　　阅读，濯洗灵魂的天池，枯骨万里的逢春。世界我依旧看不真切，树影仍在摇曳，可少年眸中已燃起万千星火，那是文字馈赠的永恒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