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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番外(6)天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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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荃声认命般的笑了笑,握住了他提剑的手:“这把剑如今可是内有乾坤,阿旸可愿与我移步庭中,共观此景?”
金风旸瞥了他一眼这文绉绉的样子,还是说道:“那便愿闻其详了。”
两人推门又出了屋子,外面日头正盛,秋高气爽,院子不大,严翀就坐在院子边上,见两人旁若无人的走出来,刚想说什么又都吞回了肚子里。
这剑身被顾荃声改造过后果真内有乾坤,剑柄处细细碎碎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点点光芒,若不仔细看定是瞧不出。
“这是……”
金风旸虽然久在深山,可见过的稀奇宝贝也是不少,但像如此嵌在剑身中的东西还从未见过。
“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只是觉得很适合你。”顾荃声抚摸着剑身上面的纹路,又看着金风旸。
“适合我?”金风旸看不出他与这剑身上的细小光芒有什么相像。
顾荃声弯了弯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笑意更浓了,但刚欲说什么,只听得门口传来一声响动,院子里的木门被人猛的推开,严翀吓了一跳,刚扔下瓜皮就看见了那个推门而入的人,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师父?”
严翀下意识的开口叫道,露台上的两人自然也看见了秦储的到来,金风旸心里一惊,连忙走了出去。
“师父,您怎么来了。”金风旸和严翀两人垂首站在一边,不知秦储此番前来的缘由,事发突然,金风旸根本来不及把顾荃声藏起来,却见秦储根本无心他二人说了什么,径直朝顾荃声看了过去。
“师父……”金风旸想要拦住秦储,他心知他私藏外人是大罪,此事已无可避免了。
“别叫我师父!”秦储一挥袖袍甩开金风旸,两绺银发随风飘动,不怒自威,“顾荃声,你竟果真在这里!”
“阁下认识我?”顾荃声知晓了眼前人的身份,语气也恭敬了一些,毕竟是养育了金风旸二十余年的师父,他走下木阶,站在几人面前。
秦储嗤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金风旸,“如今江湖上腥风血雨种种皆是因你而起,老夫也听说过不少传言,说你进了我天心阁的地界……我天心阁虽不问世事,但若危及武林,老夫也势必为武林除害。”
金风旸听不懂师父在说什么,但却知师父对顾荃声敌意颇重,连忙说道:“师父,顾少侠只是徒儿收留的一介散客,绝非您口中祸乱武林之辈,您莫不是认错了。”
秦储自从进入这院子便见两人在一处了,此时金风旸又为这奸邪之辈说话,心中怨气更甚:“九嶷,你可知这顾荃声是何人!”
金风旸身子挡在顾荃声面前,忽然想起了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些师门的事情……
“徒儿只知,顾少侠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
严翀此时已经明白,师父说的或许是对的,他想起了他初见顾荃声时他的眼神,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年,可一个恶人内心在想什么他又怎么会知晓呢,他不会变的,哪怕是为了他师兄,也还是不会变的,他从前怎么就忘记了呢。
顾荃声偷偷握住了金风旸背在身后的手。秦储的到来已经证明了一切,他的所作所为不仅在江湖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也即将暴露在他爱的人面前……金风旸会信他吗。
“有情有义?”秦储眼神变得尖锐起来,“九嶷,你生性纯良,不知这世间险恶,他顾荃声欺师灭祖,屠了自己师门上下三千门徒无一幸免,这样的人,配称得上有情有义?”
“什么……”金风旸浑身一震,手指从顾荃声的手心里挣了出来,“……这怎么可能……”
在他心里,顾荃声一直是那个对他温柔细心,坚韧善良的人,这怎么会……
他转身看向顾荃声,他眼里还如从前一般温柔细腻,可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师父口中十恶不赦的魔头!
顾荃声从来都没想过要骗金风旸,可世间情爱又哪是那么简单。若他爱的是同他一样的魔头,那便与他一起踏平这世间,可他爱的是这个纤尘不染的小神仙,他愿意捧起这世间的一切美好,背负起所有昏暗尘埃。
但当金风旸看向他时眼底不再是往日里的美好,而满是怀疑时,顾荃声又觉得自己错了……他不该骗他的。
“阿旸,我……”顾荃声缓缓开口,却有些不知所措,“我……”
他没有再说,可金风旸已经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师父不会骗他,也没必要骗他,可顾荃声呢……
“九嶷,为师本以为你天资聪颖,是个心如明镜般的人,纵使身陷囹圄亦不移志向,可如今竟与这等贼子同流合污!”秦储内心的心痛不是假的,他既然将金风旸收作弟子,便是想要把他培养成下一任的天心阁主,能够支撑起天心一族的未来,可如今竟要因为这么一个魔头毁了一辈子,他决不允许!
金风旸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严翀更是站在一旁低着头,地上还有他削了一个下午的瓜皮。
黄昏落日如期而至,小院里的一草一木仍是如此。
“顾荃声,你危及武林在前,蛊惑我徒儿在后,老夫今日定要将你斩于剑下!”秦储白发苍苍却依旧精神矍铄,他提剑于身前,俨然不怒自威。
顾荃声虽然心里对金风旸愧疚,却丝毫不惧秦储的铁枪冷剑,金风旸仍旧挡在自己身前,他不愿与爱人的师父刀剑相向,但若是要在死亡和金风旸面前选一个,那他当然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秦储剑指顾荃声,顾荃声却并未动手,金风旸的长剑就垂在身侧,他没有伸手去夺剑,只是仍然伫立在金风旸和严翀的身前,似乎想将一切风雨都挡住。
七日青藏在左袖,酒疑藏在右袖,他只要双臂一挥便能全身而退。
“魔头,受死!”秦储剑诀变幻飞快,在秋风中刀光剑影,顾荃声空手接剑,手掌处飞起了血花。
天心族人除了长生不老以外,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身体极弱,寻常剑法并不适用,而若修炼如寻常江湖人平平的功力,却要付出比常人百倍千倍的努力,天心族人并非人人善战且意志力坚定,所以为了子嗣绵延,自然寻找隐居避世之法。
秦储修炼多年,在天心阁中能算得上是人中翘楚,但面对顾荃声却还是落下了半截,没出两招便有些渐渐落败,顾荃声却不意与他纠缠,秦储是阿旸的师父,他亦不愿伤了他,徒让阿旸伤心。
金风旸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交战,心里焦急万分,他插不上手也无法劝他师父停下,只好祈祷不要让任何一个人受伤。
可顾荃声没想到,他的放松警惕却让秦储有了可乘之极。秦储长剑一横,气贯长虹,直冲着顾荃声面门而去,顾荃声一直念在秦储是金风旸的师父,并未用兵器招架,眼见那长剑便要刺破顾荃声的胸口,此时他却来不及躲闪了。
严翀看呆了,站在一旁说不出话,就见金风旸蓦地提剑挡在顾荃声身前,那把嵌着星星颗粒的无名剑登时便被劈断,剑身成了两半落在地上。
金风旸惊讶的看着那把被他握在手里的断剑,师父的剑却来不及收回来,被金风旸那把剑卸去了几分力气,却仍然破开了金风旸的一切防御,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阿旸!……”
顾荃声看着面前金风旸的背影失了声,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襟,那把剑随同金风旸的断剑一起掉落在了地上,一把被劈断了,另一把却沾染了这世间至纯至善之人的心头血。
“师兄!”严翀惊呆了,他难以预料到此时的惨状,他的师父亲手用那把曾经教导过他们的剑,穿透了他师兄的胸膛……
顾荃声抱着金风旸的肩膀摔坐在地上,他用手捂住金风旸的胸口,血却从指缝中渗了出来,像是怎么擦都擦不掉,他看着金风旸越来越苍白的脸,眼泪梗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
秦储双手颤抖着垂在了身侧,他看着地上被自己捅了一剑的徒弟,不敢上前。
“阿旸……你……”
“小声。”金风旸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死后身子弱,此时鲜血更像是止不住了一般,或许不久便要血尽而亡了。
他看着眼前的爱人,师父,弟弟,他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从前他觉得让师父接受顾荃声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可今天他又知道,他爱的人是江湖上十恶不赦的魔头,是他师父深恶痛绝之人,可他却觉得他爱的人不是这样的,至少在他面前不是,他想要跟他过一辈子。
金风旸曾在心底发誓,若来日顾荃声骨化形销,他也绝不独活,既已许下生死同椁的誓言,如今怎么又变成这样了呢?
“阿旸,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夫,一定能够治好你的!”顾荃声紧紧握住金风旸的手,他的手心依旧像往日那般冰凉,可此时顾荃声却慌了。
他何尝不知现在下山找大夫根本不可能,可枉他在五毒门二十余年,此时却治不好自己最心爱的人。
金风旸看着他,却只能保持让自己的手不去滑落:“小声,不必白费力气了,看来天命如此,我今日注定会死在这里了。”
“九嶷!”秦储上前半步,却被顾荃声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看着自己徒弟失血倒在那个魔头怀里,却丝毫没有办法。
顾荃声本就怒火中烧,此时听到金风旸的话,心里难过更甚:“什么天命!是我……是我没能好好保护你……阿旸,你……”
“小声,别说了……”金风旸想要笑一笑,可心里难受的笑不出来,顾荃声舍不得他,他又怎么忍心离开,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最爱的人,他们排除了万难,他也不想离开……他还没有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没能和顾荃声看完石榴花,他怎么能就这么离开……
金风旸还想再说些什么,胸腔里的窒息感却一点一点夺走了他的呼吸,顾荃声看着他越来越难受,心里像是被刀绞一般。
血似乎要干了,金风旸的胸口透过了一阵又一阵的风,是秋天桂花的味道,是他精心侍弄的那盆吊兰的气息,可他还是想要石榴花,想要那年顾荃声为他摘的那一朵。
严翀只看着他师兄在顾荃声耳边说了什么,便松开了他的袖子。
像是放开了整个世间……
“阿旸!——”
鲜血顺着小院里的泥土痕迹,染红了严翀下午削的瓜皮,可风吹的很快,鲜血也干了,暗红色的仿佛过了很久。
顾荃声没想到他刚才知道金风旸天心族人的事情,便遭逢了如此变故,他眼神狠戾看向秦储,满眼都是深沉的恨意。
“天心一族不是长生不老,为何阿旸如今却死在了你的剑下!”顾荃声咬牙切齿地怒吼道。
秦储一愣,没有想到金风旸竟然将这件事情也告诉了他,只是想起他们天心一族的密辛,却只剩下了痛心与自责,秦储没有去看金风旸,或许是不忍,只是沉声说道:“天心族人,长生不老……并非不死……”
顾荃声抱紧金风旸,听着秦储的话,喉咙里像是有一块石头梗在了中间,压得他喘不上气。他无法再对秦储做什么,因为他知道这是阿旸最敬爱的师父,而严翀更是无话可说,在他们的眼里,这世间唯有对与错,而挣扎不过,最后伤害的却只有他最爱的人。
顾荃声抱起了金风旸的尸身,没有再管这院子里的任何人或事,走出了这个一直困住金风旸的牢笼。
他最终还是带着他离开了,可金风旸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金风旸始终没有等到来年石榴花开。
他死在了天山那个没有雪的冬天。
顾荃声带着金风旸去了后山,在一棵石榴树下埋葬了他。
他这一辈子都在扮演一个恶人,一个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人,他让所有人都畏惧,让江湖人都驱赶,从他开始偷入忱的那一刻起,或许注定与金风旸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可他还是想要努力,努力到配能与那个小神仙并肩站在一起……
可他爱的小神仙最终还是历劫飞去,回到他自己的世界了。
顾荃声想让金风旸和他最喜欢的石榴树在一起,这样来年春天就能陪他一起看他最爱的石榴花了。
而严翀则捡起了那把断剑。
上面的星光却如同随他的主人而去了一般,永远消失在了那里。
自那件事后,秦储闭关不出,将天心阁交给了严翀,让他成为了下一任阁主。
而天心族中流传有关于那个天赋异禀的孩子金风旸的故事却越来越淡,最终只有几个人记得了。
顾荃声没有食言,他陪着金风旸看了一年又一年的石榴花,犹如他还在……
一年四季,春华夏繁,秋实冬藏,顾荃声依旧还是最喜欢春天,喜欢那个那年第一次遇见金风旸的时节,那时节里就连微风也在同他说:小声,山上的石榴花开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