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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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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8日,我和哥哥去八医院,联系床位。回家后,我急忙去看母亲。房间拉着窗帘,很阴暗,母亲侧身躺在床上,见我进来,她轻轻唤我。我坐在床头,望着母亲。母亲更瘦了,头发几乎掉光了,我心里好难受。母亲轻轻说,我身上有一千元钱,我死了,你和你哥哥把这钱分了。死人的钱很吉利,你要记得啊……听了这话,我几乎坠下泪来。母亲已抱定了必死之心,多么残忍的事啊。我默默坐着,母亲也不说话,房间静悄悄的,只有悲伤在唱歌。后来,母亲去世时,我和哥哥拿出母亲身上的钱,每人一半。然而,母亲出殡那天,钱却掉了,我懊恨不已。第二天,我和哥哥仔仔细细,找了几遍,终究没有找到,我真是又痛又恨。然而,冥冥之中,母亲怜我,给我补偿。清理母亲遗物时,发现母亲有一个粉红色的钱包,里面静静躺着400元钱。我又是心酸又是心痛。母亲一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总想多挣点钱,前半生在故土,后半生在深圳,忙忙碌碌,不知吃了多少苦,可到头来,一切成空,只有这可怜的400元钱。多少个夜里,我望着这400元钱,想起母亲,不禁暗自伤神。这辈子,我会好好珍藏母亲留下的400元钱。在我离开这尘世时,也许会将其留给儿子,又也许,我会带走,笑着还给母亲……
2月9日,母亲住进了八医院十八病区。医生很年轻,很自负。当听到我们说省人民医院无法治愈时,他轻蔑地笑着说,省人民医院治不好,不代表我们治不好。我听了很反感,然而哥哥却充满了希望。这该死的医生,制定了一个该死的治疗方法,激素疗法。他一说,我立时反对。在我心里,只想让母亲少受些苦,安安静静、体体面面地离开人世。然而,哥哥却愿意冒险一试,我只好沉默。这疗法真是混蛋,让母亲吃尽了苦头,然后痛苦离去,难道冥冥之中,便要如此吗?那时,母亲意识很清醒,只是混身难受,整夜失眠。医生给母亲打完激素后,母亲竟安然地睡着了。我们有些高兴,因为医生解决了母亲的失眠之苦。然而,很快,我们发现不对了。自此之后,母亲的精神似乎愈来愈差,总想睡觉,直至后来,陷入昏迷。
有一天,去看母亲,我从医生那边过来,看到哥哥怒气冲冲地瞪着父亲,几番上去欲打父亲。我大吃一惊,急忙劝住。后来我才知道,母亲精神不好,吵不得,而父亲感到十分无聊,经常开着电视,声音很大。母亲痛苦不已,几次哀求,父亲不听,我行我素。母亲挣扎着找到遥控器,将电视关了。父亲怒气冲冲,对着母亲,一番咬牙切齿的怒骂。可怜的母亲,坐在床头,泪眼蒙蒙,无比伤心地说,我被你骂了一辈子,现在我快要死了,你还骂我。父亲无动于衷,仍然看着电视。每每想起母亲的那句话,我心痛万分。可怜的母亲,在父亲那里,得不到半点温暖,只有无尽的冷落与白眼,即使父亲天天在医院陪着她,照顾她,母亲从不会感激半点。
激素疗法像一个狰狞的魔鬼,每天号叫着奔向母亲。母亲逐渐丧失了意识,一天到晚,她坐在病床上,眯着眼,低着头。唉,这幅画面,定格在我脑海里,很多次,我心里难受着,便学着母亲,坐在床上,眯着眼,低着头。那时的母亲,该有多么痛苦啊。然而,一大瓶一大瓶的激素源源不断地输入母亲体内,母亲很少上厕所,这些水分滞留在母亲体内。母亲上半身消瘦,下半身却水肿得厉害,两条腿像两个大冬瓜。有时扶母亲上厕所,根本挪不动。母亲开始不吃东西了,怎么喂,她都不吃。医生说,插管吧。于是,长长的管子,从母亲的鼻腔直插胃里。我至今还记得母亲的痛苦,插管时,母亲拼命挣扎着,反抗着,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依稀是“不要、不要”,她想推开医生插管的手。然而,那时的母亲,还有什么力气呢?管子还是插了进去,母亲很不舒服。昏迷之中,常常去拔管子,有一次,竟被她拔了出来。医生又插了进去,可怜的母亲,又受了一次苦头。只是这次,母亲一动不动,任医生摆布,她完全没有了力气。然而,母亲始终对管子不适应,我看不下去,与哥哥商量后,要医生将管子撤下了。
母亲终日昏迷着。我很心痛,常常在母亲耳边喊着妈妈,母亲似乎心烦意乱,骂着,结巴,别吵。结巴是我的绰号,小时候,我很晚才断奶,导致说话结结巴巴,有时被一个字堵在嘴边,半天说不出来,只好把脚用力一蹬,才将话说利索了。母亲经常笑我,生气时,也这么骂过我。有一次,我在母亲耳边,轻轻说,妈妈,别睡了,家里的猪饿坏了,要喂食了。母亲竟睁了睁眼睛,应着,是啊,是啊,要喂食了,别将猪饿坏了。唉,我听了,真是心酸万分。母亲辛苦一生,这些劳苦的画面,一幕幕,深入骨髓,即使在人生的尽头,母亲仍旧惦记。
2月15日,除夕,到处洋溢着过年的气息。母亲年轻时,这是她最繁忙的一天了,搞卫生、杀鸡、敬饭……母亲忙里忙外,她心里是喜悦的,毕竟,要过年了。可是如今,母亲却躺在病床上,昏昏沉沉,外面响起的鞭炮声、烟花声、欢呼声,母亲浑然不知了。我和哥哥去了医院,打算帮母亲洗澡,让母亲过一个干净的年。母亲生前最爱干净,每天都会洗澡、换衣服。然而,自到八医院,母亲天天昏迷,有时尿在身上。人一旦生病,什么自尊,什么讲卫生,都没有了,病得越重,没有得更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