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克》尹耳汤

3、夺食的野兔 原来从一开

　　粉红为主色调的糖果屋总能让人感到幸福，门前，一对相貌出色的情侣正在热情地拥吻。高挑的路灯将光倾泻下来，落在他们相贴的肩头，将他们圈在暖黄的圆中。

　　比灯光师还专业。

　　他们身边驻足了小部分人，皆目光向往，嘴里轻生说着祝福。我甚至看到一个胖胖的大叔眼含热泪，仿佛在看自己的闺女出嫁。

　　不要男妈妈，不要男妈妈。

　　空气中，浪漫的气场正在蔓延，带着莫名的吸引力。我渐渐站不住脚，想要上去到前排看他们互啃。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咿咿呀呀，富有童趣的小调十分应景；细碎的花瓣飘落，围着他们打转。

　　樟树上，掉桃花。

　　这就是男女主角光环。

　　我鬼鬼祟祟地躲在接到另一边的矮丛后偷看他们，像个社恐的老变态。

　　“现在时间是晚9点23分，任务时间是晚9点35分，做好准备。”0117比钟表里的布谷鸟还要敬业，每一分钟都要叫一次。

　　“你确定胡萝卜有用？”它问我。这是它第十次问我。

　　我看到它又在操纵着荧光笔画圈，力透纸背，快要画穿了。明显紧张过头。

　　“你看，那个定情信物是啥？”

　　“胡萝卜挂坠。”0117甚至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它已经把原著来来回回看了十遍，比男女主老娘还要了解他们。

　　“所以咯，真的胡萝卜和假的胡萝卜你选哪个？”我向它摊手，既然是野兔，那就没有东西能比酒店大妈给的胡萝卜更有效。

　　0117安静了一瞬，可没过一会儿它又开始犹犹豫豫地说话：“可是可是……”，我怕它急死，想办法吸引它注意：“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接吻呐。”

　　“现在不是在亲吗？”“还要亲一段时间。”

　　“这段是重头戏，他们俩破镜重圆，作者写了七八段，相当于小高潮了，要亲久一点。”

　　他们已经亲了有五分钟了，嘴跟安了吸盘一样，慕容莫比苏落大了一倍，把她禁锢在怀里，像在给她拔火罐。

　　那些围观群众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哇，太美好了”“真浪漫”“真羡慕”“年轻真好”，不经意地听，还以为卡带了。

　　我实在不理解，到底有什么可羡慕的，拔个火罐很贵？

　　市中心，人和车都像湍急的河流，和时空管理局的大厅有得一拼，可偏偏到了男女主这里画风就变了。

　　车辆开始慢悠悠地过，花瓣开始慢悠悠地落，市民开始停下脚步，耐心观看两个身上安着吸盘的小情侣直播kiss。

　　怎么滴，伦敦当街亲嘴犯法？

　　好奇怪，再看一眼。

　　然后我听见0117又磨磨蹭蹭地问：“胡萝卜真的有用？”

　　这是第十一次。

　　难为人家王俊凯明明那么聪明，声音被它用起来像个傻逼。

　　30分，我越过街道，绕过这个风格迥异的人圈，与糖果屋门一角的野兔对上视线。

　　它的身子很小，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亮晶晶，还真是发现不了。

　　我摇摇手里的袋子，拿出一根粗的：“要不要试试？”

　　它一蹦一跳地过来，我把萝卜放到地上，它开始啃。

　　小脑袋一点一点，我看得手痒，上手撸了一把。毛滑滑溜溜的，像在摸缎子。

　　“这兔子有意思啊，都不怕生。”我乐颠颠地跟0117说，要不是长得跟百度百科的图片一模一样，我都怀疑是个家养的。

　　我一连摆了几根出来，看它啃。它吃得快，牙齿像在刨桩子，哒哒哒哒哒，几下一根萝卜就没了。

　　一看就是饿坏了。

　　背后，有个人可能没看到我，把我撞了一下，慌忙与我道歉，我摆摆手示意无碍。他往旁边退了退。然后我才发现，来看男女主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这要是在中国，还以为是有骗子在免费发保健品。

　　那个撞到我的人就是被挤出来的。

　　转头顺着身后人腿的缝隙看过去，他们还闭着眼睛陶醉，一个抱着脖子，一个搂着腰，花瓣铺了一地。

　　女主的包包上，那个萝卜挂坠轻轻晃动，劣质到都能看见开裂口子里的棉花。

　　真是想不通，当红影后和铁血军官的定情信物怎么能这么敷衍。

　　我撤步放萝卜引着兔子走，一步步远离人圈。行车的喇叭伴着他们的言语由远及近进入我的耳朵。

　　“哇，太美好了！”

　　“真浪漫！”

　　“真羡慕！”

　　“年轻真好！”

　　……

　　35分到的时候，0117在我的脑海里放礼花，嘭啪嘭啪，炒得我脑仁儿疼。我打开任务列表，“夺食的野兔”后被盖了个红色的章表示已完成。我挑挑眉，0117截图过来，我在现实世界的手机里，支付宝到账一万元。

　　轻飘飘的喜悦几乎只在一瞬间，过后，失落接踵而至。我满脑子只剩下，紧急任务，就这？0117也半天不说话，我猜测它是觉得刚刚为这么个任务担惊受怕很掉面子。

　　就像拿着满级装备，练了顶级意识，结果打新手村的怪。

　　我无语地盯了那个任务一会儿，妄想出现个难度增加的条件，当然只是徒劳。

　　“今晚还有情节吗？”我抬手把兔子揣进兜里，看看相对有些远的人圈，正在渐渐疏散，苏落被按在慕容莫怀里，小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谢谢市民的祝福。

　　终于亲完了啊，没想到吧，亲个嘴还能被人围观，我也没想到。

　　0117还提不起精神，它颇为愤怒地把那张要被画穿的纸撕掉，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快赶上彩虹的配色了。之前看起来是它敬业的体现，现在这五颜六色的，活像在嘲笑它是个小丑。

　　我算是明白了，紧急任务，在急不在紧。难度不大，主要是发生的那一瞬间要制止。

　　这具身子从被我穿过来就没吃东西，白天各种换乘搞得身子骨快要散架。刚刚来时看见这附近有夜市，我还没尝过纽约的烧烤，便想去试试。

　　拐过一个路口，夜市的横幅被拉在摊子两侧，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我侧着身子挤进去，举步维艰。世界上果然没有人能够拒绝烧烤，我努力往里面挤。

　　要不说这里的摊主都身负六艺，我走到一个摊子前，旁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音响，蓝色的焰火窜得老高，烧得我脸颊发烫。那个摊主艺高人胆大，我看他厚厚的手掌油光锃亮，从火焰里穿来穿去，佐料还顺肘子而下。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客人举着可乐欢呼着干杯。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夜店。

　　我点了两根鱿鱼串和羊肉串，味道正宗，飘香十里。我存心在0117面前晃悠，举着四根签子绕着它转。

　　“你他妈是不是欠锤！”0117总算精神一些。

　　它当然吃不了，别人吃了拉稀，它吃了代码错乱，直接返厂重修。真好，我每完成一个世界都会给它加技能点，上一个世界是语音包，上上个世界是五感。加的东西就是要派上用场的。

　　几个洋妞拍拍我的肩膀，要我随他们振臂欢呼，我知道自己长得帅惹人爱，当下腿一划拉画出一个圈，在圈里独舞。

　　深夜里，我是混迹夜店的精灵。

　　突然，我的脑子过电，全身麻了一下，我刚想骂0117搞什么阴间操作，就听见那个主神的声音。

　　Siri音色，古板又奇怪。

　　“请注意，请注意，任务‘失控的跑车’已发布，地点乔林路段48号糖果屋。”

　　还带着警报声，挺像那么一回事，就是尖锐得刺头皮。妈的，系统一个个的都这么闹腾。

　　“怎么回事！”我在0117重连之后吼它。

　　0117打开任务栏，“失控的跑车”黄底红字，分外惹眼，后面的报酬是个黑色的问号。

　　它的语气激动：“亿万，这是悬赏任务，快快快，快去找男女主，我们一定要抢到。”

　　“不去。”我心烦，一天都没怎么休息，晚上还要熬夜加班，我又不是超人。

　　它指着那个问号说：“你看，问号说明报酬无限，只要能够完成，你运气好的话，北京一套大平层不是梦。”

　　这么猛？我一个后撤步。

　　那个摊主络腮胡，手臂比我的腿还粗。我拉着他挥动的大手就是“你看着真面善，像我大哥”。

　　他感动得稀里哗啦，我把他的话筒要过来说想点几首歌，他连忙答应，几乎要把话筒塞进我嘴里。

　　如果要问我音响的使命是什么，那我一定会对着话筒大喊：“烧烤半价，新疆羊肉串啊，认准第一个摊子，快来快来！”

　　记得维修部的同事经常说我嗓音大，跟0117在一起跟两个喇叭一样。如今，高价的音响带着我的吆喝传遍了整个夜市。

　　我早说过，没有人能够拒绝烧烤，更何况是打折的烧烤。

　　人流肉眼可见地向一号摊移动，我凭着惯性被拥簇着离开，摊主大哥十分不舍我，我对他飞了几个吻。

　　众人拾柴火焰高，不过两分钟，我便被挤到夜市之外。要知道，刚刚我光是挤进去就用了十分钟。一号摊的摊主一脸懵逼地面对七嘴八舌闻讯前来的顾客：“什么半价？我没说半价！”

　　诶，居然真的是新疆口音哦。

　　0117催促我赶快去抢，十分着急。

　　为啥要抢？“这是悬赏任务，是向全体任务者发布的，先到先得！快去快去！”

　　那我肯定先得啊，我离糖果屋只有一个十字路口。我心情颇好，仿佛看见大平层在向我招手：“任务时间发我。”

　　“没有。”

　　我皱眉：“那车牌号发我。”

　　“也没有。”

　　我疾跑的步子慢下来：“那我怎么可能完成任务？”

　　0117有些委屈：“悬赏就是这样，一切东西都不确定，难度系数还不低……”

　　它说这话，然后停下来，抬头对着我，我突然就明白了。

　　“一切东西都具有不确定性和困难度。”

　　这不是——紧急任务吗？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我们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