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秋生》离离原上枣

67、山河既已碎，万象为嘉宾

　　“公子，您的解酒汤！”方才那小二笑呵呵的端着盘子走了过来，丝毫没发觉此时气氛的古怪，结结实实的把千秋的话给打断了。千秋含着怒气的瞪了那人一眼，看谢归尘在才忍住了想骂人的冲动，沉声说道：“汤放着就行。”

　　碍事的小二又走了，带着一脸的莫名其妙却又不敢多说，只得讪讪的打算回去跟自己一起来的同乡不吐不快。

　　千秋拿起那晚已经变成温热了的，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谢归尘。

　　“喂，你认得我是谁吗。”千秋又是心冷又是心软，谢归尘异常听话，问什么便答什么，十分诚实的摇了摇头，随即伸手就想去碰眼睛，好在千秋手快，一把握住了谢归尘的手给拦下了。

　　“你想干什么？”千秋顾不上刚才的心灰意冷，就听谢归尘软着声音说：“眼睛，疼。”

　　这声音不知要比平常温柔了多少，千秋当即就不说话了，却又听他说：“师娘说，不能见强光。”

　　这人怎么喝醉了酒，连说话也不利索了。千秋心想着，却又有些心疼。七日青到底还是伤到了根本。仔细想来，自从他回到云上清后，藏剑峰的水榭里便只燃着一盏烛火。自己从前怎么就从未在意过呢。

　　他早就不生气了，只是还未想好该如何开口，彼时说的那些话，也是放在心上的，他是想好了想和谢归尘过一辈子的，那话本不是该那么说出口的......

　　谢归尘愧疚，他有何尝没有自责过。

　　千秋抬了抬头，却措不及防的撞进了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谢归尘抿着嘴笑的自得，刚被解酒汤滋润过的唇瓣红红的，嘴角小小的扯开了一抹笑容，像是一只被猎人捉住的兔子一般，内心胆怯却又小心翼翼的露出自己的狡黠。

　　千秋被这抹笑意柔软了心底，荡漾了心神，千秋看着眼前他所深爱着的人，只愿他能一直这么醉着，醉着吧，就这么醉着和他过完一生。

　　也挺好。

　　夜里盘旋着的风终于柔和了下来，静静地落在了月下探入窗棂的槐树上头，月浮星沉，天光宛如白日一般大亮。

　　红漆木的台阶一步一响，在分外冷清的客战中格外清晰，如同老婆子咿呀的嘶叫声，悠长而旷远。

　　千秋弓着身子背着谢归尘，犹如那时从云上清的梨树林走出来时一样。谢归尘高高束起的马尾分开散落在千秋的肩头，眼前的素带被他不知拱落到了哪去，乌黑的发丝软软的贴在脸上，惹得鼻尖发痒。

　　“你头发谁梳的。”千秋声音微微发冷，由着手臂把谢归尘又往上抬了抬，十二级台阶仿佛走了一刻钟那么长。

　　背上的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反而把连埋进了千秋的颈窝里，并没有看上去没那么冰冷的脸颊又热又软，在他背上拱了拱，把自己的声音都们在了千秋的胸腔中，半晌才低声回答道：“......谢岷。”

　　“谢岷？”千秋愣了一下，方才从见到谢归尘起就一直横在心中的郁结登时就化开了一片，化成了一片柔软。回过神来，才发觉是自己多疑了，他勾起唇角笑了笑，故意问道，“谢岷又是谁？”

　　背上的人没有说话，倒是摇了摇头，任由稍长的发丝在千秋眼前乱晃，千秋想要伸手抓住叫他不要乱动，但奈何两只手此时牢牢地抓着谢归尘的腿，也不敢轻易乱动。

　　他指尖在谢归尘的腿窝里磨了磨，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裤，炽热的温度很快就传遍了全身谢归尘不舒服的乱动了几下，倒是自己抬了抬腿，双手缠着千秋的脖子，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不过鼻间萦着的梅花香，倒是让千秋可以将这微乎其微的窒息感暂时忽略掉，他十分乐意于去戏弄谢归尘，更何况是在他任人宰割的大好时机，于是噙了噙嘴角，又笑问：“那你可知为何谢岷要给你束这发？他从前可不喜欢。”

　　“三秋喜欢。”

　　一瞬间，不知为何千秋觉得谢归尘酒醒了，这四个字咬的格外清晰的又重复了一遍，“三秋喜欢。”

　　方才还满脑子想着玩闹戏弄的千秋登时就慌了，他想要回过头去看一看谢归尘的眸子是否清明，却又不敢回头，于是一句话也没说，背着他加快了脚步。

　　谢归尘醉的快，醒的也快，一碗甜腻腻的干葛菊花加了冰糖块儿，解得了小孩肚子里的馋虫，也解得了让最恭身自好的长老难以自持的杜康。

　　屋子里并未掌灯，漆黑一片。

　　千秋在背起谢归尘的那一刻就舍了烛火，没了光和热，只能借谢归尘覆在背上的体温取暖，此时他放下了谢归尘，纵然身上还残存着余温，却还是快速披上了一件大氅，盖住了那温度。

　　只是那大氅也是很冷的。

　　他不想最后再看谢归尘一眼，也不想去确认他到底酒醒了没有，于是一心只想着快点离开，身后的半片衣袖却被人拉住了。

　　谢归尘不知何时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抓住了他。

　　千秋没有回头，方才醉酒事憨的人不见了，嬉闹陪笑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了，他不愿回头看他，眼神冷冷的，声音也冷冷的：“你酒醒了。”

　　谢归尘却不知梦与真实，并没有回答他，似乎是还带着醉意，有些失态的低声乞求道：“三秋，别走。”

　　千秋没有开口，却也没有挣开他的手，谁就在他失神的空隙，身后之人竟突然用力，猛地将他拽了一个踉跄。千秋惊愕的想要站稳身形，脚踝却磕在了床角上，疼得他直咧嘴。

　　谢归尘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千秋便顾不上疼痛的摔进了他的怀中。谢归尘不容他喘息，双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一个翻身将千秋压在了身下。

　　“你疯了谢归尘！”

　　千秋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挣开，两只手腕却被人牢牢地锢在了床褥上，并不舒服的粗麻瞬间磨红了千秋白皙的骨节。他早该记得谢归尘力气大得惊人，早该在那一晚就记住的。

　　谢归尘清冷疏离的眸子里染上了些许茫然，千秋愤恨的瞪着他，才发觉到这人如今还是醉着的，原本硬如铁石的心也就又软了下去板块。和一个醉酒之人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谁知谢归尘原本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却忽然俯下了身子，猛地亲了他一口，千秋愣了一下，只觉得唇上一热，就又听他低着声音说：“能不能不去西岭。”

　　千秋有些懵，随即转过头不去看他。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无论怎么说，这个结果都是必然的，他势必要去西陵，无论是为了谢归尘，还是为了三秋谷。

　　可没等到回答，谢归尘在这一片寂静之中有些焦急，他看着千秋在黑夜中模糊的侧脸，抿了抿嘴唇，又凑过去轻轻的吻了他一下，像是蜻蜓点水一般，半晌才慢吞吞地说道：“你不去西岭，我也和你成婚，好不好。”

　　千秋被他亲的有些蒙了，可听了这话还是猛地转过了头，在平静的夜中和他四目相对：“你......你开什么玩笑！”

　　“我从不与你开这种玩笑。”谢归尘双眼澄亮，叫人分不清是已经醒了，还是更醉了。

　　“我救你，并非是巧合。”谢归尘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带你回云上清，也并非是巧合。”

　　千秋有些慌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意外地没有开口，也没有再乱动。

　　谢归尘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酒泡过了一样，低着的嗓音似乎染上了些哭腔，“我听说三秋谷覆灭，我担心你，所以第一时间就赶去了安汉，你知道我看见一片飞雪的时候我多害怕吗，我以为你死了......我就翻遍了那里的尸体，我想找到你。”

　　谢归尘顿了顿，许久也没有再出声，千秋忽然感觉到一滴冰凉的东西落到了纯白你，他张口轻轻抿了抿。是一滴咸到有些发苦的眼泪。

　　“后来我终于在西山的废墟里找到你了......我知道你没受伤，但是......但是我就是想把你带回来......这是我能离你近一点的唯一一次机会了......”

　　谢归尘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叫人听不清，“三秋，别去西岭。”

　　在这一声声说不上多情真意切的含糊话语中，轻轻愣住了，他不敢去多相信一个醉酒之人说的话。

　　也许是真的。

　　他希望是真的。

　　千秋看着他，黑夜中，曾经棱角十足的人，月光之下面色柔和，带着泪珠的双眼水光潋滟。他从不会把这副模样露在外面，千秋就像是知道，不苟言笑的藏剑长老，那一夜只属于他一人，今夜也是一样。

　　千秋闭上眼轻轻吻住了他的唇，没有过多的轻举妄动，也没有任何的技巧可言，只是两房唇瓣细腻的贴在了一起。香甜的冰酪酒和冷冽的紫鸢花，醇厚的干葛菊掩盖住了傲雪凌霜的寒梅，在催人色渐意失的吻里，味道甜美的不像他。

　　世间哪有那么多的缘分巧合，不过是在步步为营的精心算计之下，慢慢走向他。

　　美好而荒诞。

　　空气还没来得及变得甜腻，千秋意识回笼的很快，就在谢归尘软了守信时一把推开了他，拽着已经有些扯开了的半片衣角翻身下了床。他似乎很快就从情.欲之中抽身而出，眼底全然没了半分方才的贪恋。

　　“你喝醉了，谢岷。”千秋利落的穿好了衣服，叫人看不出半分暧昧的痕迹。

　　床上之人因无力而倒下了身子，半蜷着身体，十根圆润的脚趾也因紧张而蜷缩在了一起。夜色中叫人看不清面容，他什么话也没再说，想要苦笑几声，却发觉喉咙里已经干涩的发苦了。

　　千秋故作冷漠，没有回头，生怕软了心肠，于是快走几步，推门出了屋子。

　　月光凉的很快，正如那柄被落在了桌子上的烛火，没人看照，一阵风吹过，白蜡便融了，夹在中间的白布线，还未来得及烧黑烧尽，但若无人看照，也就将尽了。

　　谢归尘此时就如同这烛火。

　　他借着酒劲骗来的三个吻，犹如刹那的火，如今油灯未尽，火却先灭了，就算他千般万般想熄灭，火光退场，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蜡块是没有人看的。他又能如何呢。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