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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永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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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预警???be预警???
(作者自己都写哭了)
*Daleth:菇;Alfe:卡;Teth:雨妈
*文笔放飞自我预警
*老梗预警
*日常迫害平菇预警
*如果以上都能接受请继续观看,感谢咪们的喜欢!
“Alfe先生,最近有中意的恋爱人选吗?”主持人促狭地冲他眨眨眼,抛出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被提问的Alfe波澜不惊的表情在听到这个提问后居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年少时遇见过太惊艳的人。”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家混乱的酒吧。
彼时的Alfe还是个毛头小子,仗着自己家产雄厚,上头还有姐姐帮他打理公司,便彻底放飞了自我,肆无忌惮地流连在各种烧钱爱好上。
自从三年前他迷上了摄影,攀登两个月爬上世界最高峰拍下的《天上银河》破五关斩六将,一举拿下了全国青年摄影大赛银奖后,这项爱好便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次参加比赛的灵感大爆发时期过去,Alfe很久都没再碰到过能让他眼前一亮的景色,用废了两个摄影机,五个摄像头,走遍了大江南北,得到的结果依旧令人失望不已。
“只拍风景已经满足不了我了……”他拜托调酒师为他调了一杯低度数的鸡尾酒,坐在吧台边上慢慢喝着,“我是不是该试试拍点人像?”
入夜后的酒吧充斥着酒精与脂粉混合在一起的浓烈香气,彩色的氛围灯肆意散射着它的光芒,同舞池内的男女一起消耗着自己的生命。
……而在这醉生梦死的气氛里,一位安静的男性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他有一双十分好看的桃花眼,嘴唇有些薄,乍一看像个多情的翩翩公子,仔细分辨却能从他眉眼间察觉出强烈的破碎感。
灯光他的脸颊上投射出一片彩色光斑,浅蓝色眸子里映着迷人的醉意,略显苍白的嘴唇沾上了些许金色的酒液,看起来色情又撩人。
——可他的眉眼明明是空洞的。
或许是在酒精的蛊惑下,Alfe点了一杯低度数的Mojito,加了一小块柠檬递了过去。
“一杯Mojito,能换你的名字吗?”
男人缓慢而又疲惫地眨了眨那双好看的眼睛,眼眶有些发红:“……Daleth。”
酒精醉人,美貌也醉人。
被那双流转着莹润碎光的眸子注视的Alfe大脑有些发晕,像是喝醉了一样变得迟钝。
……真的太美了。
破碎感像海浪一样席卷而来,难以言喻的悲伤从心底油然而生,让他的心脏都在阵痛。
一定要拿下他!
Alfe暗暗发誓,在他试图更进一步时,却发现Daleth已经醉的一塌糊涂,趴在吧台上睡了过去。
“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能让你这么痛苦……”他低声喃喃着,拿出手机替醉鬼付了酒钱,把人扶出了喧闹混乱的酒吧。
只是他不会想到,这一眼,这一扶,他就再难割舍,甚至为自己一辈子的爱情生涯画上了最终的休止符。
『——那是一场悄然而至的暗恋。』
他用身份证在不远处的酒店开了一间房,费力地把人放在柔软被褥上,仔细为他掖好被角。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在淡黄色灯光下,那张脸变得格外让人怜爱,惹人心疼。
“这长的也忒好看了……”Alfe忍不住掏出相机安装好,一边调整参数一边找着合适的角度,“……每个角度都是成片!”
……这颜值太能打了,太上镜了!
Alfe像个痴汉一样冲着Daleth咔咔咔一通狂拍,将那微微卷曲的白色发尾,颀长的睫毛,被酒气熏出红晕的眼角还有水润的薄唇尽数收进自己的镜头。
“漂亮!”他盯着相机里的照片啧啧称赞,双眼放光,“这就是我要的感觉!”
不过这样高颜值的帅哥居然不是明星,这让他不禁感叹自己真是捡了个大便宜,但看Daleth的打扮只是个普通社畜,他又有些疑惑这么漂亮的男人的社会地位为什么这么一言难尽。
带着这样的问题,Alfe趴在床边写了一整晚的新摄影集方案,等到天边露出鱼肚白,他下楼去买了两份早餐。
Daleth眼睫颤动,缓慢睁开双眸,正好对上了买早餐回来的Alfe。
他先开始有点愣,首当其冲地检查了自己的衣服是否还在身上,确定没有被脱衣服才松了口气,修长白皙的手指按在眉心揉了揉。
“我昨晚在酒吧喝多了,谢谢你的照顾。”看着Alfe眼下的黑青他有些窘迫,另一只手攥紧了洁白被单,“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为您做一些事作为报答。”
Alfe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经济困难,拿不出钱来偿还他代付酒店住宿的费用。
“没事,我不缺钱。”他爽朗一笑,大大咧咧坐在床边,把手里的早餐放在了床头柜上,“你先去洗漱一下吧,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Daleth温顺地点点头,起身去洗手间洗漱。
在这期间,Alfe三下五除二搞定了手里的豆浆和面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那份乱七八糟的“企划书”试图让它变得有条理一些:“操……早知道就把字写好看一点了!”
“我整理好了,您可以告诉我我需要做些什么吗?”Daleth好巧不巧地从洗手间出来,脸颊上没擦干净的水珠顺着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滑落进微敞的衣领,双手交叠放在身后,站姿笔直而优雅。
Alfe猛地压下满头炸毛的头发,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别别扭扭地把自己那份“企划书”递了过去:“我是个半正式摄影师,想请你做我的模特帮忙拍几组照片。”
Daleth眉梢跳了一下,有些犹豫地接过本子:“模特?可我从没做过这方面相关的工作……”
“没事,这个你不用管,我可以请专业的老师来教你。”见他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叫人,Daleth赶快阻止了他的动作:“等……等一下,让我先看看……”
他迅速翻看起那份令人迷惑的“企划书”,从能看懂的只言片语中猜了个大概。
“我答应你。”他大致看过,把本子还给了Alfe,“我也可以不要薪酬。”
“不行,钱还是要给的,而且包吃包住!你和我住一起,我们得培养一下默契。”Alfe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你协调好你的工作和生活,明天来这家酒店门口找我。”
“不用协调,我昨天刚失业。”Daleth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脸上带了些许阴霾,“这边租的公寓也到期了……我没什么行李,就这一身衣服,一部手机,如果您需要,我现在就可以走。”
他的坦然让Alfe很吃惊,也很心疼:“哪个瞎了眼的上司不要你?你光站在公司门口就能给他们带来利润!”
“按您这么说……”Daleth垂下眼眸,面色上浮现出一丝纯粹的羡艳,“您的家庭一定很爱您。”
Alfe敏感地察觉到话题不应该再继续,于是撑着满脸天真无邪的笑容拉住了他纤细的手腕:“那你就跟着我吧!先睡他个天昏地暗再说其他的!”
在他的打岔下,Daleth低落的情绪逐渐稳定,颇有些无奈地被他拉着一起躺在柔软大床上,心脏浮起一丝暖意。
“不用一直您啊您啊的,我叫Alfe,直接叫名字多亲切啊!”他大大咧咧的自来熟模式逗笑了Daleth,“以后多笑笑,你笑起来可真的太好看了!”
Daleth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别过头:“……你的摄影主题是什么?”
察觉到他生硬地转移话题的可爱举动,Alfe会心一笑。
“花的周期。”
“不用紧张啊Daleth,我先试拍几张看看效果。”Alfe让他坐在一把白色椅子上,旁边黑色的方桌摆满了花,“单调黑白和明艳色彩的碰撞是一种很常见的拍摄搭配,我感觉会很适合你。”
漆黑西装衬得他的皮肤愈发苍白,浅蓝色瞳孔尤为显眼,Daleth按照他的指示握住了花瓶,专注地看着里面盛放的鲜红玫瑰,微微抿唇。
“好!换个姿势!闭眼,左手拿玫瑰放在嘴唇上,背靠椅子,头向后仰。”
一连串清脆的咔嚓声环绕在宽敞的摄影棚内,Alfe不断下令让他更改着姿势,一组照片拍了整整一下午才算正式结束。
“你看,这张重点突出了你的瞳色和玫瑰,提高画面饱和度后瀑布蓝和玫红的对比非常抓人眼球!”Alfe兴奋地翻看着导入电脑中的图片,难以抑制地狂喜,“你简直是我命中的贵人啊!正瞌睡就来了枕头!”
Daleth有些局促地坐在旁边,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能帮到你就好。”
“这组照片完全可以抵掉酒店留宿那次你欠我的人情,不管是从专业角度还是美感上来看你都很合适作为我的模特继续跟进接下来的拍摄。”Alfe随手推开笔记本电脑,没骨头一样瘫在桌面上冲着他笑,“不过你现在还是情绪太低落,《花的周期》第一阶段是萌芽,凭你现在的状态拍摄会比较吃力。”
Daleth蹙起眉,轻声问道:“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你为什么会失业?”Alfe一个直球踢过来,单刀直入地开始问话,“情绪来源于生活,你生活中最近发生的两件大事分别是失业与公寓到期,所以是其中的哪一个?”……当然,不包括酒吧买醉。
Daleth没有立刻回答,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默。
叹了口气,Alfe起身坐好,正视他的眼睛:“Daleth,就当是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你们社畜总是把不高兴的事憋在心里,那会憋出病的!”
……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
Daleth无奈,看来不告诉他这件事是过不去了。
他双手交握,努力让自己处于一种平静的状态,缓缓开口:“说起来……其实让我有些难堪。”
“我被我上司性/骚/扰了。”
霞光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在下午的上班时期迎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
“小少爷,您是来找总裁的吗?”前台接待熟稔地上前,态度温和有礼,“总裁还没有来,您可以先去办公室稍等片刻。”
“不用,我找人。”Alfe阴着脸,转身攥住了身后男人纤瘦的手腕,“你们财务部经理在哪?”
“这边,我给您带路。”接待吩咐好其他前台的工作,把二人带进电梯,全程没有多嘴问过一句不该问的话,显然是经验颇深。
倒是Daleth一直在劝:“算了Alfe,真的不用这样……”
“我生气不全是因为你的事。”Alfe漠然地盯着电梯铮亮的铁门倒映出的影子,淡淡道,“看来Teth姐最近很忙,我替她管理一下公司内部事务,怎么说我也是股东之一,虽然只是占了个副董事长的空名。”
这根本就没在认真解释啊!!
Daleth哭笑不得,因为Alfe过于接地气导致他以为这只是个有点闲钱的败家子,没想到他还是自己任职的公司的副董!
这下那位经理,呃……算了,还是让他自求多福吧。
“Loton。”Alfe扫了眼办公室门上贴着的姓名以及职务,冷笑一声,一脚踹开了紧闭的钢化玻璃门,“给老子滚出来!!”
摔门声在整个办公区炸响,接待熟练地掏出手机打给了总裁:“总裁小姐,您的弟弟正在管□□工,如果您现在不忙,还劳烦您跑一趟了……”
几乎所有员工都被吓了一跳,看清现状后见怪不怪地看起了热闹,聚在一起小声窃窃私语。
……完了。Daleth捂着脸,无比后悔告诉他那件事:“真的……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啊……”
Loton陪着笑脸从办公室深处蹭出来,语调里全是谄媚:“哎呦……原来是小少爷!这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青年抬眸冷冰冰地盯着他,抬脚踹向他的两腿之间:“我为什么来你还不清楚?!”
Loton咬牙一蹲,那一脚踹在了他肚子上,所幸Alfe还保留了些许理智没下死手,他只是疼的龇牙咧嘴,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我已经私下警告过你很多次,现在你都敢在上班的时候潜规则公司员工,你还有没有脸!有没有最基本的职业道德!”Alfe揪住他的领子怒吼,气急之下也不忘把自己隐藏在走廊监控的视野盲区,“我看你是真的不想干了……去人事部结了工资赶紧滚蛋!”
“小少爷……您这算是滥用职权吧?”Loton心下一动,阴险地笑了笑,故意用色眯眯的眼神瞟了一眼外面Daleth被西装勾勒出的姣好身形,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您没有证据,就少特么在这装蒜了,总裁只认证据,可不认证人。”
他的意思很明显,只要Alfe拿不出证据,那他就没有权利随意开除员工。
“证据?好。”Alfe冷漠地松开手,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漆黑的银行卡,走到公共办公区,举起。
“谁有Loton潜规则员工的证据,年终奖从我私人账户里拨一万!”
Daleth目瞪口呆:“这……”简直壕无人性!!!
在Alfe喊话的一瞬间,Loton冷汗便冒了出来,他不确定自己做的是否干净,只能求老天保佑不要有人拍到或录到一些只言片语。
公共办公区鸦雀无声,有人眼中冒着渴望的光芒盯着那张黑卡,不住地搓着衣角。
“五万!”
“十万!”
“二十万!”
终于,在叫价到二十五万时,有个漂亮的女孩颤抖着举起了手机:“我……我有!我有证据!”
另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也咬牙举起手机:“我也有!”
顿时公共办公区一阵喧哗,接二连三跳出的证人与证据成了压死Loton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僵冷的目光移动到Daleth身上,表情逐渐变得狰狞。
……都怪这个婊子!都怪他!
此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满心都被强烈恨意所占据,竟一把推开Alfe不顾一切地扑向Daleth:“我弄死你!!”
“拦住他。”人群突然被撕开一个口子,一位黑衣保镖迅速冲进包围圈内部抬手拎住了Loton的后衣领强行拖走,在他身后,Teth总裁迈着矜持优雅的步子上前,淡淡地瞥了一眼手足无措的Daleth,对着怒火中烧的Alfe招了招手。
“今天谁都别想拦着我!我非得让他丢半条命!”Alfe直接忽视了Teth,挥拳就要往Loton身上揍。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谁都没能预料到。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办公区,Alfe捂住脸颊,瞪着眼睛怒视着面无表情的Teth。
啪!——
又是一耳光。
众目睽睽之下,公司谁见了都尊称一句小少爷的Alfe被总裁姐姐狠狠扇了两个巴掌,这种事不论放在哪个富家公子哥身上都是奇耻大辱、令人颜面尽失的事情,但Alfe却出乎意料的沉默。
“现在冷静了么?”Teth踩着高跟鞋,伸手摘下墨镜,“没冷静就再来一次。”
旺盛的怒火被两盆冷水泼熄,Alfe顶着两边火辣辣的脸颊低头认错:“……抱歉,我实在太生气了。”
“你可以生气,但你不可以失去理智。”Teth又瞥了一眼靠墙站好的Daleth,把墨镜递给身旁保镖,“是因为那个下岗员工?”
“是。”Alfe捏紧拳头,难以抑制心头的气愤,“明明就是Loton他……”
“你觉得你这么做是为他好?”Teth拔高音量打断了他,“他会因此对你感恩戴德?还是俯首听命?你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
“你没有权利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他人的伤疤,这样只会加快一朵玫瑰枯萎的速度。”Teth看着面露委屈的Alfe,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是太年轻,回去再磨练磨练吧,这件事我会着手解决,你承诺给那几个员工的年终奖我会从你分红里扣。”
一桩闹剧就这么大事化了的解决了,Daleth陪着Alfe,两人从公司慢慢向工作室的方向走去。
“对不起,我没事先和你好好沟通,以后不会这样了。”Alfe低着头,脚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看起来像一只沮丧的大狗狗。
街上行人匆匆,只有他们两个的脚步是慢的,仿佛身处不同的时空。
Daleth揉了揉他蓬松的乱发,释然地笑了出来:“其实我很高兴你愿意为我出手报复Loton,但你的方式过于偏激,不过说实话,你揍他的时候我感觉特别爽。”
“真的?!”Alfe瞬间开心起来,“这种人要我说就该狠狠地揍!揍到他连片儿都不敢看才行!”
“噗……”Daleth折服于Alfe这毫无顾忌的讲话方式,心中沉重的石块倏地一轻,“不说这个了,我感觉我现在的状态已经和你摄影集的中心思想很接近,或许这几天可以试一试。”
“一言为定!”
对于第一阶段“萌芽”的布置Alfe可谓是绞尽脑汁,既要使用迎合主题的低明度色彩,又要用高饱和来突出初生的概念,这其中的弯弯绕绕Daleth只能勉强理解个大概,所以全部交给了Alfe自行处理。
一粒种子的萌发需要土壤、水和空气,Alfe从这两方面入手,最终选择了水和空气作为环境主题,开始着手布置场地。
待到拍摄当天,Daleth看着眼前巨大的透明水箱、各种氛围灯,以及他需要穿的拍摄服装傻了眼。
“先来试试衣服!这可是我专门按你的尺寸定做的,就为了这本摄影集!”Alfe拿起那件白色紧身连体皮衣冲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放心,这家店之前我去过,老板手艺特别好,很多赛车手的连体赛车服都是找他定做,不会不舒服的。”
连体……皮衣?
……这真的能过审吗?
Daleth被他期待的眼神注视到全线崩溃,满脸通红地拿着衣服去了更衣室。
趁他换衣服的间隙,Alfe在水箱中放满水,布置好深蓝色的氛围灯,眼下正值冬春换季,风还有些凉,他关好窗户打开空调,又特意在地上铺上了厚实的软毛毯。
“Alfe……”在他铺好地毯后,Daleth从更衣室探出头,白皙脸颊上一片赧然,“能帮我拉一下后背的拉链吗……我够不到。”
“来啦!”浑然不觉空气中弥漫出了一股奇怪的gaygay的氛围的直男Alfe屁颠屁颠跑过去,唰的一下把拉链拉好,“冷不冷?冷的话我把空调温度再调高一点。”
“……不冷,这个温度刚刚好。”造成气氛的当事人悄悄的深呼吸,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在Alfe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向水箱。
“憋气能力还好吧?”Alfe从惨不忍睹的道具箱里翻出几条黑色蕾丝和几根小别针,准备往他身上缠绕,“憋不住就给我比个OK直接浮上去。”
“好。”
一条蕾丝从后颈绕到胸前,别在左臂衣服上,一条圈住右臂环着腰,在大腿上固定,双腿也松松的缠上了两条更宽的蕾丝。
最后两条Alfe蒙住了Daleth那双漂亮的眼睛和他的薄唇,在脑后用别针固定。
“好啦!我扶你进去,别摔了。”在他的搀扶下,行动不大方便的Daleth一点点从扶梯上挪进去,整个身体浸在了稍有些凉的水中,只有拽着水箱顶部垂下的把手才能不被淹没。
“准备好了吗?等下我说开始你就往中间挪一挪,尽量离扶梯远一点,我在水里加了盐,浮力相对于淡水会更强一些,不用担心上不来。”Alfe调试好设备,偏头看着他露出一个信心满满的笑容,“再说了,还有我在呢,你别担心。”
“双手抱膝,闭眼。”
氛围灯打开,身后漆黑背景布压住重色,平静的水流在Daleth缓慢的动作下搅动起波浪,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蓝。
皮衣被特意安排的补光灯照出高纯度的多色反光,和他融为一体,黑色蕾丝像是从背景中延伸出的“丝线”,将他束缚在暗沉的水底。
窒息,囚禁,身体上映射出的斑斓色彩。
——他即将挣脱牢笼,投入面前明艳的世界。
……“解开除了眼睛后面的其他别针扔掉,舒展身体,注意别让蕾丝掉下来。”……
……“向上伸手,伸手去抓头顶氛围灯。”……
……“眼睛换上扶梯上搭着的白色蕾丝,继续抓氛围灯。”……
Daleth眼睛上湿淋淋的蕾丝滑落,在他破开水面睁眼的一瞬间,Alfe按下快门。
“干的漂亮!”他兴奋地放下相机,两三下窜上扶梯一把捞起了浑身湿漉漉的Daleth,“太棒了!等下你一定要看看!实在是太美了!你怎么这么厉害!”
纤韧的窄腰被人搂住,Daleth脸上一阵臊,连忙扒住身边扶梯手忙脚乱地从水里爬出来,温热皮肤相互接触,无意间碰撞出几丝暧昧的火花。
Alfe几近夸张的赞扬让他内心很暖,从前因样貌出众而被刻意否定所造成的负面情绪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被Alfe牵着下了扶梯:“我得去冲个澡换身衣服,这里有浴室吗?”
“有有有!我带你去!”
“好。”
初春寒凉,不管Alfe怎样严防死守,Daleth还是在两天后着了凉,裹着被子在床上咳得满脸通红。
“有好些吗?”他把毛巾浸湿,轻轻搭在Daleth滚烫的额头上,满脸都是担忧,“抱歉,我不该太心急要你在这么冷的天拍摄的……”
“没事……”Daleth疲惫地合上眼睛,无意识地在Alfe手心蹭了蹭,“已经……很好了……”
——在一线城市孑然一身的生活比这艰难多了。
他的依赖让Alfe心跳加速,半阖的红润薄唇此刻微微发白,蹙起的双眉以及洇红眼角都让他耳根发热。
“有空去做个检查吧,免得身体再出什么毛病。”Alfe咳了一声转移注意力,却发现Daleth已经陷入了睡梦之中,“怎么这么嗜睡啊……”
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Alfe再次检查了被角有没有掖严实,坐在他身边开始写下一个小主题的设计方案。
花朵在春天萌芽、生长,夏天盛放,秋天凋落,冬天枯萎,这同样也可以指代人的一生。
“萌芽”用水箱暗指了母亲的“子宫”,蕾丝是“脐带”,浮出水面是“出生”。
而“生长”,与之对应的也就是孩提时代,无忧无虑,在爱的沐浴下肆意奔跑,无拘无束。
“可是这样好俗气啊……”Alfe咬着笔头苦思冥想,“有点不舍得放弃蕾丝……”
蕾丝……脐带……
是束缚!
一瞬间他豁然开朗,提笔飞快写起来:“……还是要以蕾丝作为线索,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由幸福的,孩子们也会被束缚在家长的观念之下,那么就用蕾丝代指束缚,在之后的环节也需要使用!”
他满心期待地写下了一年的倒计时贴在桌角,随着时间的流逝将其改变。
暮春,初夏,是花朵生长的时节,也是气温最为舒适的时候。
Daleth大病初愈,考虑到他的身体原因,Alfe没有选中原先计划的的大草原,而是在南方找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天然花田。
他的纤瘦身躯上裹了一层轻薄的雪纺衬衫,修长双腿被漆黑的阔腿裤衬得笔直,脖颈间系着一根漆黑蕾丝,怀中抱着一本刻意制作成黑白封面的《童年》。
黑白与缤纷花田,与天空遥相呼应的瞳孔,颜色间的冲突恰到好处。
Alfe在他的手腕,手肘,腰际,缝了一圈黑色蕾丝,在裤子上呈螺旋状分别缝上白色蕾丝,宽大的蕾丝装饰随风飘荡,让花丛中的Daleth看上去更加单薄,却又带着些许少年青涩禁欲的意味。
……尽管他的面孔是如此令人心动。
在Alfe的指示下,他抱着书本在花丛中穿行,奔跑,数不清的花瓣在他的动作下被风扬起。
他没有露出任何情绪,无悲无喜,在花丛中跳着无声的乐章。
巨大花树下的秋千座椅上落满花瓣,Daleth随意扫下落花,坐在上面翻开书本安静阅读。
Alfe举着相机,他拍的专注认真,眼中只能容下那一方小小的画面,还有画面中的人。
从Daleth坐下后Alfe便没有再给提示,只让他自由发挥。
尽管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腰背仍然挺得笔直,垂眸看书,手指摩挲着书页不翻,却任凭花瓣停留在纸张上,像是在发呆。
Alfe拍了几张,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Daleth抬头看向天空,他身上书上落满了花,随着他的移动想下飘落,他举起手中的书猛地倒转,花瓣从书中飘散下来,为他下了一场小小的花雨。
半阖眼眸上覆着一朵完整的花,口中衔着花瓣,粉红夹杂在白发之中,美得惊心动魄。
“……绝色。”Alfe喃喃道,他的心脏为此刻的美景剧烈跳动着,大脑涌进一个冲动的想法。
——抱住他,为他摘下花瓣。
只是一个恍神,他便已经来到了Daleth身边,将他满身的花瓣一一扫去。
“Alfe……?”Daleth有些不知所措,他慌乱地躲开Alfe炽热的目光,却被人一把抱在怀里。
……举起的书,落下的花雨,是否是你曾经对这个世界最美好的期待?
……黑白蕾丝,刻板的衣物,是否是童年的生活环境对你无情的枷锁?
无从得知,也无人知晓。
“辛苦了……”过了半天,Alfe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话,“今天去吃点好的。”
Daleth心下了然,唇角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笑意:“好啊。”
『无数情绪在不知不觉间蔓延,滋生,成为环绕在身体上的蕾丝,成为情感的枷锁。
无人提醒,无人戳破,无人知晓。
在倒计时的终点,在暗恋结束的瞬间,枷锁成型,而那把钥匙却永远遗失在了时空里,再无踪迹。』
Alfe喝了个烂醉,一边嚎着“我要拿金奖”,一边楼着Daleth傻乎乎地笑。
在耗尽全力把他连拖带拉回到工作室后,Daleth在厨房忙活半天,煮了两碗热乎乎的醒酒汤。
一整天的疲累让蛰伏在体内的疾病隐隐欲发,他闷声咳嗽着,胸腔的阵痛让他不得不靠着身后墙壁支撑身体平衡。
喉口漫上的腥甜让他神情一滞,拿开捂着嘴唇的手,上面赫然出现了一丝淡淡的血迹。
“……我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他闭上眼睛,闷头喝下醒酒汤,掬一捧水悄悄漱了口,端起汤碗走向Alfe的房间:“快起来……不要耍酒疯,从我身上下去。”
次日晌午,Alfe从睡梦中悠悠转醒,饱睡一觉让身体变得慵懒不已,见Daleth不在,便理直气壮地赖起了床。
“快起床,午饭做好了。”Daleth系着围裙不合时宜地开始敲门,“醒了吗?醒了就快出来吃饭。”
“来啦——”Alfe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开门,“你怎么有黑眼圈啊?昨晚没睡好吗?”
Daleth抬手给了他个“毛栗子”,面露不怠:“也不知道是谁昨晚耍酒疯抱着我不撒手,害得我把人哄睡了才能睡。”
“哎呀昨晚高兴一不小心就喝多啦……”Alfe使出了自己惯用的撒娇手段,这一招在他小时候调皮捣蛋干了坏事,Teth来问责的时候最为好用,“走啦走啦!我快要饿死了……”
Daleth果然很吃这一套,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快去洗漱吧,等下直接来吃。”
“好嘞!”
吃饭间隙,Alfe和他谈起了第三环节“盛放”的初步想法。
“……既然是代指人生的黄金时期,那么根据前两环节的主题来看,过度束缚的童年要么会导致极端温顺,要么会导致极端叛逆,我想要两种不同的感觉。”Alfe嘴里叼着一片生菜手舞足蹈地比划,“第一种是温顺,那么与温和相对应的尖锐我们可以加以利用,镣铐与绸缎是很不错的矛盾对比物,整体选用柔和阴暗的色调;第二种是叛逆,同样的使用矛盾对比物,金属配饰极多的衣物、金属首饰与代表束缚的丝带我感觉会很带感,整体选用高饱和色调!”
Daleth认真倾听着他的思路,即使他对这些一知半解,但他看到阳光在他爽朗的笑脸上生机勃勃地流转跃动,在鎏金瞳孔中映着灿烂的光彩,想必这会是个非常优秀的拍摄主题。
夏天是漫长的,Alfe带着Daleth窝在空调房里写设计方案,作为一个合格的富二代三好青年,他不泡妞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从早到晚地鼓捣完相机鼓捣电脑,鼓捣完电脑鼓捣设计方案,富余的时间就指使Daleth带薪休假陪他看电影,一个月时间把从喜剧到恐怖到科幻到悬疑全都看了个遍,包括一些纯艺术题材的电影。
整日吃的好睡得好玩的好,Daleth几乎都快忘了自己的病情,听着Alfe天马行空地规划未来,他甚至产生了“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的想法。
『——但有些事情,从量变到质变,只需要几秒钟。』
他们首先拍摄了“温顺”的分主题。
Daleth身着曳地白长袍,赤足站在一条长长的回廊上,他的身上坠满沉重枷锁,铁球拉扯他的双脚,怀里抱满了一根又一根从天花板坠下的绸缎。
“不行不行,感觉缺了点什么……”Alfe苦恼地揪着头发,烦躁地转起了笔,“让我想想……束缚,控制……”
“既然是枷锁,为什么没有钥匙?”Daleth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说到控制,我倒是想到以前见过的八音盒人偶,那个是上发条的,上了发条就会唱歌。”
“发条!就是这个!”Alfe激动地一拍大腿,“Daleth你真是越来越懂我了!我就说你那么优秀!我现在就去定做!”
几天后,一个中型中空发条制作完毕,Alfe拍照纪念了一下,把它固定在Daleth的后背上,又把四肢上的镣铐拴好。
“你能明白那种眼里没有光的感觉吗?就是那种……那种……”Alfe词穷,尴尬地咳嗽一声把这个难题抛给了Daleth,“反正你先试试,不行的话咱们再研究嘛!”
Daleth点头,其实对于这种感觉他颇有心得,只需要……
他挺直腰背,头颅无力地歪在一旁,呼吸轻浅,迈动僵硬的步伐缓慢向前走去。
无数写满规则与要求的绫罗绸缎自天空坠落,怀里抱满了,就塞进嘴里,缠绕在肢体上。
它们蒙住他的眼睛,绞紧他的躯壳,包裹他的灵魂。
活动被囚禁于规则之中,人生被挤压于社会边界。
控制欲,暴/虐欲……
强权,独断,占有……
它们绞杀着鲜活的生命,囚禁了一个又一个空洞的躯体,吸食他们的灵魂。
——人并非玩偶。
Alfe几乎是颤抖着拍完了这一条,人性之恶在其中体现的淋漓尽致,Daleth被绸缎吊起捆绑的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扎了一根针一样散发着尖锐痛楚。
……他有很不好的预感。
“辛苦了……”Alfe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叫人搬走,挪着身子到了Daleth旁边,“精神状态还好吗?用不用找个心理医生聊两句?”
“……没事,不需要的。”Daleth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丝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身边我总是没办法好好的隐藏自己的情绪。”
“没关系的,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帮你。”Alfe挎着他的肩,却被支棱的骨头硌得生疼,“嘶……怎么这么瘦?你怎么比我刚见你那会儿还瘦?!是不是挑食了!”
Daleth心里一突,下意识解释道:“没有!我本来……本来就是易瘦体质。”
Alfe扁着嘴捏了捏他几乎没什么肉的肩膀和胳膊,苦恼地倒在一边:“胖一点啊至少!这也太瘦了!我都快比你两倍还重了!”
“瞎说什么啊……”Daleth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悬起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夜里他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有几次甚至又咳出了血,他不想让Alfe担心,每次都自己偷偷洗掉血迹,白天不停喝水让自己的喉咙不要太沙哑,逐渐减退的食欲让他飞快地消瘦下来,这才让凸出的肩胛骨硌到了Alfe导致他起了疑心。
不过好在他的解释还算合情合理,只是每天Alfe变着花样给他补身体让Daleth有些哭笑不得。
分主题二“叛逆”的拍摄则是在酒吧、歌舞厅、KTV等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方,与之前的纯白房间形成扎眼的对比。
Alfe准备了数十种不同的衣物,价格上的差异几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从上万的高定西装到几十块钱的破洞衣,而相同的一点则是它们都带有大量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配件,以及在上面缠绕的与衣物颜色极为接近的丝带。
酒吧内灯光斑驳,酒气浓烈,混乱交织的人群发出震耳欲聋的笑闹声,连同酒吧内播放的音乐都令人情绪高涨。
一如初见时同样的氛围灯下,Daleth按照Alfe的指示坐在吧台前,他身上奢华的高定西装上装饰着璀璨胸针,从胸针上垂下的黑色纱带缠住他的胸腹,五六枚银戒泛着冷光,漆黑网格手套包裹着他白皙修长的双手,彩色灯光在他被精心修饰后的发丝上映照出华美光泽。
艳丽妆容掩盖不住他内里的破碎,在五光十色的酒吧夜场中,Daleth精致得像一个人偶,美丽,但又暮气沉沉。
但只要有人敢走上前用温柔化为刀刃戳破那层伪装,就能看到美艳外表下那颗干净纯粹的破碎琉璃心。
Daleth面色冷淡,一双被Alfe倾尽所有化妆能力塑造出的桃花眼有些迷离,隐隐透出几分醉意。
“就这样……喝一口酒,慢慢喝。”Alfe在一旁举起相机,缓慢寻找着最为合适的角度。
灿金色酒液沾湿红润嘴唇,薄唇轻启,液体顺着口腔滑入食道,辛辣刺激的味道让他不由得一阵猛咳,还未咽下的酒液溢出嘴角滴落在地板上,因咳嗽不止带来的血气上涌让他的眼角脸颊都泛起了一层语焉不详的红晕。
“看镜头!”
Daleth勉强掀开眼皮看向Alfe,尽管他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那双湛蓝瞳孔中却映出了极为复杂的情绪。
冷漠,懒怠,欲望。
这些参杂在一起,混合成了一种全新的感觉。
——色/情。
趁Alfe恍神的间隙,Daleth迅速擦干净下巴上随酒液淌下的淡淡血丝,拿起酒杯转身走向已经准备好的赌桌旁。
Alfe请来的群众演员正卖力地表演,扑克、玲珑骰子在赌桌上飞舞,见Daleth走来连忙点头哈腰将他请到上位。
他近乎傲慢地坐在柔软的皮革座椅上,抽牌时露出指节上价格不菲的戒指和昂贵手表,金钱加身给他带来的欲望更甚。
Daleth仔细看过手中扑克,唇角勾起,目光冷漠,Alfe给了他一个脸部特写。
纸醉金迷是极度压迫后的爆发,是欲望聚集的场所,空虚的身体在此得到短暂满足,他们或是被引诱,或是被诓骗,不论过程如何令人快乐,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死亡。
无数朦胧纱带悄然束缚着他的身躯,内心无法逃避挣脱的牢笼依旧在不断地提醒他它们的存在。
那是规则,是铁律,是从出生起就被打上的罪恶烙印。
他迫切地想要遗忘,他不断地在销金窟迷失自我。
这是痛苦的。
这是快乐的。
这是每时每刻萦绕耳畔的噩梦。
……控制、占有。
——以及侵犯。
刺鼻气味从口中烟雾传开,指间香烟明明灭灭,Daleth随意地扔出两张鬼牌。
扑克落桌,一局定胜负。
这是属于胜者的时刻。
Alfe屏住呼吸,抓拍下了Daleth扔牌的瞬间:“……你现在像个犯罪天才!”
这次他没有得到Daleth惯有的谦虚回应,而是他猛烈的咳嗽声以及众人惊慌的叫喊。
红艳鲜血顺着赌桌边缘淌下,Daleth死死攥着胸口衣物,血从捂着嘴唇的指缝里渗出来。
舞池的音乐骤然停下,Alfe大脑有一瞬间宕机,一切仿佛都被静音一般,环境颜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那摊血迹依旧鲜红。
……这刺痛了他的双眼。
Alfe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冷静地叫了救护车,怎么冷静地扶起脸色惨白的Daleth询问他的情况,又是怎么和医生交谈。
待他回过神,自己已经坐在了抢救室的门口,等待他的只有一盏“手术中”的红灯。
『花朵是美丽的,人们总想用尽一切办法来保留它的盛放,殊不知当花朵盛放的瞬间,它就已经呈现了倾颓之势。』
“Daleth的家属在吗?”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熄灭,医生护士推着病床从里面走出来,“把病人送到302号病房,我和家属谈谈。”
那张苍白面孔从他眼前掠过,转眼消失在拐角,Alfe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这是……?”
“肺癌晚期,目前没有出现癌细胞扩散的情况,这位家属,您难道不知道他的病情已经相当严重了吗?!再不积极进行治疗很可能活不过四个月!”医生皱着眉将诊断报告放在他手上,叹了口气,“去看看你哥哥吧,多安慰安慰他。”
医生离开后,Alfe仍旧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手中的诊断报告,纸张因受力而变皱,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微微泛白。
“为什么……”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痛得Alfe眼里涌出了泪花,“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这一拳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无力地靠在墙上,拨通了Teth的电话,“姐……你认识专攻癌症的医生吗?”
“怎么问起这个?”Teth正在公司整理着繁琐的文件,闻言微微蹙起眉,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Daleth病了,肺癌晚期。”青年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带着些许压抑的哭腔,“我没有医学方面的人脉……姐,你帮帮我……”
Teth长叹一口气,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
“去问问Daleth本人吧,既然会出现这种突发状况,说明此前早有预兆,你去问问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病。”
“……姐?”
“如果他真的在乎自己的生命,他早该告诉你了。”说罢,她不顾Alfe的苦苦哀求,只是说道,“我会帮你问,前提是他想活下去,不然一切免谈。现在很忙,挂了。”
听筒里嘟嘟的忙音让Alfe一阵茫然,亲姐姐的冷漠让他浑身颤抖,在崩溃边缘徘徊的理智痛苦地来回撕扯。
刹那间,Alfe倒抽一口冷气,突然发现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现象。
……他好像无法接受Daleth不在的生活了。
曾经在一起的种种回忆此刻都像无数匕首一般刺入他的大脑,一日三餐,他的撒娇,Daleth的纵容,花树下的拥抱……
不知不觉,这些已经成为了他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每分每秒都像宝石般闪闪发光。
他会想念Daleth的眉眼,眷恋他的声音,着迷他的温和。
内心悸动的情绪瞬间让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Daleth的场景。
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五光十色的氛围灯,喧闹的舞池,迷醉的酒精。
——还有那双潋滟的、饱含难过的桃花眼。
“我已经……”Alfe缓慢地滑坐在冰冷地板上,目光涣散,“……爱上他了。”
“我怎么会爱上他……”
……还爱的无可救药,撕心裂肺。
302病房中的病人安静地躺在被褥中,维持生命的仪器孜孜不倦地工作着,白皙手背上扎着一针点滴。
Daleth唇角未擦干净的血迹被Alfe用沾了水的棉签拭去,原本还算红润的嘴唇已经血色全无,面如金纸,整个人散发着强烈的破碎气息。
他们定的是夜晚拍摄,这么一折腾,天空已经微微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即将探出地平线。
Daleth睫毛颤了颤,呼吸有些紊乱,正当Alfe想要按下呼叫铃时,他睁开了眼睛。
“……Alfe?”
他的声音沙哑,整夜整夜的咳嗽极大的损伤了他的喉咙,没有充足的水份和大量润喉片,Daleth根本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清晰地讲话。
“你……”Alfe刚想开口质问,在听到他轻到落针的声音,心下一痛,口中的话语便拐了弯,“渴不渴?或者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买……”
“Alfe,抱歉……”Daleth打断了他的话,用另一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握住了他颤抖交握的双手,“立春的时候……我已经查过了……我知道我的病情……只是不想告诉你。”
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了半天,胸口闷闷的钝痛让他神色带上了些许痛苦:“我不能给你……添麻烦了……”
所有尖锐的话语逼问被Alfe一股脑咽回了肚子里,无话可说的憋屈感让他的泪水再次决堤:“我不嫌弃你的……不嫌弃你……”
他小心翼翼地搂着Daleth的手臂,靠着他的肩膀泣不成声。
“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会答应……”
“只要你说你想活下去……我翻遍全世界都会找到医生给你治病……”
Daleth温柔地笑了,只是轻轻拍着Alfe的手背沉默不语。
“快说你想活下去啊……求求你了……”
“Alfe。”他温声喝止了Alfe卑躬屈膝的举动,语气平静如水,“不要这样做……不要主动降低你的身价,这会让人觉得你太好欺负……”
“前年十月,我查出了肺癌早期……但那时候我没钱治,连药都买不起……”Daleth咬牙忍耐着不适,尽可能让自己的吐字变得清晰,“我只能……拖着,一拖就拖到现在……”
Alfe的声音在铺天盖地袭来的悲伤中变得含混不清,他趴在洁白松软的被子上嚎啕大哭,Daleth伸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乱发,无声地给予他安慰。
“其实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你或许不太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也不需要知道。”
“我从小因为男人女相被同类排挤,不论男女,我都会因为过于出众的外貌遭到不公平的待遇。”
“侮辱、殴打、侵犯,这几乎可以组成我前半段人生的全部,我以为进入社会后这种现象会因为法律约束而减少,但无处不在的潜规则和骚扰仍旧缠着我不放。”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平淡的生活在其他人身上都能那么简单……”他哽了一下,似乎并不习惯和别人说出自己的痛处,“……我是个很脏的人,剥开我的外表,你能看到的只是一个肮脏的□□。”
……我连灵魂都没有。
“小时候院长教育我们要团结友爱,相互体谅,我体谅了别人,没人会体谅我。”
“步入社会,领导者教育我们要学会隐忍,我做到了,得到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侵犯。”
“规则束缚了我的身体,评价束缚了我的反抗,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有挣扎的权利。”
Daleth的笑容始终挂在唇角,他越温柔,Alfe就越难过。
社会始终都在对困苦之人降下更为残酷的伤害,作为一个后来的旁观者,不论他如何弥补,如何拯救,得到的终究是一成不变的破碎。
“一朵花的生命,从萌芽到成长,在巅峰时期绽放,随即枯萎、消亡,人控制了它们,强行延长花期,喂它们花肥,这只会加快盛放后枯萎的速度。”
“如果我的生命能成就《花的周期》,那我心甘情愿接受死亡,而不是一个人在某个角落无声无息地死去。”
Alfe猝然睁大眼睛:“难道你……”
“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想法。”Daleth双眸半阖,表情释然,“答应你的要求,满足你的愿望,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
“Alfe,答应我,一定要拿下金奖,好吗?”
意识疯狂叫嚣着拒绝,Alfe看着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的手做出了拉钩的手势,不知不觉泪水已经再也止不住。
“我答应你。”他颤抖着深呼吸,按捺着心脏的剧痛勾住了他伸出的小拇指,“我一定会拿到金奖,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Daleth已经说不出话,精疲力竭地强打精神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你亲自去看我的颁奖典礼。”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投射在Daleth苍白的面孔上,他的睫毛反射出点点微光。
他又笑了,还是那么温柔。
“我也……答应你。”
因为Daleth拒绝配合治疗,Alfe无奈,只能给他办了出院手续,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带他回了自己并不常回的家。
病痛带来的不良反应在他最为虚弱的时刻一股脑涌进了他的身体,呕吐、晕厥、咳血、没日没夜的钝痛,每个都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眠。
身体素质下降的速度超出了Alfe的预期,Daleth在睡梦中含混压抑的痛呼加剧着他内心的慌乱不安。
……生命流逝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炎热夏季逐渐消退,风里带了些许凉意,在第一片枫叶转红落下时,Daleth的病情才稍显起色。
“下一个主题,你有什么想法?”Daleth第一次主动问了他的打算,“不用担心我的身体吃不消,我有在努力活到颁奖典礼那天。”
Alfe压下内心焦躁,一字一句说的很慢:“我没什么想法,我觉得拍一些你想要的感觉……可能会比我更加贴合主题。”
Daleth明显愣了一会儿,随即露出了他标志性的温柔笑容:“好啊,拍的感觉不好可不许怪我。”
“不会!你拍什么都好看!”Alfe迅速反驳,等大脑反应过来这句话所含的不明意味,耳根已经先红透了。
而平常极擅察言观色的Daleth却像没反应过来一般,甚至还打趣似的说了声“谢谢”。
……等Alfe多年后回过味来,才透过记忆中那双明媚笑眼看到其中的难过。
“凋谢”的拍摄全部在家中进行,Daleth只选择了坐与躺两种姿势,他身着一件纯色低领白毛衣,黑色长裤,卡其色围巾厚厚地在脖颈上裹了一层,双手手腕上各系着一条漆黑的蕾丝。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映照在屋内人白皙的面孔上,窗边白色小方桌上罩着黑白棋盘桌布,几朵粉白百合安静地绽放在透明花瓶里。
他坐在桌边,温和无害的气息柔软舒适,扑面而来的慵懒让Alfe心动不已。
艳丽面孔上没有盛放时的漠然,反而是参透了真理一般的平和,尽管不是笑容,但仍旧能看出被磨平的锋利棱角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仰头看向窗外,光线将他的面部轮廓变得朦胧。
——他在温和地面对死亡。
没有死亡前的焦虑与恐惧,没有眼泪,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颓丧,他与内心和解,不再留下遗憾,
“Daleth……”Alfe眼眶发红,他恨不得立刻丢了相机将Daleth用力搂在怀里,直到融进自己的骨血。
他很随意地触碰着百合花瓣,凑上前轻轻嗅闻着它的清香,然后吻了上去。
Alfe觉得,Daleth吻的不是百合。
他吻的是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是这个给他带来了伤害的世界。
还有曾经那个被无数规则所束缚的自己。
离开桌前,Daleth走向墙角的旋转楼梯,拾级而上,步履缓慢。
二楼透出的天光在木制楼梯上投射出明亮光线,照亮了他前进的路。
露天阳台正对着一片湖泊,Daleth踩着木地板坐在边缘的柔软沙发上,斜倚着围栏,偏头看向湖面上倒映的树林。
如果说Alfe的拍摄想法带有年轻人独有的锋利,那Daleth就是被磨平棱角的温润,他的眼神里带着寂寥,让他本身与温柔的环境格格不入,形成意境的碰撞。
寂寞、隐忍,历经世事的人不会肆意挥洒珍贵的才华,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收拢,藏在湛蓝双眸之中。
……Daleth拍照不需要露出表情,因为他的眼睛已经表达了他想诉说的全部。
接连的雨带走了空气中尚存的余温,等天气转晴,Alfe决定驱车前往更加寒冷的北方。
“最后的主题是凋谢,我打算去冷一点的地方找个玻璃花房,带暖气的那种。”看着还未到寒冬腊月就裹成粽子的Daleth,Alfe有些难过,默默地为他系上副驾的安全带,“拍完这段就回南方好好养病。”
Daleth点点头,病情加重令他的咳疾愈发严重,咯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双肩和胸口都疼痛不已,脸色也变得惨白。
他缩在副驾安静地看书,唇齿间呼出的气息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眉头微蹙,忍耐着身体内部的疼痛。
车上暖气开的很足,Alfe怕他着凉感冒,没有选择更加方便的飞机,而是颇为费时费力的自驾。
漫长时光在两人偶尔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下倒也不孤单,在暖融融的气氛里,Alfe聊起了自己的过去:“Daleth,你觉得我到底像不像个富二代啊?”
Daleth想了想,唇角一翘:“看不出来,不过一般的富二代可不会自己苦逼地开车。”
“其实……按道理来讲,我还真不是什么富二代。”Alfe眼神暗了暗,但还是保持着笑容,“我是个私生子,亲生母亲在我八岁那年走了,我爸把我带回他们家的那天……是Teth姐的生日。”
想开玩笑却听到了这样的情节,Daleth惊讶之余也有些心疼:“Alfe……”
“我继母,也就是Teth姐的亲生母亲发了很大的火,三年后他们离婚了,要不是法院把抚养权判给了我爸,Teth姐当时差点就跟着她妈妈走了。”
“我十二岁那年Teth姐二十岁,我爸出了车祸,最后口述遗嘱把公司给了她,只给我留了一套京城的房子——就是之前拍照用的那栋房子——但我觉得我不配要,就缠着我姐要把房子过户给她,我净身出户。”
说到这,Alfe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那会儿还是小孩,什么都不懂,被Teth姐好一顿抽,硬是打服了才松口,后来我受班上小混混影响跑去跟他们抽烟喝酒上网吧,还非主流过一段时间,她一个快毕业的大学生,又要上课又要学着管公司,忙的一天恨不得有四十八小时。”
“就算这样,她还是放下一切从公司赶到网吧,把我从里面揪出来揍了一顿,然后把公司事务丢给我做,我不会,她就阴阳怪气我,最后我发脾气砸了文件夹,Teth姐才真的正眼看了我一次,你猜她说什么?”
Daleth一阵好奇,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
“她说……”
“‘从你到我家那天,我就知道我的麻烦来了,如果不想管这些烦死人的傻逼玩意儿,就给我滚回学校好好上课。’”
“噗……”Daleth忍不住笑了出来,“Teth对你真好。”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Alfe慢慢转动方向盘拐弯,冰天雪地的北方世界显露在他们面前,“我姐把我从初中养到大学,我不想工作,她就给了我点公司股份让我安安生生别惹事,还缺钱找她要就行。”
“我从小缺爱,Teth姐又是散养,我的情感就只能寄托在一个又一个爱好上,一直到今天。”
……一直到遇到你。
“不过我也不介意这种事,Teth姐说她早就怀疑我爸有婚外情,所以我的出现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并不在乎多不多个弟弟妹妹什么的,只要不给她惹麻烦,她是不会管的。”
只是他没有告诉Daleth,为了不被父亲抛弃,在八九岁的年纪他就按照继母苛刻到极点的要求战战兢兢地生活在这个扭曲家庭的底层。
Alfe的童年并不幸福,但他想给Daleth一个温馨的回忆,所以他选择了隐瞒。
这段最后的拍摄,是他们终生难忘的,暴风雨前的平静。
玻璃花房内的温度被调低,天光照射在土壤上,Alfe买下了一块花田的所有鲜花,却让人把外面的白雪铺了满地。
将近一年的拍摄生活让两人拥有了难以言表的默契,Daleth整了整身上深红色的类似睡袍的衣服,踩在了冰冷的雪面上。
冰雪寒冷彻骨,尽管有袜子隔挡,那股凉意仍是顺着双脚流遍了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白玫瑰几乎融进雪中,娇嫩花瓣触碰着他的脚踝和衣摆,在一片洁白中,那抹深红格外刺眼。
Daleth蹲下来,缓慢地躺进花丛中,躺进白雪之间,玫瑰簇拥着将他裹起,单薄身形与花丛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他双目半阖,似乎有些困,蓝色瞳孔若隐若现,朦朦胧胧,若是穿着白色衣服,他几乎要与这方洁白融为一体。
临近死亡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寒冬,受尽束缚的孩子挣脱了枷锁,面对的却是冰冷的白雪,尽管玫瑰温和了这冰天雪地,但它无情的白色依旧让人望而却步。
可这是真正属于他的最后一片净土,是埋葬他的地方,是梦的起点和终点,消弭了所有过往的阴暗。
——这是重生之地。
滚烫血液从喉口涌出,顺着薄唇滴落在冷冰冰的雪地里,Daleth颤抖着拥住了大片玫瑰,鲜血滴在它们娇嫩纯粹的白色花瓣上,美得惊心动魄。
他的泪水也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小片雪花,消散在空气里。
……我快要死了。
Daleth好似放弃了一切,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口中溢出,被Alfe递过来的红玫瑰花瓣遮住,像是在吐着红艳的花。
他无力地栽倒在花丛里,唇角勾起,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没有什么能再将他束缚,没有什么能再将他阻拦。
他是自由的,是五彩斑斓的,他的身上被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尽管他马上就要死去了。
生命最后绽放出了耀眼的光,不像枯死的花朵,更像是在涅槃重生。
或许在下一个周期,他会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不被束缚,不受侵扰。
最后一抹湛蓝消失在皑皑白雪中,只剩下他明媚的笑容,和散落一地的花瓣。
Alfe眼眶通红,冲过去打横抱起冻得瑟瑟发抖的Daleth,用自己捂暖的军大衣将他裹得严丝合缝:“我都说了可以用其他材料代替雪,干嘛非要冒着病情恶化的风险用真雪!”
“咳……咳咳……”Daleth喘了两口气,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火热的指尖,“这样更真实……更和谐……”
喉咙已经哑得发不出声,他用尽全力试图表达自己的想法,却被Alfe强行阻止了:“我们回家,你刚刚吐血了,既然已经拍完照片,那现在就返程。”
失去话语权的Daleth有些无奈,只能任由Alfe抱着自己上了车,递上热水瓶贴好暖贴,一切都被照顾得十分妥当。
整段路程除了他中途又咳了几次血,回去后便低烧不退,几乎可以算得上一场完美的拍摄……吧?
大概。
『爱你的人不愿折磨你,但你却为了一个承诺而折磨自己;爱你的人不愿离开你,但你却为了他不痛苦而放他离去。』
不管怎么样,所有拍摄全部结束,Alfe接手了摄影集最后的所有排版制作,一边赶进度一边等待着明年初春的世界青年摄影评选大赛初赛。
Daleth的病情开始严重恶化,贫血带来的晕眩让他不得不卧床休息,胸闷、呼吸困难也让他没法离开呼吸机的帮助,癌细胞逐渐扩散转移,没日没夜的胸痛折磨得他疲惫不堪。
Alfe把他安顿在了一家条件极好的疗养院,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照顾Daleth,在Daleth的病情有所好转时,他们在医院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春节。
“Alfe,把面皮给我几个。”Daleth插着鼻饲管,他面前的床上小桌上摆着包饺子用的简单工具和一小盆肉馅,“你包的……煮的时候可能会破,我教你怎么包。”
向来只吃速冻水饺的某位少爷灰溜溜地放下手里个性十足的三角形饺子,认认真真观看起现场教程。
单人病房内的小电视喜气洋洋地放着联欢晚会,墙上挂满了医生护士送来的小礼物小挂件,红彤彤的很喜庆。
平日里以温和态度与出众样貌收割了一大批医生护士好感的优势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Daleth床头满满地堆着花束、果篮、贺卡等一系列小礼物,厨房的煮饭大爷甚至亲自和好面调好饺子馅给他们送过来,还不忘说一声新年快乐。
“今年又赚了一年……”Daleth转头咳嗽几声,用纸巾擦掉唇边的血丝,“我都好久没跟别人一起过年了,感觉还挺新鲜的。”
“明年我们也一起过吧?”Alfe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的眼睛,极力掩盖着眼底的乞求,“……可以吗?”
Daleth不说话,只是笑着包饺子,手指因疼痛失去了原有的力气,一个饺子捏了好几下才算成型。
见他不回应,Alfe喉咙一梗,险些掉下眼泪:“……我学会了,让我来包吧。”
他学东西很快,没几下就包好了剩下几个饺子,用借来的奶锅开始煮。
“今年的联欢晚会还蛮有趣的。”Daleth靠在背后软枕上,认真看着电视里的演员表演,“噗……还可以这样吗?我还真是没想到。”
Alfe陪他一起哈哈大笑,把所有酸楚压在心底,只是尽情享受和暗恋之人在一起的最后一段温馨时刻。
饺子最后还是破了几个,肉馅散了一锅,Daleth食欲不振,只吃了几口便放了筷子,剩下的被Alfe全部吃光了。
饺子很多,他吃的很撑,甚至有点想吐,但他深知,这可能会是Daleth为他亲手做的最后一顿饺子。
“怎么今天吃这么多?很合胃口吗?”Daleth见他吃的狼吞虎咽,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Alfe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在碗里,他满嘴都是香气浓郁的饺子,用碗挡住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零点钟声响起,Daleth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纸包,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新年快乐”四个字。
“这是我前几天拜托护士从我卡里取出来的,我让她帮我瞒着你。”他拉过Alfe的手,将纸包轻轻放在他的手里,“Alfe,新年快乐,这是给你的压岁钱,保佑你以后岁岁平安。”
疗养院远处放起了烟火,Alfe看着手中薄薄的纸包,声音有些颤抖:“Daleth……为什么?”
“以你的家庭条件,家里应该不会再给你压岁钱,我想尽可能地……”话音未落,Alfe便扑上去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拥抱。
“这是你全部的积蓄了……你都给我了……”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哽咽着诉说着自己的心声,“你把你的一切……都给我了……你怎么都不给自己留点什么啊……”
Daleth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念着结束语。
病房里没人再发出声音,只有灿烂烟火声和晚会结束的大合唱。
——难忘今宵。
『美丽的花朵应该在簇拥下枯萎。』
不出意外,新的一年Alfe再次斩露出了他在摄影方面的卓越才华,初赛、复赛通过得毫无悬念,他的作品被送上国内外热搜榜,而本人也收到了数不清的采访邀约。
Daleth病情进一步恶化加重,一天一天的昏迷下去,偶尔清醒过来也只能发出微弱的痛呼,或轻轻勾住Alfe的手指,用颤抖气音说一句“我没事”。
呼吸衰竭、胸腔积液……随便拿出一个Alfe觉得都能要了他的命,但Daleth撑下来了,为了成全对他的承诺,用他美丽脆弱的躯体硬生生承接下了这份过于强烈的痛苦。
他看着Alfe为他忙前忙后,为他精心准备惊喜逗他开心,拒绝一切能够大幅提高知名度的采访只为了多陪在他身边,心里百感交集。
Daleth很清楚这已经不是正常的雇佣关系,他心里非常清楚,Alfe暗恋他。
作为一个将死之人,Daleth冷静分析了自己的生命历程,敏感地察觉到了自己时日无多。
Alfe想在他这里寄托感情,寄托爱,但Daleth无法承担这份责任。
如果他是一个健康的、仅仅只是生活有些困难的下岗职工,他非常愿意成为Alfe这样专情的人的伴侣,但他快死了。
——所以他绝对不可以答应。
Alfe有分寸,他能察觉到此刻表白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不想让Daleth承担着没有未来的爱情,这只会让两个人更加痛苦。
所以他们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日复一日的相处加剧了感情的升温,他们忍耐着,痛苦着,折磨对方也折磨自己。
Alfe甚至劝过Daleth,如果撑不下去,可以去国外托关系进行安乐死,没有疼痛,他也会一直陪同,但被Daleth拒绝了。
如果可以,他想隐瞒着自己的爱意,满足Alfe的心愿。
“我一定要看到你……领奖的时候……”
身体状况恶化得比Daleth想象中要快,他预感自己已经活不过两个星期。
所幸决赛就在两星期后,只要咬咬牙……说不定还能多赚一天。
他想陪着Alfe,陪着他年轻的暗恋对象,看着他一步步走上光芒万丈的领奖台。
老天在最后还是眷顾了Daleth,让他在颁奖当天恢复了些力气,坐上轮椅来到了颁奖典礼的艺术会场。
人群熙攘,大多都是身着正装的艺术家、摄影师等艺术界小有名气的人物,Daleth呼吸困难,工作人员贴心地把他推到了正对领奖台的前排,Alfe对此也是连声道谢。
“Daleth,你觉得我会拿金奖吗?”Alfe站在他身边整理着领带,有些紧张地握住他的手,“如果没拿到……”
“一定……会的。”Daleth竭力地保持平稳的呼吸,回光返照让他的脸色甚至带上了些红润,“我……看着呢。”
Alfe点点头,会场灯光暗下来,简单寒暄后评委开始对杀进决赛的作品进行一一打分和展示。
Daleth看到自己的照片被大屏幕播放,听着台下人群的惊呼,脸颊微红,有些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摄像机找到了Alfe和他的身影一顿狂拍,旁边有人注意到Daleth的面孔,试图上前攀谈,都被Alfe挡了回去。
评委打分完毕,根据网络投票和现场投票结果整合数据,决出了前三甲。
第三名是一位美国女孩,她拍摄的作品《Love hides in the wind.》是她的个人摄影集,每张照片都精心选择了有风吹过的场景,加上她抄录下的爱情诗歌,整个作品透露着浓浓的爱意。
第二名是一位瑞典男子,他的作品《sea of clouds》拍摄了他从小到大去过的所有海边,海面上空翻涌的云海美轮美奂,意境十足,与他的特殊排版完美契合。
……马上要宣布第一名了。
Daleth心脏擂鼓般跳动着,血液流速加快让他呼吸变得更加困难,他睁大眼睛盯着屏幕,同亿万人一同期待着结果的出现。
“The first place is ...”主持人故意卖了个关子,笑吟吟地举起手中影集,“《Flower cycle》!!”
Alfe瞬间高兴疯了,他直接原地蹦了起来,又急忙蹲下去死死握住了Daleth的双手:“Daleth我们拿了第一!金奖!!真的是金奖!!太棒了!!!”
Daleth不停地深呼吸,灿烂的聚光灯落在他们身上,主持人催促着第一名上台领奖,还打趣似的要求他发表一段获奖感言。
“Daleth,我去领奖!你一定要好好看着我!”Alfe抑制不住唇边的笑意,用力抱了一下Daleth瘦弱的身体,随即转身踏上了高台。
金色奖杯和装裱精美的影集被Alfe搂在怀里,摄影界大牛与他合照,他的眼神始终明亮,充斥着饱满的热情与爱意。
Daleth坐在台下,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真好啊……”
真好……
他的心跳在无意识间逐渐减弱,呼吸变慢,大脑发晕,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只剩下了Alfe最后一刻灿烂的笑容,在他一切感官全部失灵前,他的记忆永远定格在了最美好的瞬间。
Alfe……真好啊……
台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Alfe敏感地注意到了Daleth的身影不见了,心里警钟顿时敲响。
“Alfe……Alfe!!”主持人刚想请他多说几句,Alfe却疯了一样丢掉奖杯影集,直接跳下高台冲进了人群之中!
“What the hell is going on here? !”主持人慌忙捡起地上物品,指示观众们让开一条道路。
……眼前的场景,不论过去多少年都令在场观众难以释怀。
“Daleth……”Alfe扑通跪在了地上,他所爱的、甚至还没来得及表白的Daleth,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轮椅翻在一旁,人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美人就算是死去,也是极美的。
Daleth嘴角噙着笑,表情幸福甜蜜,像是睡着了,正在做一场好梦。
Alfe轻轻托起他消瘦的身体搂在怀里,却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巨大的悲痛仍是把他砸了个懵,他怎么都想象不到,明明看起来已经有所好转的Daleth,会在他的颁奖仪式上离开。
摄像机尽职尽责地记录了一切,主持人沉默着将奖杯和影集放在被人扶起的轮椅上,拍了拍Alfe的后背:“Restrain your grief,Alfe. I'm sorry to see such a bad situation…”
“不,这很好。”Alfe喃喃道,“至少……他不会再痛苦了。”
暗恋被画上最终的休止符,不论是曾经快乐或难过的过往,都只能成为回忆永远存在于停留人间的那一方。
Daleth的遗体上放满了纯洁的白色雏菊,而Alfe却在他的鬓发间别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我爱你,Daleth。”
尽管对方再也听不到这份不能诉说的爱。
——后记
Daleth离去的第三个月,Alfe颓废地扔了相机,一天两包烟,三瓶酒,醉生梦死地倒在工作室,试图逼迫自己流出眼泪。
他的死仿佛彻底封住了Alfe的感情,平静地带走他的遗体,平静地举行只有他与Teth两人参加的葬礼,平静地看着坟墓被填满,平静地为他刻上墓志铭。
Alfe觉得自己太过冷漠,他不想笑,不想拍照,不想工作,不想和以前一样游历四方。
他待在这间充满回忆的工作室,一天又一天地用酒精麻痹自己,却无法为Daleth感到一丝伤怀。
直到Teth找上门,夺了他的酒瓶摔在地上给了他几巴掌,Alfe才没有醉死在这间工作室。
“你不难过,对么?”Teth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仍旧和以往一样淡漠,“你恨我,恨我不帮你,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了么?”
Alfe不说话,只是点头,他烦躁地想要点烟,却又被Teth抢走:“你这样颓废下去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Alfe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哑的几乎发不出声。
“接受采访,上班,你自己选。”Teth抽了一口烟,嫌弃地皱了皱眉,“别跟条死狗一样烂在这,Daleth可是个爱干净的。”
这话触动了Alfe,他晃晃悠悠站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把脸上冒出的胡茬剃掉,又慢吞吞地把工作室打扫干净。
“……我去采访。”Alfe行尸走肉一般出了门,Teth看着他浑浑噩噩的背影叹了口气。
……孩子总归要长大的。
她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拎起手包出了门。
Alfe的心病,总归还是要他自己解决。
媒体的采访一个接一个,Alfe麻木地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应付记者,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Alfe先生,您和您的模特在摄影过程中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吗?”主持人坐在他的对面微笑着提问,Alfe突然想起,自己除了正式的摄影集,好像还有本私藏的相册。
“有的,请等一下。”他从书架上找到相册翻开,第一张照片却是一张不甚清晰的拍立得。
Daleth极具破碎感的眉眼在酒吧炫彩的氛围灯下显得格外动人,他嘴唇微张,双眸迷离,带着浓浓的醉意,白皙脸颊被彩色光斑切割,瞳孔闪烁着细碎的光。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一见钟情。
“Alfe先生?您怎么了?”主持人看他低下头,疑惑道。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塑封好的相片上,Alfe抱紧了怀里的相册,像是抱紧了失而复得的心爱之物一般痛哭失声。
“……我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破碎熟悉的声线与Daleth的笑容一同浸入他的脑海,无形中在他未经情事的心脏上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温和疤痕。
“如果我的生命能成就《花的周期》,那我心甘情愿接受死亡,而不是一个人在某个角落无声无息地死去。”
“Alfe,这是给你的压岁钱,我要你以后……”
“岁岁平安。”
窗外的夜色一如初见般温柔,只有Alfe抱着珍贵的回忆为漫漫长夜而哭泣。
“Daleth……我爱你……”
我爱你……
Teth喝了一口咖啡,对着数不清的文件叹了口气。
她看向窗外,想起了Daleth那双温柔的桃花眼。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