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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烬 ...

  •   开封城里没人知道衙内的名字,大多人只知他姓韦,其父曾是炙手可热的殿前太尉,当年是御前一等一的红人。总有人说,衙内一身的富贵气派,连王子王孙也不遑多让。可大宋都多少年了,落魄的皇族不知凡几,有的只剩了清贵的空壳,里头连权势家中伺候人的也比不过。京城里的老人说起韦家,想起来的还是那泼天的富贵,指缝里漏出的不知养肥了多少杂鱼。
      常言花无百日红,韦家败落得突然,树倒猢狲散,不过几年连抄家的府邸都改换了门庭,几十载后更是连韦太尉都没人提起了。故纸堆里,韦太尉的结局被人遗忘,有人说他叛宋被秘密处死在天牢,也有人说他当年没死,岭南一带有人见过他。只知道韦家就此失势,衙内倒是躲过一劫,在长安做起了不入流的生意,名头倒比之前还响亮些。
      那一年,开封城的秋天来的比往年早许多,街上的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虽说是秋天,正午日头底下却也晒得慌,衙内在院子里摸摸瓜果,颇有几分自得,盖因这园中果树大多他亲手所植,如今长得枝叶茂盛,硕果累累,着实喜人。他一手拿着一个香梨,不时啃上两口;一手提留着个杌子,到自家院门口落了座。一株垂柳依着院墙,遮了日头不说,随风送来凉意,冷气灌进衙内口中,引得他阵阵牙疼。他侧身调整坐姿,以免正对了风面,继续啃梨子。这梨子香甜脆美,没过一会儿就只剩光溜溜一个核。衙内秉着不能浪费的心思,掌心里托着梨核喂了自家的小毛驴。
      衙内老了,早些年趁着身子利索,麻利地分了家,把手中大半产业交付给了几个儿子,连嫁出去的女儿也补了好些体面的金银,自己则带着几个健仆落脚到这处小院。起初也有些横行惯了的地痞流氓,想借机欺他这个老头子,却不料衙内的家丁颇会一些拳脚功夫。没讨上好处,正想报复回去,这些个地痞就被人狠狠教训了一顿,原来衙内和这开封城里“底蕴深厚”的泼皮无赖倒是有些交情。从此以后,他算是落了清闲,每日打几套拳,六博、弹棋、叶子戏样样不落,与人玩时有输有赢,输了钱给的痛快,赢了通常转手就分了多半,是以衙内的名声倒还不错。人人提起,羡慕有之,妒忌有之,但少有讨厌的,这大概是因为衙内在人群里,不说万里挑一,至少也是百里挑一顶顶可爱的人。
      人生七十古来稀,衙内早过了七十,因着心胸开阔,精神头比他那几个儿子倒还好些。早早一分家,鸡飞狗跳离自己远去,身边的仆人又忠心得力,还能有什么不满足呢?往前推个几十年,他哪里想得到自己能活得这样长久?他拎着一两包甜口的小食,忍着牙疼一颗颗往嘴里送,没等吃完油纸包就被不知哪里窜出的野猴子夺了去。脏兮兮的小爪子抓伤了衙内的手不说,还在衙内的衣服上留下几个鲜明的泥印子。衙内撑着腰,倒也不急,往身后一挥手,一个小厮就跑到跟前,听了吩咐转眼就把那孩子带到了衙内面前。
      孩子见了衙内,睁着一双大眼睛,眼神跟狼崽子似的,正拼命往下咽抢的零嘴。那东西虽然好吃,却过于甜腻,吃得太多,到了嘴里黏在一起,没口水难以咽下,因此那孩子越是拼命,越是噎得慌,一口气就要噎死。衙内令小厮就近取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算是活了过来。
      “好吃吗?”衙内问。
      那孩子可能是因刚刚被抓回来,怯怯地点了点头。
      “这东西吃得多,又喝这么些凉水,我怕你是要闹肚子哟!”衙内见那孩子瞪他,倒也不恼,笑眯眯道:“怎么?我难道不算救你一命?”
      果真没一会儿,小乞儿就哎哟哎哟捂着肚子叫痛,痛得厉害竟滚到了地上。待问清这孩子家中状况,知他母亲刚生了妹妹,弟弟也嗷嗷待哺,待他劲头缓过,衙内给他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嘱小厮护送回去,才算结束。
      待那小厮回去,问衙内何必做到如此份儿上。衙内看着这少年人眼中明亮的光,叹口气道:“我是想起阿映了啊!”
      小厮才十一二岁,聪明伶俐自不必说,哪里知道府里以前的事,私下少不得打听,问了几个老人才知道,原来府上曾有个叫阿映的少爷,是衙内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那时候衙内年轻,好友死在战乱中,接了对方父母奉养。但因着自己的营生是拿命在赌,为以防万一便将阿映好好教养,将来好给两位老人养老送终。哪曾想阿映少爷将本事学了个十成十后,搭上一条命破了必死的局,让衙内全身而退。衙内狠狠病了一场,把不成亲的念头放下,转眼一晃几十年就儿孙绕膝。
      衙内近些年眼睛有些花了,小厮三番两次拿同情的眼光瞟他时,他却还感应得一清二楚,想也知道这小孩不知从哪里听了些有的没的。衙内没理会,旧人旧事,不是被人忘记,就是变了形容。世上多少悲欢,死去的人哪在意得了这些。饶是如此,夜梦里到底越睡越清醒,眼前浮现出活生生一个又一个少年郎。
      七斋的门匾鲜亮如初,妖妖娆娆的付青鱼过来串门,晃悠一圈把自己吓得尖叫连连后娉娉婷婷地离开;咣咣咣的声音此起彼伏,听说是一身神力的顾观音在和其他斋玩互动游戏;衙内惊魂未定就被赵简揪住耳朵,威逼利诱骂得唾沫横飞让他连连告饶,再三保证背会划的三百六十八条重点,否则就要包了两周大扫除任务。
      吃饭时,七斋的饭桌人坐得满满当当。王宽和小景互相夹菜,赵简则一如既往添菜添得薛映碗里冒尖,衙内哼哼唧唧表示不满也得到了同等待遇,还得了满满一碗鱼汤说是补脑。元仲辛幽怨了半天没人理会,只好把满腔怒火发泄在丫丫君身上,神色狰狞掐了又掐。就连久未出现的陆观念都现身斋中,不顾形象端碗去抢本就所剩无几的饭菜。
      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春日融融,嬉笑怒骂,好似生命永远鲜活。黄泉陌路,少有同行,无论先来还是后到。
      别人都说衙内是顶顶幸运的人了。衙内偶尔会想,活太久也没那么好。小景、薛映都死在大辽,只带回一捧骨灰。王宽入辽,死在异乡,坊间传的却是贵公子痛失佳人,忧思过度而亡。元仲辛和赵简,行在黑暗中,身后寂寂无名。元祈川出生的时候便没了父亲,未及长大就又没了母亲,早早就撑起了赵家门庭。阿映与祈川幼时是顶顶要好的伙伴。阿映是乞儿,长得瘦小,当初拜把子时就成了弟弟,哪怕后来仔细算算大有可能比祈川要长一两岁,两人也没改口。阿映死时,祈川没留一滴眼泪,还来安慰衙内,帮着他体体面面办了丧事。“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那孩子这样道,还说自己“惯是最惜命”,结果也走在了自己前头。
      或许,不是他们活得太短,是自己活得太长。
      那些逃难至此的流民,看见这开封城里的富庶,再看看自己这身破布褂子,觉得这日子苦得没了头,却不想当下不及将来万分之一。就像老人看年轻人,羡慕对方年富力强;年轻人看老人,讶异对方竟能到暮齿之年。
      衙内愈发老了,眼睛花了,牙齿掉了,耳朵也不大灵光。开封城里白昼热热闹闹,夜深了他有时会听见一两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他睡得越来越不安稳,几次梦见汴河淹了开封城。走的那天,他早有预感,提前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一张摇椅上,向仆役交待了自己的身后事,随后才让等在门外的儿女们进来。
      “阿辛”“阿简”“宽儿”“小景”
      他看向那一张张苍老的面颊,一个个叫着他们的名字,想要说的话似乎还有很多,却什么也说不出。泪水等不及滚落出眼眶,里头映的不知是谁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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