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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唉,是不是太过残忍了,竟要将艰难的选择抛给病重的母亲。至今我还记得,那一天,我坐在母亲床头,犹豫了许久许久,不知如何说。终于,我狠下心,对母亲说,妈妈,医生说,您的病,治不好了……母亲一愣,她咬住嘴唇,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又扭过头,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又望着我,母亲已是满脸泪水了。我心如刀割,强行忍着。许久,母亲说,回去吧,我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母亲似乎轻松了些,然而她心里是痛苦的。二表哥告诉我,母亲做了一个梦,梦见她一个人,住在一座大房子里,好孤独,好凄凉,母亲睡在床上,忽然闯进一只白色的猪,窜到床上,挤着母亲,母亲拼命驱赶,却无济于事,被白猪挤落在地。梦很凶,我惴惴不安,问母亲,妈妈,你梦见外婆了吗?母亲不耐烦,粗声说,你外婆死了几十年了,也不管我了,梦不到了。二表哥还说,母亲有次叹息着说,这一辈子,我这么懦弱,受尽了别人的欺负,我死了,恐怕也是一个怂鬼,会受到许多恶鬼的欺压。二表哥听了,心里悲伤,不住安慰母亲,母亲半天不语。这时的母亲,知道来日无多了。我总想问母亲,这一生,有什么遗愿呢?可母亲从未说过。只是从零零碎碎的聊天中,知道母亲的一些心愿:一是给二舅舅2000元钱;二是找到以前将她眩晕病治好的那个人,感谢他;三是不想回老家,死了后,火化,葬在武汉;四是不让春茹和桃香参加葬礼。而母亲的这些遗愿,我们只遵从了第一条,每每想起,深恨自己。
      2月7日,母亲不得不出院,离开了令人无比伤心绝望的省人民医院。后来,无数次经过这里,我深深想起母亲,心痛不已。在那段岁月里,经常和母亲聊一些关于人生的话题。我记得小时候,母亲曾问外婆,你觉得这一辈子长不长啊。外婆摇摇头说,不长,小时候的事,好像就在昨天。于是,我也问母亲,妈妈,你觉得这辈子长不长啊。母亲的答案和外婆如出一辙。可是,那时外婆七十多岁,而可怜的母亲才六十一岁,便走到了人生尽头,多么遗憾。有一次,我问母亲,妈妈,这一生,是不是很累?母亲盯着苍白的天花板,叹息,是啊,好苦,好累,这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拼命做事,就想多挣点钱,可是,唉,钱没挣到,身体却垮了,有什么用呢?我又问,妈妈,以前有什么开心的事啊。母亲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一点快乐都没有,都是苦。
      在省人民医院,认识了一个叫浩叔的人,他是一个警察,也患了癌症,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做化疗,又一个人悄悄回去。他说,让你妈妈吃点好的吧。我有些愕然。浩叔说,你爸爸为了省钱,就在食堂随便打点菜给你妈吃,可食堂的菜哪里吃得?有时你妈吃不下,我便分些菜给她。我愣住了,责骂父亲,父亲当然不服。我想起有一次,我从食堂打了一碗红枣银耳汤,带给母亲,母亲一口气吃得精光。吃完后,母亲说,这几天吃不下东西,还好你打了个汤过来,这汤真好喝。那时没在意,原来是父亲为了省钱的缘故。每每想起,非常愧疚,在最后的时光里,母亲竟然吃都吃不好,我真是不孝!而后来每次见到红枣银耳汤,我便想起了母亲,哽咽着喝不下去。浩叔原本计划着和母亲合伙,到外面炒菜,伙食很好,费用也不高。然而,母亲却出院了。母亲去世后,我告诉浩叔,他伤心了好久,在微信里说,你妈妈吃了许多苦……后来的后来,我再去给浩叔发信息时,浩叔再也没有回过我,他的微信朋友圈,再也没有更新过,想必也是去世了,想想真令人万般伤心。
      那时,父亲结交了一个老乡。这个老乡在饭店工作,他见母亲瘦骨嶙峋,经常送甲鱼过来。其实,母亲不喜欢吃甲鱼,可为了身体,她不得不逼着自己去吃。母亲时常皱着眉,十分难受地吞咽,有时端着碗叹息,我问,妈妈,怎么了?母亲摇头苦笑,说,实在吃不下去。父亲在一旁高声责骂,你还要吃什么呢?这么好吃的东西,会毒死你吗?到了后来,母亲病得愈来愈重,整天整天不吃东西,家里的四只甲鱼,只好放桶子里养着。母亲去世后,我们办完丧事,回到武汉,甲鱼竟然还活着。于是,我们将甲鱼带到池塘边放生,甲鱼拼命地爬向水里。那时,我想起了母亲,心里好痛。
      母亲放心不下我和哥哥。母亲曾说,你哥哥脾气大,以前做秘书时,得罪了许多人,现在没做了,那些人肯定会报复你哥哥。在以前,母亲苦口婆心劝过哥哥,要哥哥待遇手下,别那么严厉,哥哥哪里会听?母亲又想起哥哥背负一身债,在深圳十几年,竟连房子都没有,母亲就恨嫂子,骂着,你嫂子真是败家!而我呢,母亲不止一次地怜惜说,你真是命苦啊。我常说,我的苦,只有母亲能懂。早些年,为了梦想,历尽曲折,受尽屈辱。后来,有了小孩,苦苦带着,还记得那时,儿子没人带,可是又要做早餐,我让他坐在我肩上,一手扶着,一手煮面条,儿子咿咿呀呀,学会了什么时候放盐放油。儿子三岁时,发现眼睛散光,视力只有0.1。我心急如焚,每天给他做训练、按摩、热敷,每天忙得打仗一样。医生说,眼睛不好,必须户外运动。于是,无论严寒酷暑,我带着儿子,都在外面。我腰肌劳损,不能久站与行走。记得有一年的六月,腰痛得直不起来,痛了整整半年。即使如此,仍然无人分担,带着儿子,儿子好动,我又得陪着他跑啊跳啊,常常累得腰都要断,半天方能直起……这些苦,我与母亲说过,母亲也看在眼里,她当然心疼万分,却又无能为力,只好一遍遍爱怜着说,你真是命苦啊……如今母亲去世几年了,无人怜我苦,我亦不想他人怜我苦,只是在苦不堪言时,常常流着泪,望着黑沉沉的夜,轻轻说着,妈妈,好苦啊,您怎么忍心,留我一人在尘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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