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枕山河》明炤

2、理想婚姻

　　我叫方枔梓，今年三十岁。

　　我有妻子，她叫江语初，是我的高中同学。江语初长得很漂亮，身材还好，高中时，她就是一众男生的女神。而当初，从见到江语初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喜欢她了。不过没有发生什么浪漫的爱情故事啦。我跟她，并不是从校服走到婚纱的爱恋，我们是闪婚。

　　那时候的江语初虽然美丽，却像生长在荆棘丛里的一支高冷玫瑰，“浑身是刺”，我根本触碰不到，只能把爱慕都藏在心底。而且那会儿的我，就挺普通，五官是清秀，但是自初中毕业，我就没再长个子，因此在人群里非常不显眼，更谈不上帅了。

　　我离江语初最近的一次，是在毕业晚会上。那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场狂欢，所有人都在喝酒，一开始推杯换盏、互相敬酒，祝贺对方前程似锦，与青涩年华做着告别，再到最后，大家彼此拥抱、痛哭流涕，向同窗好友表述不舍。那个夜晚很疯狂，哪怕是缩在角落里的我，也有同学上来倒酒，由此默默喝下了许多杯。酒壮怂人胆，微醺之际，我鼓起勇气走到江语初面前，朝她举杯。江语初笑吟吟地看过来，可举起的杯子还没有碰到我的，就一头栽进了我怀里。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头发，还有她身上，混了酒气仍能嗅出来的一丝茉莉香。

　　她喝醉了，倒在我的怀里。我想当时，应该二话不说，就把江语初打横抱起，然后离开疯狂的现场，护送她回家，那样多有男子气概，说不定还有机会跟她进一步发展。可这个很man的想法仅存活于大脑，实际上的我，没能强壮到将她公主抱起。所以在接住倒下来的江语初后，我愣在了原地，而周围的同学们开始起哄。直到有个女孩拨开人群，把江语初从我身上扒开，稳稳地搀扶住。我见过她，她是隔壁班上的，江语初经常跟她走在一起，两个人是很好的朋友吧。走之前，那女孩瞪了我一眼，还蛮凶的。整个过程，我一动没动，啤酒沫都化掉了，在斑斓的彩灯下，澄澈透明。我没能敬出那一杯酒，高中生活就彻底画上了句号。

　　后来听说，江语初去了北边读书，而我仍旧留在南方。说来奇异，大一那年，我竟窜长到一米七九，这来之不易的十多公分，让我的生活也发生改变。我不用淹没在人海之中，衣服也撑得起来风格，再者，也开始有女孩子向我表白。

　　大概是以前习惯了当透明人，女孩子对我好，我都不太习惯，很多时候有受宠若惊的感觉。我在大学谈过两次恋爱，相处之后，发现自己不够喜欢对方，总是感动大于感情。我选大概择谈恋爱，潜意识里是想借此忘掉江语初的吧。同她、她在一起时，我们接吻、拥抱，如此浪漫的时刻，我却总是想起那股淡淡的茉莉香味，然后，江语初的影子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便知道，自己心里一直都是江语初。这样的恋爱关系，对女孩子来说非常不公平，因此我不敢耽搁她们，最后选择分开。再没有第三次。

　　我在别人那里了解江语初的零碎消息，期待每一年的同学聚会，默默看她的朋友圈动态……但我却没有勇气，点开头像框，十分自然地问她一句，“最近好吗？”

　　我像一个傻子，从前远远看她，目光所及的音容笑貌，都被小心留进脑海，一存就是好多年。然后我就深陷回忆，走进了那个自建自立的牢笼。

　　憧憬的恋爱是无疾而终了，我对婚姻更是没有期待。可家里是对我有盼头的，自打工作后，父母就开始网罗关系，给我安排相亲，指望我成家再立业。好几年下来，人都麻了，天都是被我聊死的。27岁生日过后，家里催急了，我爸直接说，不带对象就别回家过年。

　　有一次，我妈跟我打视频电话，一脸的忧心忡忡，欲言又止，我正想问她是家里出事了吗，她十分紧张地说了句，“乖梓儿，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所以才不想结婚呐？”我当时听了这句话，人都傻了，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我妈又着急地说，“你跟妈妈说说，要真有事的话，咱就去治，妈在医院有…”

　　没等她说完，我把视频挂掉了。

　　被亲妈以为有性功能障碍，这说出去会被人笑死的吧。可谁让我钻牛角尖，认了那个人，只有想着她才能硬....导致现在没人能够证明，我到底是不是金枪不倒啊！我低头看了眼小兄弟，两相蔫头耷脑，十分无奈。真的，我一点毛病也没有。

　　在父母的监督下，我在婚恋网站上注册了信息，但是一直挂着，从不主动搜寻相亲对象，也不回复别人的心动消息，宛如一个游客账号。导致系统都隔三差五发消息过来提示，注意更新信息，以便了解更多资源。

　　难道是因为我守身如玉、一片痴心，感动了老天爷？

　　我觉得那一天，月老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为我抛来了一条红线。

　　明明下个月才有七夕节，现在却到处是情人节的宣传语和广告词，字里行间都甜啊蜜的，看起来炸眼极了。还有部门里的小情侣们，恋爱的酸臭味也跟遮不住了似的，到处乱溢。我甚至在想，为什么公司没有规定，不准职员发展办公室恋情呢？万一谈崩分手了，影响到工作怎么办？

　　额，我绝对不是在酸什么，也没诅咒谁，只是在为公司业绩着想罢了。

　　处理完数据，填好表格，点击发送群聊，大功告成。我摊在椅子上，打算休息一小会，刷个微博啥的。“叮！”网页上弹来一条消息，我抬眼一瞟，看清字条后，噌一下贴到电脑屏幕前。

　　**佳缘网ID：江语初 喜欢了你的状态…

　　我赶紧点进网站，去查看那个ID。新注册的账号，什么动态都没发，交友信息也没完善，只有那个头像，我在江语初的朋友圈看到过，是她今天六月份去海边拍的一张半身照。

　　直觉告诉我就是江语初！一定是她！我突然觉得开心，甚至有点兴奋，我的心跳得很快，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头像，又返回去看她点赞我的那个动态。天耶！早晓得我就放一张好看的照片了！当时只为应付父母，随便自拍下就传了上去，那照片真的憨死了！

　　现在删掉重新发一张好看的，还能补救回来吗…没什么用嘛，人家都看见了…而且还是婚恋网站…诶，她也注册了，是准备相亲吗？那我有机会吗，她给我点赞了耶…

　　我正一通浮想联翩，紧接着，让我心跳到窒息的事情发生了。

　　语初给你发来一条微信消息…

　　??? !!!

　　手机锁屏上出现这条消息时，我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瞬间，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脑子里面的意识，在迷茫和兴奋之间，反复横跳。我捧着手机去解锁，左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右手指尖点在屏幕上，微微颤抖。点开微信，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上显示着红色的“1”。她发的是，“方枔梓？”

　　这么多年一直空白的聊天框，头一回出现了文字，而且还是江语初主动发过来的消息，我有一种缺氧的感觉，晕晕乎乎的。不行，我是个成年男人，不就三个字吗，冷静点，人家问了，我就回复，这样才礼貌，别这么没出息！

　　“嗯，我是”，我编辑好后，发送了过去。

　　她回复的很快，消息发来了，“**佳缘网上的也是你？”

　　“是的。”我硬着头皮回道。

　　对方正在输入…

　　我手还是在抖，又觉得好渴，我骂着方枔梓你也太没出息了，两只手捧着杯子往胃里灌水，眼睛却没有离开手机屏幕，心里想着要不解释下，那是为了应付父母才注册的，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人家为什么要听这个。又是纷纷扰扰一顿瞎想。

　　新的消息发过来了，水还没全部咽下，我就被惊得喷出去半口，另一半呛到肺里，我开始疯狂地咳嗽。响动之大，震彻办公室，外面的同事都进来问我怎么了，我捂着咳得泛红的一张脸，努力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摆摆手让他们出去，同事替我关上了门。咳嗽慢慢止住了，我深呼吸以求内心平复，但是再次看向手机屏幕时，我像被人抽掉魂儿似的，整个人虚软无力，真真地瘫到了椅子上。

　　“方枔梓，你跟我结婚吧。”

　　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江语初说要跟我结婚？我期待的恋爱还没有开始，就要直接奔赴婚姻殿堂吗？今天不是愚人节，江语初也不是开这种玩笑的人啊。天，我的爱情，真的从天而降了吗？

　　“如果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说。”江语初又发来了消息。

　　说时迟那时快，我停止了发愣，放弃了思考，嗖得就端起手机，飞快地点击屏幕，“愿意！我跟你结婚！”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我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

　　“好，我也在安阳市，周末见一面吧，地点再约。”

　　“好的。”我捧着手机，看着聊天界面，发了很久的呆，心跳从快速到正常，意识也飘回到脑子里。

　　我要结婚了，而且是跟江语初结婚！普天之下，再没有这种更令人震惊的事情了！起码对我而言，是这样的！

　　很快到了周末，我忐忑不安、激动万分、满怀期待地同江语初见面。她还是那么漂亮，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气质更加成熟出众，十分符合她身为女强人的设定。

　　“去年我就回来了，以后应该也就在安阳发展了，跟你说说我的情况吧…”江语初坐在对面，有条不紊地同我陈述。我听得很认真，又越听越有些无助，哪怕我现在长高了，工作顺风顺水，有车有存款，房子也按揭买了，在她面前，我仍然觉得自己很暗淡，她实在是太优秀了。

　　“我说完了，到你讲了。” 江语初用右手捻着小勺，不停地搅动咖啡，看向我。

　　我一五一十地说着自己的情况，同汇报工作一般地仔细。离谱的是，江语初听完后，朝我说了句，“不错。”

　　这更像是我在跟领导汇报工作了。

　　之后断断续续聊了很久，最后江语初被一通电话叫走了。电话那头的人好像在同她争吵，反正她离开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临了走到门前，还返回来把单给买了。

　　这把走到收银处刚掏出钱包的我，整得怪尴尬的。在我的认知里，由男生来买单才对吧…

　　然后呢，我跟她在微信上聊着天，线下见着面，谈情说爱，虽然江语初对我，总是有点疏离，但架不住我喜欢她，我竭尽所能地扮演男朋友的角色，享受着这一份迟来的恋爱。公司里的人都说我是“铁树开花”，整天抱着手机呵呵傻笑，活脱的“少女怀春”模样。

　　无语，是他们不懂。那可是我从高中就喜欢的人啊！

　　结婚真是件很程序化的事情，跟走流程一样，按步骤来就好。我们很快就见了双方父母。我爸妈对江语初赞不绝口，她父母也挺满意我，两边家庭都同意这门婚事。七夕节那天，我带着钻戒，单膝跪地，向她求婚。江语初点头，对我笑了一下。下午我们就去民政局，扯了结婚证。

　　我跟江语初的婚礼是在一家很高档的酒店，现场布置得繁华又浪漫，宾朋满座，热闹非凡。她穿着婚纱，缓缓向我走来，一颦一笑都美得不可方物。那支美丽的玫瑰离我越来越近，将手伸进我的手心，我紧紧握住，为她戴上了戒指。

　　她带给我年少时的全部幻想，赋予我对爱情所有的憧憬，然后现在，她走到我身边，成为我的妻子，我们以后会一起生活，一起面对生活的苦与甜，我真的很开心。在鲜花和掌声里，我将她拥在怀里，忘情地吻过去。哪怕我知道，她找我结婚，不是因为爱情，但是我爱她啊。其实为了什么，我也没问过，面前这个人是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想我已经沉入，那个叫江语初的深渊，无法自拔，就算是美丽的陷阱，我也心甘情愿进去了。

　　到现在，跟江语初结婚两年多了，我忙工作，她也忙工作；我没有在工作了，而她还是在工作。我们两个的时间线，交汇点少之又少，到现在，就像快到平行线了。

　　我知道她还是没有爱上我。那么我呢…方枔梓，你还爱江语初吗？还是爱的是，那个在记忆里面所有美好的化身呢？这物婚姻就是一杯水，我的热情灌进去了甜味，但是现在，也早已经被冲淡，再不曾经历辛酸苦辣的热情与刺激。所以，我也想不明白了。

　　我是走进陷阱，却没有甘之如饴的心情，甚至有些想，逃出去。

　　现在，我被一个男人抱着，他身上不是很暖和。

　　但正是这个男人，浑身上下冰块一般，带着不可一世的孤傲，骨子里都透出令人难以抗衡的炫酷，冷冷的抱住我，又慢慢被我暖得有了温度，我的心反而更有触动。跟之前与江语初重逢时心跳的狂躁虚浮，完全不一样，是撩到了心上的感觉，书上是怎么形容这种的。

　　小鹿乱撞？对，就是这样。我已经三十岁了，我还结过婚。但是现在，被这样抱住，我很心动。
　　方枔梓，你好像喜欢这个男人诶。

　　只是他的心跳好慢，好轻。一下过后，就飘去了很远的地方。像渺远的星，一闪，一闪，让人十分向往，却触碰不到。

　　不过也是，他是千古的神，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又怎么抓得住他啊。

作者有话说

　　是的，方枔梓喜欢这个男人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