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金庭》鲤善

1、第一章 “阿兄

　　“阿兄，阿兄！”
　　下雪了，漫天白羽衬得红色的宫墙端庄有致。长长的甬道上，一个小女娃踩着小银靴跑着，身上裹得严实，好像一颗披了斗篷的圆圆的团子。后头追着几个宫女太监，急着给那小团子撑好伞。
　　团子跑啊跑，终于找到了她的阿兄，扑进他怀里。少年眉眼同她相像，个头比她高些，笑着把她身子扶正，轻轻扫掉她肩头的银屑。
　　姜郇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团子肉肉的脸颊。
　　她撅撅嘴：“阿兄，下雪啦，阿嬗想喝桃花酿啦！”
　　姜郇体弱，穿的比怀里的小女娃还多，他笑咳两声，直起身牵起团子的手向少阳宫小花园走去，去找那棵土下埋着酒坛的桃树。
　　小阿嬗高高兴兴地跟着兄长，嘴里叽叽喳喳地同他说话。
　　少年始终笑着，眉眼中尽是温柔。
　　“对了阿兄，阿嬗想……”
　　小女娃扬起眉毛，突然发现手一空，眼前人突然不见了。她呆了一下，环顾四周，依然没有看到少年的身影。风倏然大了几许。小阿嬗撇撇嘴，转身去问宫人。
　　宫女面容模糊在雪花中，隐约看得两片嘴唇张翕：“公主，哪有什么太子殿下呀？”
　　不信，一个一个问。
　　“殿下从未出现呢。”
　　“这里不是少阳宫呀。”
　　“没有。”
　　……
　　…………
　　阿嬗喘着气，惶惑地跑着，不停地问着路上的宫人。突然，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见前边墙根处她的阿兄倒在血泊里，大片大片的红色洇湿了积雪，好似平白开出了一朵花。
　　她软在地上，挣扎着爬过去，伸长了手够他。可是爬啊爬，地上的人却离她越来越远，怎么也够不着……
　　……
　　……
　　“阿兄啊……”宽宽的龙床上，睡梦中的人紧锁着眉，低声呓语，满面泪水。忽然这人惊喘一声，睁开了眼。
　　长眉斜飞，一双丹凤眼映着水光，还带着初醒的朦胧，鼻梁高悬，唇不点而朱。真是好一副英俊面孔。只见这人抬手抹了把脸，支起身子，衣襟松松地开着，露出一点胸前缠得紧紧的白色绷带。
　　姜嬗揉了揉额头，撩了一把汗湿的头发，把衣领拉好，唤了一声。
　　她坐在床沿，一双赤足踩在毯子上。外面侍奉的宫人听见了声音，端了一个木案进来。一枚盛在匣子里的黑丸子，一杯清茶水和一个小瓷缸。
　　她咳了两下，拈起药丸送进嘴里，用茶水漱了口。
　　大太监叶全臂弯里挂着拂尘，上前一步，躬身问道：“陛下，可还要歇息么？”
　　本朝近年来皆为三日一朝，昨日刚上过朝会，姜嬗批折子近四更才睡，没到两个时辰就醒了。往常如是，她是要再睡会儿的。
　　姜嬗道:“不了，叫人备点水，朕要沐浴。”
　　开口嗓音低低的，听起来分明是个男声，咽进嗓子时又有些婉转，显得雌雄莫辩的。
　　叶全连忙应了一声，出去吩咐宫人。方才端着木案的宫女已经退下了，含云殿里只有姜嬗自己。她向来不许身边有太多近侍。
　　姜嬗捞起一旁挂在红木架上的袍子披在身上，随手拿了一本放在床头的策论翻看。过了一会儿，叶全过来，说水已经备好了。
　　含云殿后边有个小汤，是姜嬗前年叫人修的，图的方便。
　　姜嬗“嗯”了一声，穿上木屐往小汤过去。
　　却说汤屋外面列着几个宫女侍卫，几个宫女端着红木案，呈着澡豆和叠好的衣物。青茵是新从尚服局上来的宫人，跟着前面的宫女进了小汤，将手里端着的东西安置在池子边，只等那位来了，再退出去。
　　青茵跟宫女们一并垂着首。在被提上来之前，她就听说那位是个顶顶奇怪的性子。譬如身边随侍不许超过三人啊，日常休沐从不让人近身伺候啊，以及年逾弱冠仍未纳妃等等。据说是身体欠佳，还有说是恐生的，往那个方面说的也有，总之宫里有关那位的传言多的不能再多。只一次，一个同她一起做事的宫女神神秘秘地提了一个名号，说是宫里的老人同她讲的，结果被路过的尚宫听见了，杖责之后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个宫女说的是——
　　青茵正神飞云外，突然觉得有人扯她的袖子，她回过神来，被眼前景象吓得脸色煞白。原来就在她出神的时候，“那位”已经走进来了，其他宫女挪了步，而本该退下去的她却愣在那里，还得旁边的宫女提醒。
　　青茵立马扑在地上磕头，嘴里讨着饶。
　　“真是好大的胆子，”叶全皱着眉，“没人教过规矩么？”
　　“公公，叫他们都出去吧。”姜嬗瞥了一眼伏在地上发抖的小宫女，说道。
　　叶全应了声是，转头低斥：“还不退下。”
　　青茵连忙叩头谢恩，跟着其他宫女一起退了下去。过了片刻，剩余的人也都退下了。汤屋的门合上，姜嬗偏头听了听，等外面脚步声远了，才开始解衣服。最后把缠着的绷带一圈圈放下来，头发随手绾起，下了水。
　　热气慢慢腾上来，熏得她的脸有些红。
　　姜嬗整个身子浸在池子里，愣愣地出神。
　　她在想昨天的朝会。月前御史台禀奏一起贪污，是个小官，数目不大，但也足够提个醒了。有个刑部的官员提议彻查朝中上下，看着面生，应当是太后提上来的。结果自然无人搭腔。阴暗中的腌臜什么样的都有，皇朝内外从不缺少蠹虫，这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自先帝去后这几年里多少人蠢蠢欲动，只不过碍于姜祺和太后的面不敢造次罢了，这些她再清楚不过了。如今摄政王还政，只余太后辅政，她这个“皇帝”已经被推了上去。只是她还坐不稳。
　　姜嬗低头一哂。
　　晋王还政，这也在父皇你的意料之中吗？
　　姜嬗止住思绪，盯了池水一会儿，搅了搅。等泡得差不多了，她起身踏出了汤池，从换下的衣物里取出一条新的绷带。姜嬗比寻常人高一些，身子单薄，缠上绷带很难看出是个女身。她将里外衣服穿毕，正要出去。走到一半，又懊恼返回，把换下的旧绷带折了几下收进袖中，这才迈出了汤屋。