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深处，谁误入》聆溪乐

3、第三章

　　“先生，你走慢些”聆梓小跑跟上君渊辞，捂胸微喘。
　　“先生你看，那就是白云山城”
　　君渊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白色的瓦房挤在一处，四面被山环抱，而正对着他们的群山，整个山顶被云掩去。
　　“先生，下面是绫罗镇，白云山城在云深处。我先去捡点柴，明日我们再上山”
　　君渊辞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
　　夜色降临，黑色的天幕挂了几颗星。柴火烧得噼里啪啦，聆梓坐在火堆旁，用木棍串好两个馍馍放到火上。
　　聆梓看了一眼崖边屈腿而坐的人，又看看热了的馍馍，犹豫要不要起身给他送一个过去，看到他冰冷的侧脸，聆梓止住了这种想法，自己拿起馍馍吃了起来。
　　聆梓困意上头，双手环抱住屈起的双腿，将头枕在膝盖上，慢慢地睡去。
　　一旁的柴火燃烧着，火光笼罩着她。
　　君渊辞坐在崖边，他的背影显得孤单寂寥。
　　像是想起了往事，他的眼睛慢慢罩上了一层雾水。
　　他久久望着夜空，风吹着他身后的发。
　　…………
　　“这十几年我去了很多的地方，问了很多人，可没有人听说过浮云岛，聆梓你究竟在哪里？”
　　驰龙渊的海水拍打着岸，树在风中摇曳，没有人回答他。
　　…………
　　十三年前
　　眼前一片漆黑，君渊辞动了动手指，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杀了他”
　　“杀了他”
　　“快，他往这边跑了”
　　“师尊，为什么？”君渊辞拖着步子，看着刀上的血蜿蜒流下，那一幕又进入了眼帘。
　　“渊儿，你是对的，不许责怪自己”
　　君渊辞握着刀柄的手溅落了血。
　　“我替夜城的百姓谢谢你”
　　画面一转，一间木屋，灯光如豆。门啪的一声被人推开，一人踉踉跄跄一身酒气，眼睛半睁着走了进去。
　　君岭摇晃着往床头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匕首对着他。
　　“你……别过来”
　　“嗯～你敢拿刀对着我”
　　一个清脆的响声，君渊辞被一巴掌煽得撞倒了桌子。
　　君岭往床头走，在枕头旁一通乱翻。
　　“你做什么？”
　　一个妇人急道，就要去拉开他。
　　“滚”
　　君岭推倒妇人，又继续在盒子里翻找。
　　“没有了，家里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那你在做什么，不知道出去找，青儿、萍儿、香儿过几日要几件新衣”君岭朝妇人怒道。
　　妇人掩面而泣，她觉得是自己没有做好，才无法得到丈夫的欢心，她恨自己。
　　君岭眼中露出嫌恶，一脚踹向妇人胸口，脚还在空中，君岭瞳孔大睁，他的胸口多了一截刀尖。
　　“呃……”君渊辞冷汗从额上流下，眼睛睁开，猛地坐起。
　　“呼~呼~”君渊辞捂住胸口，急促地喘气。
　　一只手伸向他，君渊辞猛地右手往外一掌，
　　正中女童胸口，女童连退数步，跌坐在地上。
　　手里打湿的巾帕也落到了地上。
　　“谁让你进来的？”君渊辞眼带杀气地看向地上的女童，语气又冷又硬。
　　女童吓得哆嗦，看着床上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恐惧和同情两种感情在内心激烈地交战，最后同情战胜了恐惧，女童小心道：你受了很重的伤，我想帮你……
　　话未说完，对上小孩看来的冷冷目光，女童低下头，小孩道：不需要。
　　说完，转头轻抚他的断刀，眼睛里露出伤心。
　　第二日，女童早早地来到了木屋前，却没有推门。
　　小孩拉开门时，见到女童，眼睛里写着不耐烦：你怎么又来了。
　　“女帝让我跟你送早饭，让我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小孩瞥过她手中的食盒，冷淡地走开。
　　“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女童暗想，犹豫要不要跟上去，内心挣扎了一会儿，决定让他一个人待一待。
　　女童将食盒放到桌上，整理了屋内，出屋见小孩叉着鱼烤。而接下来的一两天，女童总是会盯着小孩在海边叉鱼的背影。到了第十天，女童看着鱼都要吐了，而小孩却仍在重复昨天的事，认真地翻烤着鱼，再咽下肚。
　　这里四面是海，饭菜是由小船送来的。送来的饭菜，小孩看也不看，仿若她和周遭的一切都是空气。
　　女童瞥见近处的一棵树，树正抽着嫩芽，墨绿和嫩绿两种颜色交叠。女童摘下嫩枝，淘洗干净，炒熟后，放到盘中。
　　“主君吃不惯他们送来的食物，是吗？但每天吃鱼对身体也不好，这树的新芽现在炒来最美味，等过两个月它开花了，就不好吃了。主君您尝尝”
　　女童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了这小孩不高兴。
　　“放着”小孩语气冷淡。
　　女童放下盘子，退回了屋里。
　　女童出屋时，看见那菜原封不动，心里有些泄气。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石桌上每日都会多一道绿菜，直到有一天，桌上不再有绿色，而是一盘花蛤。
　　小孩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一旁的树，上面的嫩枝已被摘完，只剩一树厚叶。
　　“主君，嫩枝摘完了，这花蛤是新鲜的，你试试”
　　女童的眼中带着乞求，毕竟树都快被拔光了，这人一口也没尝。
　　小孩夹起花蛤肉，放进嘴中，道：你的手艺很好。
　　女童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而后的几天，两人相处融洽。
　　一日傍晚，小孩劈完柴，见女童还未回来，眸光看向海面，海面风平浪静。
　　小孩把斧子放下，往海边走，经过石桌时，见石桌上面石子压着一张白纸条。
　　‘带上天崭，来月亮岛，不然我就宰了这女娃娃’
　　月亮岛，顾名思义，岛屿形状像一镰弯月。
　　木筏靠岸，小孩背着柴刀，提着一个黄色包袱走进岛屿的密林。
　　一个瘦小的女童浑身血痕，被粗绳捆粽子一样绑在树上。
　　血滴落一路，小孩慢步走来，握紧手中柴刀。
　　“君渊辞，刀带来了吗？”为首的人恶道。
　　小孩将黄色包袱丢给他。
　　为首人打开包袱，脸色一变。
　　“你耍我”
　　“你说的要刀，我给了你刀”小孩道。
　　“可它是一把断刀”为首的人气得不轻，突然眼中闪过渗人的笑意。
　　“既然你毁约，也别怪我撕票”
　　小孩在为首之人动刀前，割断了他的喉咙，几滴血飞溅到女童脖颈。
　　小孩解开绑绳，女童往下滑，小孩伸手扶住了她。女童被绑了十个小时，手脚酸软，额头抵着他的左肩。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主君了”
　　良久，小孩道：为什么叫我主君？
　　“女帝说你是我的主人”
　　许久，小孩道：恩。
　　一日，难得的晴天。海天辽阔，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少女从水里钻出，怀里抱着花蛤，衣服紧贴身上，眉眼间水珠滴落。
　　一十四岁少年裤管高高挽起，站在海岸边，刚好叉到了一尾鱼。
　　抬眸，正好对上少女的目光。
　　少年跳上岸，将手伸给少女，将她拉了上去。
　　桌上摆了两盘菜，一盘鱼，一盘花蛤。
　　少女右手托腮，看着头顶的树，衣服已经被海风吹干，衣角被风高高吹起。
　　少年放下碗筷，纳闷看着她道：你这几日怎么老盯着这树。
　　少女转过头：主君，这树三年里长高了不少。当年被你砍掉做木筏的枝干也长出来了。我想砍一些树干做木筏。
　　少女环顾四周，其它的都还是树苗。
　　“想离开了？”
　　少女莞尔一笑，摇摇头：我前些日子，下海去摸花蛤，游得太远，不小心游到了三年前那个岛屿。那岛上有人，我听到他们的谈话，那岛上有一把绝世好刀，主君我们去那岛上走走？
　　“主君，那刀已经断了，你不能一直用木枝。如果有一把称手的武器，主君的武功就能进步得更快了”
　　君渊辞看着少女的眼睛，少女侧过头。
　　“那就去吧”
　　少女的眼睛像落进了光，亮得如同璀璨的夜空。
　　夜里，少女站在树下，祈祷道：月神，你一定要佑我们得到那柄绝世好刀。
　　主君他与刀相伴的时候才是最开心的，我希望他一直是开心的。
　　过了十天，两人砍掉了一半的树干，做了一只木筏，向月亮岛出发。
　　两人走上月亮岛，少女在前，君渊辞跟在后。
　　到了一处山洞前，少女停住了脚步，
　　一股死尸腐烂的气味扑鼻而来。
　　一双手绕到了她身前，一张面巾罩住了她的脸，将一部分气味隔在外面。
　　“走吧”君渊辞也替自己蒙上了一块面巾。
　　洞内，脚落处皆白骨。有的尸体正在腐烂，刀剑枪戟也是横七竖八地到处躺着。
　　“哈哈哈哈”洞内响起了一阵奇怪的笑声。一束光从洞顶射下，照得洞内昏暗不明。
　　“哈哈哈哈”
　　一道人影从两人面前飘过。
　　君渊辞眼中警惕，挥臂运功，挡下了黑暗中袭来的短箭。
　　“小心”
　　少女往后滑了一步，君渊辞出手挡下第二波袭击，紧接着一把粉末从他面前撒下，君渊辞挥手扇去浮在半空的粉末。
　　“主君”少女上前，语带担忧。
　　“无事，走，进去”君渊辞踏步往里面走。
　　少女看到石台上面呈放的刀，喜悦从眼底升起。
　　“主君，是那把绝世好刀”
　　君渊辞甩了下头，只觉得头晕，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君渊辞闭上眼，再睁眼，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是不是现在眼前一片漆黑，哈哈哈，中了我的毒粉，你的眼睛算是废了”
　　少女闻言，一瞬怔愣，随即泪水从眼底浮起。
　　“想打此刀注意的人，都得死”
　　“不一定”
　　君渊辞话落，身往黑暗之中，只听得衣袖声、剑划石壁声、搏斗声、呼吸声交杂。
　　“呃”
　　石台上的刀不见了，光照到石洞的里面一处，只见君渊辞握着绝世好刀，刀刃流着血。
　　少女看着君渊辞，嘴角慢慢地益出血，染在了面巾上，而腹部的刀从她穿透到了另一人内脏里。
　　另一人脸上身上皆是血，双手拽住少女，想是想拉一人挡刀，却没想到这一刀仍让他毙了命。
　　君渊辞收刀，少女跪地，呻吟了一声。
　　“嗯？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君渊辞疑惑道。
　　少女使劲捂住伤口，不让血大量流出，为了不让他听出异样，少女等疼痛缓解了，才道：我过来看他身上有没有毒粉的解药，不小心被石头绊倒了。
　　“那毒粉与我不碍事，我身上有解药，刚才已经服下了，只是这眼睛要等上几日才能恢复”
　　少女听他一说，悬在心上的事放下了，脸上露出了安慰的笑。缓缓道：主君，我们回岛吧。
　　君渊辞点头：嗯。
　　两人往回走，血滴落一路。
　　海风吹拂着树，树下少女唇色和脸色一样煞白。
　　“主君，你的武功真好”
　　“想学？等我眼睛好了就教你”
　　少女嘴角牵起了一个甜甜的笑。
　　“等主君看得见了，教我吹笛吧，我喜欢听主君吹笛”
　　“好”
　　一日清晨，咣咣，两盘菜打碎在地，少女额上冷汗涔涔，她看向自己腹部，血浸透了素衣。
　　石桌旁，少女向君渊辞辞行。
　　“主君，我的师尊出来了，我要跟她回浮云岛，以后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君渊辞沉默了良久，点了下头：嗯。
　　过了一会儿道：等我眼睛好了，去浮云岛找你。
　　一行泪从少女脸上流下，被风吹去了半空。
　　“我在浮云岛的名字叫聆梓”
　　“那我去收拾衣服，明日离开”
　　聆梓起身离去。
　　“老伯，我死以后将我的骨灰装进瓦罐，埋在这棵树下，不要告诉任何人”
　　艄公点点头。
　　聆梓拿出一串晶莹的珍珠递给艄公，作为谢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