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清玖澈玦

31、黑油包 阅读

　　黑油包——书的圣洁
　　老旧的街区即使寒冬也依旧车水马龙。
　　废弃的电箱布满斑驳，一个人影却依靠着它呼呼大睡。这个广场十几年来依旧人来人往，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坦然睡在地上，怪异的我不禁多观察两眼。
　　细看他蓬头垢面，披头散发，不修边幅——又是街边装病要钱的流浪汉。我这么想着便不觉为奇。上次那个装没胳膊的流浪汉乞讨，我在给他五块钱后，第二天在牛肉面馆碰见了他。他大块朵颐的样子，着实让人愤懑。眼前这位估计是同一货色吧！我厌恶的斜睨一眼，抬脚要走。只见他懒懒翻了个身，从他那脏乱不堪，好像表面覆了一层石油的帆布包，里面掏出了一本书。这让我不得不再次驻足，我的眼睛近视看不清他读的什么书，只知道他似乎很享受，惬意的享受他眼前的文字。
　　不过是会看书的流浪汉，有什么稀奇的？这一次我终于抬脚离开了这个喧嚣的广场。
　　我下一次来，是三周后。这个广场确实太老旧了，卫生脏乱差，它怎么十几年还是这么繁荣啊？
　　我又看见他了，这一次我来的时候他刚好阅读完——天要黑了，他没法阅读了。我看他一页一页整理好书，又用手扶了扶书皮，才小心的放进那个“黑油”包里。我不禁心下感叹，他居然这么爱护书，说实话，我的课本书角还有褶皱呢。
　　小县城太小了，这老旧又繁荣的广场，我不得不隔几周来一趟——家里总是要赶集，买些有用的东西。我每次来那个人总在。兴许是我以前没注意到他，自从发现他竟然阅读——在流浪汉中确实少见，我总要忍不住观察两眼。他一天就干三件事：翻垃圾，阅读，睡觉。直到那一次，我看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嚎啕大哭。问了一旁摆摊贴手机膜的阿姨才知道他的包被抢了。许是别人见他日日如此小心翼翼的护着这个包，还以为他的积蓄在里面呢。我听后不禁心下苦笑，什么世道，连流浪汉的包都抢。许是他哭的太悲恸了，我心下不禁涌起了一阵同情。于是这次我匆匆走了。
　　几天后家里垃圾满堆，我打算大清理一次，将收拾好的垃圾一车送到城里大垃圾站。我提着垃圾正嫌恶的倒时，猛然眼前一亮——这不正是那“黑油包”嘛？！我居然破天荒的拨开周围的肮脏，着力去扯那个“黑油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扯出来了。实在是好奇心驱使——我顾不得污浊打开了那个“黑油包”。包里只有两本泛黄的书，一本是毛选，一本是唐诗宋词之类的。不知怎的，我带着包在这落幕时分竟前往那老旧的广场。越靠近时，我的内心犹如翻江倒海，竟然如此激动！
　　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废旧电箱之下，他没睡着却又如此落寞，只是发着呆。我一步步走过去，兴奋似是要溢出嗓子眼，面上却又强装平静。到他面前戳了戳他，他坐起身来疑惑的盯着我，直到视线下移，看到他的“珍宝”。他两眼放光，一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缓了好一会儿，终于吐出两个字“谢……谢……”。我看着他的模样不禁有些心酸，这次我没有抬脚便走，而是蹲在了他的身旁。他跟我讲了很多，他说毛主席伟大，那是天上派下来的神仙，拯救世人来的。他又说起了他的妻子温婉动人，知书达理，说着说着不禁落了泪。我安静的倾听着，惊叹他的谈吐不凡，颇有学识，又疑惑他怎会沦落到如今地步？
　　后来我去广场的次数变得频繁，那一夜畅谈之后，他再也没同我说过话。很久之后，有一天他向我招手，我走过去，他竟将他的珍宝——那个“黑油包”给了我。他什么也没说。不久之后，我再次去老广场就不见他的身影，听周围人说，他早已不再人世……冬天太冷了，于是它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轻而易举剥夺了一个人的生命。
　　我再次打开这个包才发现那本诗词中有一页是最破的，像是被翻了很多遍，那页上面不是其他的诗词，正是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苏轼的十年思恋何尝不是他的十年？日日小心呵护，视作珍宝的不是那个“黑油包”，是他的对亡妻无尽的爱恋……
　　他爱书，他爱阅读，所以他谈吐不凡，颇有学识。只是世道太苦，他宁愿装疯卖傻，遗弃这世道……于是我又重新拿起了书，在这纷纷扰扰之中，书，竟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浑浊的世界，开始变得清净——应是书的涤荡。我想它洗涤的不只是我的世界，更是我的心灵，是我对这个世界厌恶之至，然后书告诉我，它很美好。
　　他不应该是流浪汉，他应该是书的使者。阅读与你我相伴，无论黑油包的外表如何腌臜，你永远无法否认，书籍承载的内心，是何等的圣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