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忧伤更悲伤的秋天》若重来

9、第九最好不相依 那天她穿着

　　我想要热闹，于是灯红酒绿。
　　身在其中了却忽然想要一个人静静，我看着周边的笑脸，格格不入。
　　是个骄傲的人，便不会容许把满腹的心酸分享与人，烂也要烂死在肚子里。
　　时光流转，有些事注定要画上了句点，有些人注定要埋没在记忆里。
　　老人坐在公园里，头发蓬松，胡子拉碴，困了便腿搭在长椅上就地一睡，醒了就坐着发呆。
　　他看着牵手的恋人，奔跑的孩子，嘻嘻哈哈的傻笑着。
　　一片叶子飘飘然落在了脸上，捧在手里，秋天不经意间就到了。
　　恍惚间他眼前闪过了一幅画面，幸福了一瞬间。
　　某天，秋风萧瑟起。
　　菊花败谢，医院花园。
　　他推着她，蓄谋已久。
　　风烛残年，还是他，颤颤巍巍的看着她，静享时光。
　　相顾无言，他心中万千感慨，尽是遗憾。
　　“其实，我见过你穿婚纱的样子”
　　“哦？洗耳恭听”
　　“那日在梦里，你穿着婚纱，却嫁给了嘉陵江”
　　“啊！无从知晓”
　　“我这一生一直在想如果你是我的新娘该有多好…”
　　“我…悔不当初”
　　“如果有来生，我非你不娶”
　　“翘首以盼”
　　“聊以安慰?”
　　“不，朝思暮想…”
　　“爸，你怎么笑着笑着又哭了？”
　　老人忽然晃过神来，面前蹲着一个二十岁左右楚楚动人的女孩关怀的看着他。
　　他擦擦眼泪，笑道：“秋天到了，坐着坐着眼里就进东西了。”
　　女孩心疼的为他擦干泪痕，心酸道：“我上学的日子里，你都是就在公园这样过来的吗？”
　　他掰了掰手指算了算，乐道：“假期又到了吗，小优，今年怎么放假这么晚？”
　　小优难过道：“爸你忘了吗，他们俩带我回老家了。”
　　老人使劲想了想，忽然明白道：“哦，我忘了你亲生父母要在暑假带你回老家认亲，你怎么回来了，他们人呢？”
　　小优落泪道：“我想你了，提前回来陪你。”
　　老人笑道：“傻孩子，认亲是大事，我又跑不了，随时都能看我嘛，你爸妈呢？”
　　小优拿手背擦掉眼泪：“在家里呢，爸，我们回家吧。”
　　他颤颤巍巍的起身，小优扶着他，在夕阳下一步一步的走着。
　　“你们过来了啊，我出去转了转，让你们久等了”，老人招呼道。
　　“哎呦，林先生，您看您这么客气，我们来的这么唐突，请您别见怪”，一个戴眼镜的四十五六的男人急忙握住了林秋的手。
　　“都认完亲了吗，还顺利吗？”林秋问道。
　　“一切都很顺利，本来打算在老家多待些日子，这孩子想你的紧，就先回来了。”
　　“没事，来日方长，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们炒两个菜。”
　　“哎呀，怎么能麻烦您呢，我订了个地方，咱们一会过去刚好吃个晚饭。”
　　“都来家里了，浪费那钱干嘛，我的手艺还是相当不错的”，林秋风趣道。
　　小优此时挽着林秋，自豪道：“我爸的手艺可是那些饭店厨子比不了的。”
　　林秋很固执，夫妇俩便不再坚持，看着小优跟在林秋身后在厨房里快乐的忙前忙后，眼眶不禁湿润了。
　　林秋一如既往的按照流程做菜，刚开始还很顺利，切菜洗菜，可是恍惚间脑子忽然一阵空白，小优的一声尖叫让他清醒了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差点伸进滚烫的油里，幸亏小优及时拦住了他。
　　他也不知道忽然想了些什么，就是突然之间大脑空白了。
　　小优哭着把他推开，急道：“爸，爸，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内心满是心酸，慢慢解下了围裙，轻轻放在桌上，叹道：“老了，不中用了…”他落寞的走出厨房，着实令人唏嘘。
　　他也记不清有多少次忽然大脑短路了，就记着这几年越来越记不起事情了。明明眼前发生的事，一转眼就想不起来了。
　　还是小优心灵手巧，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饭间，眼镜男说道：“林先生，我们这次前来，有件重要的事想跟您商量。”
　　“哦，什么事？”
　　“这次回到老家，我爸我妈都很喜欢小优，二老坚持说要让小优叶落归根，把姓氏改回我们老秦家。我们思索再三，也觉得既然小优已经认了我们，就把名字不变，姓氏始终还是应该改回来的，您看呢？”
　　他话音刚落，小优筷子往桌上一拍，恼道：“我再说一遍，我只叫林小优，说什么也不改。”
　　林秋拉住小优，表情茫然又无助，他动了动嘴唇，又不知该所些什么。片刻他喃喃自语道：“应该的，应该的。”
　　小优生气道：“爸，前面认他们可没提过这事，你不许答应他们，不然我就不认了！”
　　林秋看了看夫妻俩，说道：“我们好容易坐在一起吃个饭，先吃饭吧，往后再商量。”
　　他语气平常极了，表达不出任何情绪，夫妻俩连连道谢。
　　晚上，林秋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光，触目神伤。
　　小优依偎在他身旁，温馨极了。
　　“小优，再过九天就是你妈的忌日了，我们要提前准备”，林秋轻轻说着。
　　“我知道，爸，你说你怪不怪，眼巴前的事情记不住，却把我妈的忌日记得丝毫不差。”
　　“就在脑子里刻着呢，怎么可能忘掉呢？”
　　“爸，这么多年了，我每次问你妈妈的事，你都从来不提，现在我又忽然间多了个父母，以后陪在你身边的日子肯定会少一些”，她欲言又止，看着林秋。
　　林秋忽然凄惨一笑：“你想知道吗？”
　　小优一下来了精神：“你肯告诉我了吗？”
　　林秋苦笑道：“我越来越记不住事了，我怕我哪一天再也想不起来了…”
　　小优心如刀割，紧紧抱着他：“爸，我这一生都不会离开你的，你一定不要把小优忘掉…”
　　“我如果有一天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你就一直给我说你是林小优，我就一定会记起你的。”
　　林小优默默泪流：“我记下了，爸，你给我讲讲你和妈妈的故事吧。”
　　林秋温柔的笑道：“我记得第一次见她，是个秋天，天凉好个秋…”
　　回忆似水而来，缠绵不绝，林秋动情的讲着所有的一切过往，诉说着那个比忧伤还悲伤的秋天。
　　他终于饱含深情的讲到了夏忧那夜后离开，此刻林秋眼中早已千疮百孔，欲哭无泪了。
　　林小优已然是个泪人，她何曾想到她素未谋面的母亲是如此的一个女人，她似乎身上写满了悲，画满了痛，那么令人惋惜，她也明白了名字的由来。
　　“妈离开了，后来呢？”
　　“后来….”林秋永远也不愿在回忆起那个秋天。
　　林秋一直以为一个人的决绝上不过九霄，下不过黄泉，只要尚有呼吸，便能感知到温暖，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呢。
　　夏忧的决绝风雪凄凄，令人痛入骨髓。
　　她彻底躲了起来，再也不肯见林秋了。任凭林秋用尽浑身解数想要挽回她，都是枉然。
　　夏忧让小姨转告的那句话：“从我决定告诉你所有我的过往时，我就再也不会心安理得的和你在一起了。”
　　林秋发了疯似的给家里人做思想工作，他终于成功了，父母可能感动了，准确来说是怕了他了，生怕他一意孤行会做出什么傻事，终究还是遂了他的心愿。
　　林秋一路狂奔赶回了重庆，他只想当着夏忧的面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然后轰轰烈烈的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求婚，用他所有的爱意告诉她：“夏忧，我林秋这一生有且只有唯一的一个老婆，就是你夏优，你这辈子别想甩掉我！”
　　可是，当林秋心心念念欢天喜地的赶回去以后，才发现夏忧早已与他阴阳两隔了…
　　正好是初秋的那一天！
　　正好是他们第一次相见的那一天！
　　那一天，夏忧穿着婚纱，毅然决然的跳进了嘉陵江。
　　林秋再也没能亲口在她面前告诉她：“夏优，我真的…好爱你！”
　　从此，林秋的世界再也没有了春夏，只有萧瑟的秋和冷彻入骨的冬。
　　他如愿以偿做到了：自你离开，终身不娶。
　　三十岁的时候，他看不惯父母终日以泪洗面，便领养了一个婴儿，取名林小优，陪在二老身边，聊以安慰。
　　只是他终日郁郁寡欢，夜不能寐，长期服用安眠药强行入睡，久而久之，竟然慢慢有点老年痴呆的迹象。
　　林小优在他的百般呵护下长大，二十岁那年，狗血剧一样的被亲生父母找到了，他们执意要认亲，林小优以死相抗，是林秋花了好多个日日夜夜耐心劝导，终于让她接受了亲生父母。
　　后面的一切，一目了然。
　　那个夜晚，父女俩依偎在一起，林小优哭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至于林秋，他早已流干了眼泪。
　　后来，林小优将这个故事一五一十讲给了亲生父母，亲生父母又告诉了小优的爷爷奶奶，一家人终于决定她此生就叫做林小优，也同意了林小优此后就和林秋生活在一起，时常看望他们便足够了。
　　林小优自然是欢天喜地的，无比感恩、感谢又感怀。
　　夏忧忌日的那天，两家人一起相约齐来悼念，在那个墓地里还有不期而至的夏忧小姨。
　　小姨早已白发苍苍，拄着拐杖，带着家人等在那儿。
　　林秋与小姨相顾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秋站在片片绿意仿佛生机盎然的这块特殊地中，抬头看着有点刺眼的阳光，那一瞬间有一种迷离的负罪感，耳畔飘着铃铃啷啷悦耳动听的笑声。乍一个闪回，他从意识形态中抽离出来，专注认真的看着眼前那一抹无比灿烂迷人的笑容，抬手不自然的扶了一下墨镜，手在鼻梁微微定格了一下，指尖触到的冰凉让他慢慢冷静了下来。他温暖的一笑，右脚脚尖轻轻掂在了左脚后面，弧度踢得也如一弯笑容，右手比心，优雅的转了两个环轻轻扣在了心脏处，修长的身子也弯成了一个最虔诚的弧度，那一刻他倾尽了毕生的温柔，绅士虔诚的立在瑟瑟秋风中......

　　后记：
　　某年，林小优坐在咖啡馆的窗边，又看到一片叶子飘飘然落了下来。那叶子荡来荡去，也荡乱了她的心。
　　又是秋天了...
　　她忽然有了想法，拿出包里的笔记本，拧开钢笔，趴在那儿，极尽深情的写下了故事的题目：比忧伤更悲伤的秋天！
　　她写道：“我想写一个忧伤的故事。”
　　“只是，这忧伤深情的好生美丽。”
　　她想起林秋生前给她念过的那首仓央的《十诫诗》，写道：“这故事的结局无法十全十美，因此便只以这‘第九最好不相依’作为完结，谨以此纪念父母最纯粹的爱情，也祝愿天下的有情人能十全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