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電車和杯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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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不到语言回答他，甚至连狡辩都做不到。两个人都不想说话，又或者叫做无话可说地坐在一起。
“仔细的想一想。”我对自己说到。仔细的想一想。
啊，对啊。那个展览。我记得我刚刚回忆到那个展览。“梦境与现实吗…听起来很有意思，好的，我会去的，…さん。”他的名字被擦除掉了，只剩下省略号和空洞的噪音。完全想不起来了，那些音节、音调，完全想不起来了。“嗯，那就这样，失礼了。”他的声音如释重负，迅速的挂断了电话。甚至没来得及让我做出一句回应，确实是个奇怪的人。我慢条斯理地拆开餐具包装纸。
还没有吃多久，雨滴开始落下，非常突兀，一场太阳雨就这样来临了。我急匆匆把手里吃了一半的蛋卷扔回盒子里，护着盒里剩余的午饭，右手抓着手机和筷子，冲进了建筑。但是来不及，外套依旧被打湿了。雨水顺着发丝淌下来，淡棕色的裤子也变得深一块浅一块，汇聚成了一个笑脸图案，好像在嘲笑我。这样的头发到工位上绝对会被空调吹得头痛发烧。“啊啊…”
好烦。
当我把头塞到洗手间的风干机下吹着时，北乃路过我身边，她愣了三秒，没说什么，推开隔间的门走了进去，然后我听见了水流声与嗤笑，伴随着打字的声音。我没有在意，用擦手纸搓着潮湿的发尾。我听见隔间的门锁发出了响声，她先我一步走出了大门，北乃是笑着走出洗手间的。
在我回到工位以后，感觉到本就窄小的房间里投来了几道目光。二十几个人本就挤在不大的空间里办公，察觉到别人的行为是无法避免的。北乃一直和我在项目里不对路，大概是又发了什么东西和她几个要好的同事嘲笑了我罢。
“她居然在洗手间用风干机吹头发，好恶心。”“好奇怪啊，以后都不敢用那个机器了，谁知道她的头皮屑有没有粘上去w”“你们让我憋笑憋得好难受www”大概也就是这种话吧。“w”是“笑”的网络缩写。这是我偶然间瞥到她手机时发现得，在对我的事情上北乃倒是一直很“上心”。
谁管她呢，反正我的烤饭团还是香喷喷的，很好吃。
下午回家的时候，夕阳已经在天边悬悬地转悠着。我顺着楼梯往下走，台阶不长，前面就是一个弯弯的拐角，电车在拐角处高高斜坡的铁轨上呼啸而过，而站在那里向左转过头，会发现车站就在不远处，只需要穿过一条小巷。巷子旁的矮墙上斜出几枝花，香气蜿蜒着朝我伸出手。那一刻，以为自己像是下课后漫无目的、四处溜达着的JK，没有生活的压力，喜欢和小男友在樱花树下接吻，一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才慢悠悠的散步回家。但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甚至连从前的一丁点纪念品都没有留下来，除了纪念册。至于校服，毕业的第二天就处理掉了，不记得是拿去面料回收了还是转卖掉了，总之，我还记得在二手网站上拒绝过很多人想要穿过且未清洗校服的购买请求……说起来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啊，对啊，最后应该是转卖给了某个学妹吧。
我就这样边想边晃，走到了巷子的尽头。只需要转一个弯，就可以到站台入口了。想到家里还有很久没吃的、喜欢的杯面，突然感觉很饿，只想赶紧躺在沙发上等待着面饼慢慢变软。
青色的光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毫无预兆的，再一次闯进我的视野。“啊…”好眼熟的人，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诶…”他却也注意到了我，停下了脚步，有些呆呆的站在原地，转过头来看，“啤酒罐小姐…”他轻声的嘟哝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我忽然觉得他很可爱，却好像又无法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他现在的样子。“…さん，居然能在这里碰到您。”我还是没记起来他的名字。“嗯…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哈哈，我记得您的展馆就在前面吧。”“嗯。”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仿佛失去了力量。原来我是一个这么容易引起他人恐惧感的存在啊，我第一天这么感觉到。
“您一直在展馆里吗，我以为那里有工作人员，不需要本人看着。” “啊没有，我和朋友一起租借的场地，几个人负担不起太多的费用，有些脆弱易坏的艺术品确实也需要监管着。大家也都害怕游客一不小心弄坏了，如果现场没有人可以修复和沟通会很麻烦，于是想着我们几个自己也可以，就…”他好像发现自己说了太多的话，突然停止了连珠炮一样的解释。“可我认为您好像并不擅长…”“嗯？”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露出困惑的表情，“我感觉您并不喜欢在展厅里和陌生人交涉吧。”
电车在他身后的站台上呼啸而过，风撩起行人的发丝，又卷起坡上的草叶。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上也带着些不可思议的样子。我自觉失言，“啊啊，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自说自话了，很失礼吧，说出这样的…”他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没关系。”果然还是很冒犯人吧，擅自为别人下判断什么的。“你说得对。”这次换作是我有些迷惑的看着他。我不知道他指得是上一句还是这一句。“…我不喜欢在展馆里被大家问来问去。”他急匆匆地补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可能要先走了。”我知道他只是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和我的交涉。因为我看见他的时候，明明他两只手插着裤兜，不紧不慢的向前走着。“嗯，好的，我也要回家了，您是要去站台吗？”他回过头看了看自己原本前进的方向，“啊…是的，没错。”“那真不巧，可能你又要被我叨扰一小段路了。”“诶？”
上台阶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很沉默的并肩走在一起。在站台边，我看着枕木下的沙石，“诶，你知道吗，我每次站在这里，会有强烈的感觉：那里每一粒沙砾的心都好像离我越来越近。”他没说话，轻轻甩了一下头发，理了理发丝（尽管他的发丝永远是翘着的，整理或不整理除了角度发生了变化以外都没有区别，反正过了几秒又会恢复原状），好像怕冷似的摸了摸自己裸露在短袖袖口外的的左臂，我猜他认为我在没话找话，“那是什么意思。”“就是…感觉，我和那些沙石也没什么两样的意思。我们两者都没有什么大不同。”“为什么。”“嗯？指为什么会有奇怪的同类感？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呀。”我也不清楚呀。
“好像梦一样，不清楚，不知道。我觉得就算是人和一块铺铁轨的石头相比，也没什么三六九等。又或许这个'人'是特指我自己吧。说起来，你和我说不定都活在梦里，你是我的梦中人，我也是你的梦中人。朦朦胧胧的，我们总是看不清楚周围在发生什么，看不见他人心底的样子，也听不见别人的声音。我看到某本书上有一句话：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没说完。嗯…但这样好像又变得和孤独有关了…不过做梦这个行为本身也是孤独的，你没法和别人一起做梦嘛。对于我而言人生就像是一场梦哦，说不定比起那些我们看起来无厘头的梦境，所谓的现实才是无厘头呢。”“这样…”他突然转过头来看我，让我有点惊讶。“现在一起去看吧，我的展览。”“诶？”“现在，就在车站出门直走不远处的地方。”可是我们才刚刚过了闸机没多久，而且电车已经在不远处，马上就要开进站台，我面露难色，看着他，想到了家里桌上孤零零、可可怜怜的杯面。
“这个…有点困难。”他好像很受伤，轻轻撇了撇嘴，“嗯，是我太突然了…对不起，让你困扰了吧。”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嗯…要不这样吧，这几天你什么时候在展馆？”“我的话…一直都有空，值班都是商量着来的。”“那要不，这周六？你们展馆几点开门？”他好像明白过来些什么，“意思是…”“嗯，土曜日，一起去看展览吧。看你的展览。”
我后知后觉得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时我已经坐在毛绒绒地毯上看着心心念念的杯面上方腾起蒸汽，余光瞥到桌上便签条和手机对话框。这才猛地抬起头。我好像，约了陌生男人出去约会，是吧。我抄起便签条，陷入了长久的自我怀疑。条子上写着他的私人电话和展馆地址，连约会的时间都已经，不不不，不是约会…但是不是约会那还应该叫什么啊。不不不，那是他的展馆，应该说是他在工作…手机屏幕上和他的对话框映入眼帘，让我的头“嗡”地一声，像是下一秒就要裂开来。“我是不是大脑短路了…”
“啊，那就土曜日九点，可以吗(*^?^*)”
“我没有问题。”
那陌生的、圆圆的白色头像明晃晃地亮在我消息对面，他还在线。而白晃晃背景上面那只欢乐的小鸟，显得与它的头像主人格格不入。他居然用这么可爱的头像，确实没想到…我绝对是在走过小巷的时候被十六岁的自己抢走了身体控制权，吃下第一口杯面才能破解诅咒夺回本体吧，为什么要在结尾加上颜表情啊…不对，现在用这个表情的也被JK鄙视为大叔大妈了吧，说是绘文字时代什么的…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要怪他，奇怪的人，就连后来的相遇和那通电话也是那么奇怪。让我今天大脑里所思考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变得异常多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電車和杯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