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清玖澈玦

29、雨里压抑的伤痕

　　今天格外清冷，雨后的压抑弥漫着烦躁的气息。唉，痛苦的高中生活，周六也要补课。
　　我们围坐在院子里吃着午饭，没人说话，大家都显得疲惫不堪。“砰”大门外一声巨响在这安静之中显得格外诧异。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端着饭碗，朝门外走去。
　　巷子里站着的是一个和我穿着同样的校服，个子却比我高点的男孩儿。他的裤腿上有一道长长的泥印，低着头，就那么静静的站着。他对面的，是他暴跳如雷的父亲。脸红耳粗，手拿木棍。
　　他父亲破口大骂，声音响彻几条街。言语难听的我都听不下去，简直不敢想象这是父亲对儿子能说出口的。
　　我知道那个男孩儿，父母离异，母亲离开了他，他跟着父亲生活。去年他父亲另娶，他有了后妈。
　　值得欣慰的是，听说他后妈对他并不如书中或者电视剧上那般苛刻，似乎还不错。倒是他的亲生父亲，待他竟连他后妈都不如。
　　听闻这次父亲打骂他的原因，不由得再一次引起我的鄙夷。原来因为这次考试中大多同学都因为抄袭而成绩高。他父亲因为他没有抄袭而分数低，责怪他为什么不抄。
　　我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思维和想法？为什么会如此的落后和封建？
　　正想着，“啪”一声又是一响，他的父亲照脸便是一巴掌扇了过去。这也是我最不能忍受的。如果说十六七岁的少年是花，那么这个时期的花便是最昂首的花，少年的尊严是最不容践踏的。
　　可是他只是静默默的受着……
　　哦，这样的事情后来我又碰到好几次——这一次是因为有同学找他玩。他的父亲觉得有人找他玩儿就是影响了学习，只怪自家孩子还不够，甚至要动手打别家孩子。他的同学骑车逃走了。
　　他父亲要将他带走找这位同学家，他不想再给同学惹麻烦。愣在原地半天不动，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我不能去”。也许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但在他父亲眼里简直是天大反抗和挑衅，他父亲抄起旁边的顶门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不去？”
　　我真的不能理解这位父亲的做法。您今天打跑了这位同学，那么您的儿子他以后在班里如何立足？他以后如何社交？谁愿意和他做朋友？您要活生生将他逼成一个人！
　　我真替他感到不值，真替他感到委屈，更替他感到心酸。
　　他面上毫无波澜，可为什么我如此心痛？
　　五年前，年幼的我也曾希望我的父母能更呵护我一点，可是曾经加在我身上的伤痛一点都不曾化淡。那些难听的言语刻在我的心上。即使时间过了这么久，刻痕仍旧不能消失。
　　我记得我有多么喜欢那件妈妈给我买的新棉袄。我更记得因为争执，妹妹一碗汤泼恶狠狠的泼在上面。崩溃和委屈，我去找母亲寻求安慰，她瞪我一眼说“我就知道你是个搅屎棍，到哪里都不安然。”愣是涌出了我好多好多的委屈……
　　她掐着我的脖子，面目狰狞居然如此可怖，就好像动画片里的猛兽。不，更可怕的，那是自己的母亲……
　　我以为你是不会爱人，是家庭社会压力大，压垮了你的神经。可是如今看到你对待弟弟的态度，原来你也可以是慈母。
　　父亲曾经撕碎成渣末的试卷，是我哭着抖着一点一点粘完整的……
　　是啊，我真替眼前的少年感到委屈，我更替几年前的自己委屈。
　　夜，高中生活如此紧张的间隙中，惟有周六的傍晚，可得片刻安宁。
　　我出了大门。看到那个少年的身影坐在石头上。望着乌云密布的夜空，呆呆的。估计又是他父亲赶他出去——每次他父亲赶他出去，他总是坐在这颗大石头上。
　　也许是我善于社交，也许是我共情，我第一次和他交谈。
　　“虽然这么说你父亲不好，但我真的很不理解他的做法。如果是现在的我，我一定会夺门而出。大闹特闹。你怎么就那么沉默呢？你不怨他吗？”
　　他似乎思考了良久，他说“其实……爸爸也不容易。”
　　我为他的回答感到诧异:“为什么？”他甚至丝毫不顾及你的尊严，这里所有家长一样封建、落后、目光狭隘。
　　“他也为供我上学，去工地打工。没有阿姨之前只有我俩。”我知道他想说他们相依为命，现在他靠他父亲，未来他父亲也只能依靠他。
　　我静默无语。我并非毫不懂事。也知他们大人的不容易。可我厌恶透了他们的教育方式。如果鸟要翱翔九霄，他们这是硬生生折断它的翅膀。
　　那一夜，谈论许久。他说他曾经也怨过，可是看到父亲粗糙满茧的手，风霜褶皱的脸。他知道这是为了他，慢慢便释怀了，这么大的世界上他最亲的也只有这么个父亲了。
　　那位少年摆脱不了他如今的父亲。那些苦痛的记忆也许我从不曾遗忘，但是我装作释怀的样子将其埋在心底。
　　也许我该像他一样释怀，可我终知道我不是他。我也承受不了自己将所有的委屈咽下，然后当做一切从未发生。伤痕永远磊磊的昭示它的存在，即使日月更替，几载春秋……
　　又是一场雨，阴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