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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昌懿的墓在 ...

  •   午后,姜嬗抓了把鱼食在沁池边喂这一方水域中的锦鲤。
      她又往水中撒了一撮。
      “公公,”姜嬗一面垂着眼喂鱼,一面对身侧的叶全说道,“上个月永州来帖子说已经动身了,如今算算是不是也该到了?”
      叶全想了想,道:“回陛下,确实快了,兴许路上遇到什么事还耽搁了几日呢。陛下若是记挂,莫如遣书问问?”
      叶全站在偏后的位置,也看不见姜嬗的脸,只听得她好像笑了一声。
      “陛下?”
      姜嬗应道:“倒也不必,朕随口一提罢了。”
      “对了,今日太傅不是要给朕讲学么,”姜嬗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撒进了池子里,“走吧,朕得到御书房等着他呢。”
      ——
      “啊嚏!”
      这边正于苍京京郊一客栈雅间歇脚的永州段刺史突然抬袖掩面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恪衣,”坐在他对面的元思道,“别是入秋风大受了凉吧?”
      段俨放下袖子道:“无事。”
      “嗳我同你说,这永州的水土真与苍京不同。永州地处南疆,气候那样湿,你这一去就是五年,想必回来也不习惯,你可得——”元思瞪眼,作苦大仇深状。
      段俨笑了一声,打断他:“你如今长了几岁,本该更稳重一些,怎么反而话变得这样多。”
      元思的眼瞪得更大了。
      元思是宋国公府的公子,两人同岁,从前一起在弘文馆念学的,家中又是世交,从小便一起玩,感情深厚。只不过二人成绩有别,后来段俨少年及第,元思凭门荫入了仕。再后来,在刑部任职兼任太子少师的段俨向先崇宣皇帝自请南调,这便去了永州,非召不得离职。京官与地方官员不可交往过密,因而这五年间两人为避人口舌,书信往来并不多。而今五年一过,永州刺史当进京述职了。段俨一面向朝廷递帖子,一面修了书信给元思。一个多月后,段俨从永州一路风尘赶到了苍京,又写了份书信。这天元思正好休沐,接到消息后当即策马来了京郊客栈。甫一下马他便勾住段俨不肯撒手,从最开始激动得说不出话到缓过来后问长问短。
      “老妈子。”段俨笑他。
      “你什么时候进城?”元思问。
      “明日一早。”
      “你打算在哪里落脚?回家吗?”
      段俨拾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道:“我叫人在南巷租了个宅子,这段时间就在那里住了。五年前我自请地方任职,同家里闹得十分不愉快,现下竟也有些近乡情怯——我想安顿下来之后再去向长辈们请安。”
      闻言元思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这次回来,打算留下吗?”
      段俨垂眼一哂:“这怎么是我能决定得了的。如今京都风云变幻的,一切都说不定。”
      一声叹息。
      两人又聊了一些琐事。临别之际,段俨突然问道:“元思,你知不知道昌懿的墓在哪里?”
      元思惊了一下,揉了揉耳朵,仿佛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
      “我说——”
      段俨正要重述,元思一把捂住他的嘴:“你疯了!怎么提这个?!京中最忌讳这个,有规民间议论此事者关押三日呢!”
      段俨被闷得难受,闭了闭眼,拍掉元思的爪子。
      他吸了一口气,道:“是我的错,不该提这个。但我想去看看。”
      元思瞪大了眼看他,语无伦次:“你、你从前——现在、你——怎么——”
      段俨一阵沉默。他知道元思想说什么。
      从前昌懿追着你的时候你唯恐避之不及,现在她不在了你又要装模作样去扰她清净。
      元思卡壳了一会儿,看着段俨脸色有点不对劲,叹了口气。
      他道:“没有入陵寝,就在京郊西坡上有个衣冠冢。”
      ——
      “若说这秦王李——”
      对面庄太傅正在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学,姜嬗走神了。
      在晋王还政以来的这段时间,有小批官员从地方来京都述职,开始几个都是太后和她一起接见的,到后来这些述职的地方官觐见的就只是一位陛下了。
      她曾问过太后,然后太后说:“母后只是希望你能再快些长大。”
      太后很少这样对她自称“母后”,大多时候都是“哀家”。好像能面对“母后”的,就可以变回她的女儿,她的阿嬗,她的昌懿。
      可是,姜嬗明白,这也不过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一曲苦情罢了。
      “陛下!”
      一声怒斥把姜嬗轰了个醒。原来是庄太傅看她不专心叫了几遍也不应而生了火气。
      姜嬗从小就怕他庄耿,此刻瞅着他吹着胡子满眼的嗔怒更是有些坐立不安。
      她心下讪讪。
      “陛下,如今朝中局势混沌,晋王虽还政,但朝中风向却不一定就此偏转,若陛下不能及时笼络人心、树立威望,只怕会因此生乱啊。如若太后亦退居后宫,陛下势力尚不足,恐怕难以威震天下。”
      言语间庄太傅起身,朝着上位的年轻帝王深深一拜。
      “还请陛下专思勤政,恳学务实,如此,才不辜负先帝对陛下的深切期望啊!”
      庄耿长拜不起,姜嬗沉默地看着他,心一寸寸凉下来。
      良久,她语气平静,道:“朕明晓了。朕向太傅道歉,还请太傅平身,继续为朕讲学吧。还有这朝中之事,也请太傅一并与朕讲讲。”
      闻言,庄太傅又是一拜。
      “谢陛下。此乃臣之幸,更是国之幸。”
      等到庄耿离开时,天已经黑了。姜嬗留他用膳。
      待饭饱后,膳食撤了下去,众人也都退下了。
      叶全本想留下。他是宫里的老人,从前侍候的是先帝,新帝登基后又侍奉左右。他是看着姜嬗长大的,也看着姜嬗被推上皇位,身居九五高位。下午庄耿讲学时的冲突他在门外听得分明,他怕姜嬗心里难过。
      今日的情况这些年向来不少,姜嬗知道庄耿严厉是对她好,也知道叶全对自己的担忧。她只是对叶全微笑了一下,道:“公公也下去吧,朕没事。”
      御书房里点了几盏灯烛,烛火摇曳,映在姜嬗的脸上。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取了一支笔蘸了蘸砚台里半干的墨水,在面前书案上展开的宣纸上信手涂抹着。蓦地她停住,把笔一掷,起身走到屏风后的书架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一只木盒子。她顿了顿,把盒子取出来,回到书案前。
      盒子里是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姜嬗拿起一只竹蜻蜓,细细地摸着。她低着头,鬓边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一点眼睛。
      “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他们。”
      她慢慢地开口,自言自语。
      “我不懂父皇,不懂母后,不懂朝臣。我觉得他们真奇怪,可我也没办法,有的时候我恨,但我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地恨。”
      “可是我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没资格。”
      她眼里闪起细碎的光点。
      “今天庄太傅同我谈,他说了许多,考虑得很周到。有他在,父皇确实能省不少心。”
      突然,她止不住有些哽咽。姜嬗咬着牙,瞪着眼不让眼泪落下。
      “其实说到底,阿兄,我还是最恨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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